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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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珂覺得,綽爾濟或許是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親的人,他身上有草原的風霜氣息,他的懷抱粗糙而溫暖,他的信能讓她心裡踏實好幾天。

  但草原不是她的家,她這副身體流著蒙古人的血,可她的靈魂是在水泥森林裡長大的,是在紅綠燈和地鐵站之間穿梭過的,是在深夜裡電腦屏幕前的。科爾沁的天高地闊再美,對她來說只是一個可以去看看阿布的地方,不是歸宿。

  寧珂曾經覺得「歸屬感」這個詞很抽象,現在她懂了,歸屬感不是你從哪裡來,而是你閉上眼睛的時候,心裡浮現的是什麼樣的風景。

  靜妃閉上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科爾沁的草原,而她閉上眼睛的時候,看到的是前世的高科技,是今生的南苑,是坤寧宮廊下那四個排排坐織毛衣的宮女。

  她的根不僅在前世那個完美溫暖的世界,也在今生這個冰冷充斥著等級規矩的宮牆裡,總歸不會是草原。

  想到這裡,覺得自己有些矯情——好歹也是一穿越就立志搞事業的現代人,怎麼忽然傷春悲秋起來了。坐直身子,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抖落乾淨,拿起桌上的茶盞喝了一口。

  四個宮女動作很快,第二天作品就擺了一排——如雪的針腳最整齊,如花的鬆緊不一,如月的漏了幾針,如風的最緊、像是怕它散了架似的。

  寧珂一件一件地看過去,指出了每一件的優缺點,然後說了一句:「不錯,第一次能織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四個人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帶著壓不住的笑。

  臘月里,順治來得更勤了。

  有時候是傍晚,批完摺子順路過來坐一坐;有時候是夜裡,帶著一卷書過來,在寧珂的暖閣里看上一兩個時辰,話不多,只是坐著。

  寧珂一開始覺得他老往這兒跑不太好——怕太后覺得她引著皇帝不干正事——但太后那邊一直沒有說什麼,她也就慢慢放下了這個顧慮。

  反正他又沒在這兒過夜,只是坐著而已。

  有一回下大雪,順治冒著雪來了,身後的吳良輔進門的時候肩上落了一層白,睫毛上掛著細碎的雪粒。寧珂讓主僕兩人趕緊進門取暖,順治在暖炕上坐下,接過如花遞來的熱茶,喝了一口,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外頭好大的雪。」他說。

  寧珂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院子裡的雪已經積了半尺厚,被屋裡的燈光映著,泛著晶瑩的光。遠處的屋頂、牆頭、樹枝,一切都被雪蓋住了,白茫茫的,安安靜靜的,像一幅還沒畫完的水墨畫。

  寧珂一時間忘了說話。

  順治也沒有說話。

  他們就這麼靜靜地坐著,看窗外的雪,偶爾喝一口茶。爐子裡燒著炭火,偶爾發出一聲噼啪的聲響。茶盞里的熱氣升起來,在燈光中裊裊地散開。

  過了好一會兒,順治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朕有時候覺得,在皇后這兒坐一坐,比在南苑跑一天的馬都有用。」

  寧珂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沉默了幾息,斟酌著說了一句:「皇上若是累了,隨時來坐便是。」

  順治側過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寧珂還沒來得及分辨那是什麼表情,便已經收回了目光。他「嗯」了一聲,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沒有再說話。

  窗外,雪還在下。

  靜悄悄的,落滿了整座紫禁城。

  臘月中旬,寧珂在翻看十三衙門送來的來年預算時,看到了一項關於「雜物·農桑」的條目,裡頭列了幾種作物種子的採購價目。

  看著那些名字——稻、黍、稷、麥、菽——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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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稻、薯。

  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好一會兒,腦子裡翻湧著一些模糊的記憶。紅薯這東西在明末就傳入國內了,但這個時代的品種極小、筋極多、口感極差,百姓基本不怎麼種。這東西如果培育好了,畝產極高,能在荒年裡救活無數人。

