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又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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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四十三件坎肩,到底趕在年前織完了。

  臘月二十八那天,如雪帶著如花、如月、如風把最後一件坎肩收了針,整整齊齊地疊好,碼成一摞,端到寧珂面前。

  四十三件,灰褐色的粗毛線織成,針腳說不上多精緻——畢竟四個人的手藝參差不齊——但每一件都扎紮實實的,翻過來看裡面,線頭都藏得乾乾淨淨,沒有一根馬虎的線頭露在外面。

  寧珂一件一件地翻過去,沒有說話。

  如雪站在一旁,緊張地看著她的表情,大氣不敢出。

  翻到最後一件的時候,寧珂的手指在某一個線頭上停了一下——那件坎肩的腋下有一個線頭沒有完全藏進去,露出了一小截。她看了兩秒,把那根線頭往裡塞了塞,然後放下,說了一句:「可以了。」

  如雪長長地呼出一口氣,臉上的笑幾乎要溢出來。

  寧珂看著她那副「終於交差了」的表情,也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送到南三所去罷,趕在除夕之前讓孩子們穿上。」

  南三所的孩子們穿上坎肩那天,寧珂沒有親自去看。

  如月回來跟她匯報的——說管事嬤嬤把坎肩發下去的時候,孩子們都高興壞了,一個個舉著坎肩翻來覆去地看,像在看什麼了不得的寶貝。有幾個年紀小的當場就套上了,在室內熱得滿頭大汗也不肯脫,滿院子跑著給人看。年紀大一些的孩子穩重些,但摸著那厚實的毛線,眼睛也是亮晶晶的。

  「琪琪格那丫頭穿上坎肩之後,在原地轉了好幾個圈,說『這個比蒙古的皮袍子還暖和』。」如月說得眉飛色舞,「還有一個小的——就是上回病了不肯吃藥那個——穿上坎肩之後不脫了,管事嬤嬤說晚上睡覺也得穿著,好不容易才哄了脫下來,卻非要枕著睡。」

  寧珂靠在引枕上,聽著聽著,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如雪呢?」


  寧珂忍不住笑了一聲。

  這是她在這座宮殿裡過的第二個年。

  去年除夕,她心裡裝著太多事——第一批蒙古孩子剛安頓下來,碩塞的喪事剛過,和順公主還沒開始讀書,後宮的妃嬪們看她的眼神還帶著試探和打量。

  那時候的「過年」,是一場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應對的社交戰役:該給太后送什麼禮、該給各宮妃嬪賞什麼東西、該在宴席上說什麼話——每一件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一點差錯。

  今年不一樣了。

  南三所的孩子已經會說簡單的漢語了,和順公主每隔三五日便來坤寧宮坐坐,安安靜靜地看一會兒書,偶爾跟她說幾句話,雖然還是話不多,但已經不會像剛來時那樣緊張得攥著帕子不放。

  博果鐸偶爾跟著姐姐一起來,脆生生地喊一聲「皇后娘娘」,然後把自己當坤寧宮的小主人,招呼姐姐吃點心,最後會在離開的時候回過頭來,大笑著揮手說一句「皇后娘娘再見」。

  妃嬪們的年禮也有了舊例,讓雲德帶著雲富雲祥去送就行,她需要把控的只有太后和順治的年禮——實際上都是各處貢品選一點新奇的給他們送去。

  宮裡的人,宮裡的事,像一棵慢慢紮根的樹,一點點地長成了「自己的」。

  寧珂坐在暖炕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爆竹聲,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感覺。她伸手摸了摸身上那件月白色的披肩,穿了一個冬天,邊角已經微微起球了,但她捨不得換,這是她在這個時空里為自己做的第一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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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這大概就是「過日子」的感覺罷。

  不是轟轟烈烈的大事,是一件一件的小事——織完一件毛衣、趕出四十三件坎肩、看著一個怕生的孩子終於願意開口叫人了,日子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地過成自己的。

  正月里的紫禁城,是一年中最安靜也最熱鬧的時候。

  安靜是因為朝政停了幾日,大臣們回家過年,乾清宮裡封筆,沒有早朝也沒有召見。熱鬧是因為到處都掛著新換的燈籠,廊下的紅紗燈在風裡晃著,把整座宮殿都染上了一層暖色,夜裡遠遠望去,像一座浮在黑暗中的燈山。

  正月十五,上元節。

  宮裡照例有燈會,順治在乾清宮設了小宴,只請了太后和幾位近支宗親,比頒金節那天的排場小得多,氣氛卻鬆快得多。

  宴上,順治喝了幾杯酒,臉頰微紅,坐在寧珂旁邊,跟她說話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柔了些。他問她坎肩的事,她跟他說了東所的孩子們穿上坎肩的樣子,他便笑著聽,聽到琪琪格轉圈那段,他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又問她新年的打算,寧珂說想讓人試著種一種叫番薯的作物,他便問她番薯是什麼、為什麼要種。

  寧珂解釋說外祖手札說了這東西產量高、能當糧食,她有些好奇——他便點了頭,說「皇后想試便試試,有什麼需要跟十三衙門說便是」。

  還問她在宮裡住了這兩年住得慣不慣,寧珂說慣,他便「嗯」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但寧珂總覺得他問這些問題的語氣,不是那種「皇帝關心皇后」的例行問話。更像是一個——她想了想,找到了一個合適的詞——一個想跟她多說幾句話的人,不是想知道那些答案,只是想聽她說話。

  相處了一年半,總算是混熟了吧。

  宴散之後,順治送她回坤寧宮。

  夜裡的宮道很安靜,兩旁的燈籠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前一後,在石板上交疊又分開。順治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偶爾側過頭看她一眼,又收回去。他不說話,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兩個人就這麼靜靜地走著,腳步聲在空曠的宮道里輕輕迴蕩。

  寧珂低著頭看腳下的影子,順治的影子比她長出一截,在她的影子前面晃著,偶爾被燈籠的光拉得變了形,像一隻不知道該往哪裡落的手。

  到了坤寧宮西暖閣門口,她停下腳步,轉身行了個禮:「臣妾到了,皇上也早些回去歇息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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