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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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月下旬,暑氣終於有了退意。

  不是那種一下子涼快下來的退,是每天傍晚的風裡少了一分燥熱,多了一分乾爽。早上的露水也比前陣子重了,草葉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踩上去能濕了半截鞋面。蟬還在叫,也不像伏天裡那樣拼命了,偶爾歇一陣,像是在攢著力氣。

  寧珂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氣,風裡有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不是涼,是『不熱了』。在這個沒有空調的時代,這種細微的變化足以讓人心生歡喜。

  站在窗前多待了一會兒,看著院子裡的石榴樹,在皇莊住了好幾個月,頭一次注意到那棵樹的葉子已經開始變了,有幾片葉尖泛了黃,不多。

  她心裡默默地算了一下日子,七月下旬,離白露還有一個月出頭,離秋分還有一個半月,離皇貴妃生產大約還有兩個多月。

  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緊迫感。

  早飯後,寧珂帶著幾個孩子在院子裡認字。

  福全最近對「兵」字特別感興趣,反反覆覆地寫,寫完了就舉起來給寧珂看,問自己寫得好不好。

  寧珂看了一眼,那個「兵」字上大下小,底下的兩條腿長短不一,像個站不穩的稻草人,基於幼師對孩子的鼓勵,她說「好」,福全聽見了表揚,就心滿意足地繼續寫下一個。

  玄燁不寫字,他翻那本《千字文》,翻到「雲騰致雨,露結為霜」那一頁,停住了,除了『雲』和『雨』,就認識『霜』字,便指著『霜』字問寧珂:「皇后皇后,霜是什麼?」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臭小子已經登基在喊自己的妻子。

  身邊的孫奶嬤嬤幾次想提醒玄燁不能這樣喊,宮內皇后為尊,需得喊皇額娘,然而礙於規矩奴婢不能教導主子,只能寄希望於哪天阿哥自己懂事。

  另外兩人一個心大一個倔強,寧珂覺得這無所謂,皇后在她心中不過一個職位罷了,和現代的x總監x總裁沒區別,一個稱呼而已,又不在皇宮裡;玄燁深以為然,而且覺得為什麼皇阿瑪喊得他喊不得,又不是在皇宮裡。

  這稱呼陰差陽錯地用了下來,後來也成了某人心中過不去的坎。

  寧珂想了想,說:「秋天快過完的時候,早上起來,草葉上會有一層白白的東西,像雪但不是雪,那就是霜。」

  玄燁點了點頭,又問:「那什麼時候秋天快過完?」

  「還早,」寧珂說,「現在還是夏天呢。」

  玄燁低頭看了看那個「霜」字,像是在想像霜是什麼樣子的。過了一會兒他說:「兒臣想看看霜。」

  寧珂看了他一眼,說:「那得等到九月了,到時候帶你看。」

  玄燁便點了點頭,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像是做了個記號。

  上午的課上完後,孩子們各自散了。

  福全去找他的泥巴,玄燁抱著那本《千字文》坐在廊下繼續翻,他很多字還不認識,但似乎光是看著那些字的形狀,就能看上很久。四公主和五公主在院子角落裡玩一種寧珂看不懂的遊戲,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你拍一下我拍一下,嘴裡還念念有詞,像是在唱什麼童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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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珂坐在廊下喝茶,如月過來添水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娘娘,巴庶妃今日一早便起來了,在院子裡站了很久,像是在等什麼。」

  寧珂端著茶碗的手沒有動。

  「現在呢?」

  「沒多久她便回屋了,沒等來什麼。」

  巴氏自打上回說了「那些人全啞了」之後,整個人比之前更安靜了,不是消沉,是一種比消沉更深的平靜,像是在確認了自己徹底失去了消息來源之後,反而不用再惦記。

  這大概也讓巴庶妃能夠拋開皇宮裡的一切更注重皇莊裡快活地生活。

  那日午後,寧珂正在午歇,如花推門進來,在她耳邊輕聲稟報:「娘娘,吳總管來了。」

  寧珂睜開眼睛,沒有立刻起身,她躺在床上望著帳頂,緩了兩三息的功夫,然後坐起來理了理衣裳,說:「請到偏廳。」

  吳壽這回沒有像上回那樣衣裳濕透,他穿了一身乾淨的深藍色袍子,神色也比上回從容了些,但眉宇之間還是有一層不易察覺的凝重。

  他給寧珂行了禮,寧珂讓他坐了,又讓如月上了一碗涼茶。

  吳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潤了潤喉嚨就立刻放下,開口說:「皇后娘娘,奴才今日來,是有一件事要向娘娘稟報。」

  寧珂等著他說。

  吳壽斟酌了一下措辭,才開口:「貞妃娘娘搬出承乾宮了。」

  寧珂的目光微微一動。

  「什麼時候的事?」

  「前幾日,貞妃娘娘親自去慈寧宮求了太后,說自己住在承乾宮多有不便,想換個地方。太后准了,把永和宮撥給了她。」

  寧珂沒有說話,等著吳壽往下說。

  吳壽又喝了一口茶:「貞妃娘娘搬過去之後,頭一日便關了宮門,誰也沒見。後兩日除了讓宮女出來領了份例,就是有人看見娘娘在永和宮門口站了一會兒,往壽寧宮的方向望了一眼。」

  寧珂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扣了一下。

  「沒有其他的?」

  「沒有其他的,在永和宮門口站的那一會也有慈寧宮的人注意到了。」

  「皇額娘知道嗎?」

  「太后娘娘知道。」吳壽的聲音壓低了半分,「太后娘娘什麼也沒說,只讓人把永和宮周圍盯得更緊了些。」

  寧珂端起茶碗,沒有喝,只是端著,茶碗的溫度透過薄薄的瓷壁傳到她手心裡,溫熱而穩定。

  一個被各方勢力角力後塞進來的人,在這座宮城裡,不可能有真正的靠山。

  沒有靠山的人,最容易被人利用。

  寧珂放下茶碗,問了一句:「皇貴妃知道這事嗎?」

  「知道。」吳壽說,「貞妃娘娘搬走之前,去承乾宮正殿給皇貴妃娘娘磕了個頭。皇貴妃娘娘沒有見她。宮女出來傳話是說『娘娘身子不適,不便見客,請貞妃娘娘自行珍重。』貞妃娘娘在門外行了禮,便起身走了。」

  寧珂沉默了片刻。

  總覺得這裡面哪裡不對,但是聽上去又好像沒有什麼異常。

  寧珂猜測,這大概不是皇貴妃不想見,或許是不能見,也有可能是演得像不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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