  至於稻則是占城稻,來自南邊,後來被康熙培育出了產量翻倍的『御稻』,這兩樣都是餵飽百姓的神器,可惜這個占城稻得到康熙時期才有機會去尋了。

  合上帳本,靠在椅背上,望著房梁出了一會兒神。

  這種事急不來,得先讓人去打聽了一下京郊有沒有人在種番薯,再問了一下太僕寺那邊有沒有合適的皇莊可以撥出來做試驗田。

  後來得到的答覆是——番薯只有南方有人種,但種得極少;皇莊有空地,但要等到開春才能翻地。

  寧珂便暫時把這件事擱下了,在心裡記了一筆——開春之後,要找番薯和占城稻。

  不急。一步一步來。

  過了兩日,寧珂在坤寧宮看帳本的時候,如花進來添茶,順口提了一句從慈寧宮那邊聽到的消息——太后請了大貴妃去說話,說的似乎是襄親王的婚事。

  「大貴妃?」寧珂抬起頭,有些意外。太后跟大貴妃幾十年的不對付,整個紫禁城無人不知,太后主動請大貴妃去說話,這倒是稀罕事。

  如花壓低了聲音:「聽慈寧宮的人說,太后想給襄親王指一門親事,看中了和碩達爾汗巴圖魯親王滿朱錫禮之女——博爾濟吉特氏,大貴妃這回難得沒說什麼,應了一聲『太后看著辦便是』。」

  寧珂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

  滿朱錫禮,這個姓氏她認得——科爾沁的親王,太后的娘家。

  襄親王是皇太極的幼子,他的婚事關係到宗室和蒙古的平衡。太后想把科爾沁的格格嫁過去,鞏固科爾沁在宗室中的分量,一個皇后出自科爾沁還不夠,還要一個親王妃也出自科爾沁,太后在用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把蒙古的線攥緊在手心裡。

  而大貴妃——那個跟太后鬥了大半輩子的女人——在這件事上居然沒有反對,大概是她也明白,博穆博果爾的身子骨擺在那裡,能娶到科爾沁親王的女兒,賺了。

  寧珂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冬日天空出了會兒神。灰色的天,光禿禿的樹枝,幾隻麻雀在廊下跳來跳去。她忽然覺得有些冷,伸手攏了攏肩上的披肩。

  她想起頒金節那天,坐在博穆博果爾身側的那道淡青色身影。

  董鄂·玥柔。

  太后看中的不是她,大貴妃也沒有替她說話,那她怎麼辦?

  寧珂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又把它按了下去,這不是她該管的事,太后的謀劃,與她無關。

  臘月二十三,小年。

  宮裡各處都掛了燈籠,廊下換了新的紅紗燈,遠遠望去像一串熟透了的柿子。坤寧宮的宮女們也換上了新衣裳——如花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棉襖,如月穿了一件淺粉的,她們站在廊下說話的時候,像兩朵開在冬日的花。

  寧珂把織好的坎肩樣品包好了,讓雲德送到南三所去給管事嬤嬤看看尺寸合不合適。雲德回來稟報說,南三所的孩子們看到那件坎肩都好奇得不得了,圍著問「這是什麼東西」「怎麼做的」「能不能穿」。

  寧珂聽了,笑了一下,對如雪說:「加緊織,爭取過年之前讓孩子們都穿上。」

  如雪鄭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把廊下排排坐的四個人的進度又催了一遍。

  那天晚上,寧珂一個人坐在西暖閣里,翻看這一年積攢下來的信件和記錄。

  綽爾濟的信、周工匠的帳目、如雪練手的試片、太后賞賜的禮單、十三衙門的帳本……她把它們一樣一樣地翻過去,覺得這一年過得有些恍惚。從南苑的夏天到頒金節的秋天,從靜妃離開的深秋到這個安靜的雪夜——每一件事都像是昨天發生的,又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放下手裡的紙張,靠在引枕上,望著窗外的夜色,心裡默默地盤算著來年。

  順治十三年。

  寧珂知道這一年會發生什麼,董鄂氏入宮,順治破防,一切都會不一樣。

  她坐直了身子,輕輕嘆了一口氣,拿起如雪新織的那塊坎肩樣品,在燈下仔細地看了看針腳——肩頭的部分還是有點松,明兒得讓她拆了重新織過。

  放下坎肩,吹了燈。

  黑暗裡,寧珂躺在暖炕上,聽著窗外呼嘯的北風,心裡想的不是董鄂妃,不是順治,不是來年的風暴。

  她想的是——那四十三件坎肩,過年之前,到底趕不趕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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