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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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三所空了沒幾日,寧珂便安排人把西所的學堂重新收拾了出來。

  第一批孩童啟程回蒙古之後,管事已將他們的被褥收起來曬過、屋子掃過,西所那間學堂里,周先生留下的黑板還立在原處,桌椅上還歪歪扭扭地刻著幾個蒙古孩子練字時劃出的痕跡。

  寧珂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讓人把這些痕跡擦掉。

  去年臘月在慈寧宮定下的事,過了正月便開始兌現了。

  二月初二,龍抬頭,和順公主第一次入宮。

  寧珂沒有在坤寧宮等她,而是直接去了南三所。她到的時候,公主的馬車剛在東華門外停下,由一名老嬤嬤陪著,跟著引路的小太監穿過甬道走進來。公主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素服——父親的孝期未過——髮髻上只簪了一朵素白的絨花,六歲半的人,步子卻走得不急不慢,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棵在風裡站久了的小樹。

  寧珂站在南三所院門口看著她走過來,心裡忽然想起臘月初七在靈堂上見到她的模樣,跪在蒲團上,眼淚無聲地淌,卻不肯抬手去擦。

  「給皇后娘娘請安。」公主走到近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

  寧珂伸手虛扶了一把,沒有多說客套話,只是領著公主進了西所的學堂。

  「以後你每逢五逢十便到這裡來。」寧珂指了指窗邊的一張書案,「給你留了靠窗的位置,光線好,看書不傷眼睛。」

  公主看了一眼那張書案,又看了一眼書案上用鎮紙壓著的一幅字——那是富察先生教孩子們寫的滿語『讀書好』——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寧珂沒有急著讓先生來上課。她拉著公主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隨口問了一句:「這幾日在王府里做什麼了?」

  公主沉默了一瞬,答:「抄經,為阿瑪祈福。」

  寧珂心裡動了一下。六歲半的孩子,說『抄經』兩個字的時候,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吃飯』一樣尋常。

  「抄的什麼經?」

  「《金剛經》。嬤嬤念一句,臣女抄一句」

  寧珂點了點頭,沒有追問下去。這個孩子不需要憐憫——憐憫她的人太多了,她需要的是有人把她當一個普通的孩子來對待。

  於是寧珂轉了話題,指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棗樹說:「這棵樹到秋天會結滿了棗子,又甜又脆。你來了正好,到時候可以摘來吃。」

  公主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光禿禿的老棗樹,嘴角似乎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抿住了。


  公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安安靜靜地跟著念,一筆一畫地跟著寫,學得比寧珂預想的快得多。

  臨走時,寧珂送她到東華門。公主上了馬車,掀起車簾,看了寧珂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又行了一禮。

  馬車轆轆地駛出了宮門。

  如月在旁邊輕聲說:「公主倒是個沉得住氣的。」

  寧珂望著馬車遠去的方向,沒有接話。

  ——她太沉得住氣了。六歲半的孩子,不該沉得住氣到這個地步。

  二月里,草原上的消息便陸續遞進了京。

  第一批孩童平安歸返的消息從各部落傳回來,比寧珂預想的還快。巴林部的信使最先到,說孩子們回到部落後活蹦亂跳,沒有一個出岔子的。緊接著科爾沁、翁牛特、察哈爾的信也到了,措辭各不相同,但意思都差不多——「感激不盡」。

  消息傳開之後,更多的部落遞了帖子來。

  喀喇沁部、土默特部、敖漢部、奈曼部……有些是之前觀望的,有些是隔著幾片草原才聽說的。帖子從理藩院轉到十三衙門,再從十三衙門送到坤寧宮,不過十來天的工夫,寧珂的書案上便堆了厚厚一沓。

  翻了翻那些帖子,心裡有了數,第二批的規模,至少是第一批的兩倍。

  流程是走通的,太醫院那邊方太醫已經帶出了兩個能獨立操作的醫者,南三所的住宿章程也有現成的模板可循。問題只有一個:銀子。

  第一批二十七人,吃穿用度加上痘苗藥材、先生的束修,攏共花了多少,十三衙門那邊已經報了帳上來。第二批若翻倍,開銷自然也跟著翻倍。而今年的國庫……寧珂心裡清楚,別說是今年,往後幾年都不寬裕。

  碩塞的喪事花了一筆,兵部改制又花了一筆,年前戶部遞上來的摺子說山西、直隸幾個縣的賑災銀還沒著落。順治雖然在兵部的事上拿捏得穩,但錢的問題不是拿捏能解決的。

  寧珂把那些帖子整理好,暫時沒有給順治遞過去,預算和赤字一直以來都是讓人頭疼的問題。

  二月初六,寧珂去慈寧宮請安。

  太后坐在東暖閣的暖炕上,手裡照舊捻著那串檀香木佛珠。春日的陽光從窗紙里透進來,在太后身上鋪了一層柔和的光。寧珂請了安,坐在炕邊的繡墩上,沒有急著開口。

  太后看了她一眼,先說了話:「皇帝的聖壽節才過不久,皇后的孝心哀家記著了。如今快到哀家的聖壽節了,你們也不必大辦。」

  寧珂微微一怔。她還沒開口提這件事,太后倒是先說出來了。

  「皇額娘聖壽在二月初八,兒臣正想著如何操辦……」

  「哀家知道。」太后打斷了她,語氣不重,但透著不容商量的分量,「哀家跟皇帝也說了,今年的聖壽節一切從簡。宮裡辦一席家宴便夠了,不必驚動外臣,不必各省進貢。」

  寧珂安靜地聽著,沒有急著接話。

  太后捻了一顆佛珠,頓了頓,又說:「朝廷用銀子的地方多,哀家心裡有數。你是皇后,管著後宮的事,該省的省,不該花的別花。」

  寧珂點了點頭,平靜地應了一聲「兒臣明白」,沒有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客套話,太后說『不該花的別花』,其實也意思著『該花的也別多花』。

  寧珂忽然覺得自己明白了後世那句『貧賤夫妻百事哀』,一旦經濟拮据,上頭的長輩讓你省點,下頭的人手派錢又不能省,還有崽子要養,簡直是天崩開局。

  一分錢掰成兩瓣花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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