第89章 一鍋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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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醫院院判的判斷沒有錯。

  三日後,順治十三年七月初三酉時三刻,和碩襄親王博穆博果爾在壽寧宮後殿病逝,年僅十六歲。

  他走得很安靜,沒有掙扎,沒有遺言,甚至沒有驚動太多人——只是在一陣漫長的昏睡中,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淺,最後一口氣像一片枯葉從枝頭落下,輕得幾乎沒有聲音。

  守在榻前的是幾個老嬤嬤,大貴妃被勸回偏殿歇息了,玥柔端著一碗參湯站在門外,碗裡的熱氣一點一點地散盡,她沒有進去。

  消息傳開的時候,整座紫禁城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人都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太醫院的話早在半個月前就傳遍了各宮——但當它真的來了,那種沉重還是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襄親王才十六歲,他的新府邸已經規整好正等著迎接主人,未來的嫡福晉博爾濟吉特氏也在準備進京與他成婚。

  皇太極最小的兒子,大貴妃的骨血,還沒來得及好好活過一場,就走了。

  大貴妃沒有哭。

  她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偏殿裡愣神,手裡端著一盞茶。傳話的太監跪在地上,頭幾乎埋進地板里,不敢抬頭。

  大貴妃聽完,端著茶盞的手沒有抖,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她把那盞茶端起來,慢慢地喝完,然後把茶盞放下,站起身來。

  她走出偏殿,穿過迴廊,走進後殿。博穆博果爾的遺體已經被收拾過了,換上了嶄新的親王朝服,安靜地躺在榻上,像睡著了。

  大貴妃站在榻前,低頭看了很久。

  然後伸出手,替他把領口的一顆扣子扣好了。

  她轉過身,走出後殿,對等在門口的管事嬤嬤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語氣平靜得讓人後背發涼:「董鄂家的那位格格,伺候了襄親王一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讓她隨了襄親王去罷,本宮會奏請太后,追封她為襄親王嫡福晉。」

  殉葬。

  管事嬤嬤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她不敢多說什麼,低下頭應了一聲「是」,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消息傳到玥柔耳朵里,她正在後殿的暖閣里收拾博穆博果爾的遺物。傳話太監把話帶到,她手裡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放下那件正在疊的衣裳,站起身來,沒有哭,沒有鬧,沒有跪下來求情,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臣女求見皇上。」

  順治在乾清宮聽到了兩件事,第一件:襄親王薨了;第二件:大貴妃要讓董鄂家的格格殉葬。

  聽到第一件的時候,沉默了幾息,說了一句「著禮部按親王例治喪」,聽到第二件的時候,握著筆的手停了很久。然後他放下筆,站起身來,對吳良輔說了一句:「備轎,去壽寧宮。」

  吳良輔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皇上,是先請太后的示下,還是……」

  順治沒有回答,他已經走出了乾清宮的大門。

  順治到壽寧宮時,大貴妃正坐在正廳里,面前擺著一杯茶,沒有喝。她的腰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插在土裡多年的旗杆,風怎麼吹都不倒,看到順治進來,沒有起身,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順治站在她面前,沒有繞彎子,開口說的第一句話,就讓整間屋子裡的空氣凝固了:「皇弟有嫡福晉,不需要董鄂氏」。

  大貴妃擰著帕子的手,終於抖了一下。

  她目光落在面前的茶盞上,聲音像是從一口枯井底部傳上來的,又干又冷:「皇帝,那是襄親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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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弟已經不在了。」順治的聲音比她更冷,「她伺候了一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句話是大貴妃自己說的,既然她有苦勞,何必要隨著十一弟而去?」

  大貴妃終於抬起頭來,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淚,她看著順治,那一眼裡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種被掏空了所有情緒之後的、幾乎讓人不敢直視的平靜:「她活著是你的人,死了是我兒的人,皇帝自己選。」

  等慈寧宮那邊得到消息,壽寧宮的正廳里已經吵過不止一輪了。

  太后坐在暖閣的炕上,手裡捻著佛珠,聽完了來人的稟報。大貴妃要玥柔殉葬,皇帝不許——兩邊都不肯退讓,從壽寧宮吵到了慈寧宮。太后捻佛珠的手沒有停,比平時快了幾分。

  她沉默了很久。

  站在她身邊稟報的蘇麻喇姑不敢催,垂著手等著。外頭隱約傳來爭執聲,像是有人已經在慈寧宮的院子裡對上了。

  太后終於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疲憊還是無奈的東西:「大貴妃死了兒子,想拉個人陪葬,哀家能說什麼?皇帝也是一樣,他想要什麼,哀家攔得住麼?」

  她頓了頓,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說了一句讓蘇麻喇姑心裡一涼的話:「隨他們去罷,哀家不管了。」

  雲德向寧珂稟報消息那會兒,她正在坤寧宮的西暖閣里看帳本。

  原本今早已經覺得有些不舒服,天還沒亮的時候便被一陣隱隱的墜痛弄醒了,小腹深處像有什麼東西在往下墜,酸脹得她翻來覆去睡不著。

  以為是昨晚吃壞了東西,喝了一盞熱牛乳便沒有在意,繼續坐下來翻帳冊。那股不適感不僅沒有消退,反而一陣一陣地加重,像有什麼東西在她身體深處慢慢地、固執地往下沉。腰酸得坐不住,她換了幾次姿勢,最後幾乎是半靠在引枕上,咬著牙繼續看那些數字。

  如花進來添茶的時候看了一眼,問了一句「娘娘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要傳太醫來看看」,她擺了擺手,說沒事。

  然後如花說襄親王薨了,還沒來得及說什麼,便聽到如花說出第二件事——大貴妃要玥柔殉葬,皇帝不肯,說要納玥柔為妃,兩邊已經鬧到慈寧宮了。

  寧珂站起來,動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天旋地轉。她扶了一下桌沿,指節攥得發白,穩了好幾息才把那陣眩暈壓下去,沒有說話,抬步就往外走。

  如花嚇了一跳,連忙扶住她:「皇后娘娘,您去哪兒?」

  「慈寧宮。」

  寧珂的聲音不大,腳步沒有停,走得比平時急,只是每走一步小腹那股下墜感就加劇一分,像有一隻拳頭在她身體裡面慢慢地攥緊、再攥緊。

  她咬著牙,沒有放慢腳步,她知道她不該去,這件事無論結果如何,對她都沒有好處。太后不想管,大貴妃瘋了,皇帝不知道目的是什麼八成又是賭氣,可總得有一個人去把那鍋粥從火上端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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