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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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貴妃其實沒想過來宋滿這哭。

  陶安回去和她說了此事,她先是震驚,然後確定陶安已經下定決心,她沉默半晌,自己心中都十分複雜。

  坦白來講,這門婚事好嗎?如果站在女方母親的角度來看,很不好!

  雖然談婚論嫁要看門第,但說到底,成了婚誰能和門第過一輩子?枕邊人的人品、性情乃至才幹,才是最重要的。

  榮憲公主家那個孩子,貴妃從前便有所耳聞,沒聽說有什麼才幹,只說很「淘氣」,這兩個就很值得琢磨了。

  這麼一個紈絝混帳的丈夫,別說是郡王,哪怕是親王,貴妃也不願意叫陶安沾上邊。

  陶安生來富貴已極,難道還缺夫家那點尊貴嗎?

  貴妃如此想,也如此說,苦口婆心地勸陶安:「到了塞外,與家鄉相隔千里,交流音訊都不便利,從此之後,真是天涯海角,難以相見了。況且,那塞外的生活,如何能與京師相比較?」

  「你留在京師,在額娘眼皮底下,挑個省心的額駙,萬事不愁了。」

  她認為陶安已經不缺所謂不缺,但陶安告訴她:缺。

  「女兒想要他們男人有的東西!說一不二,執掌一方的權力!」陶安道,「若與此比較,公主府的錦繡富貴,女兒願意盡燒成錦繡灰!」

  那一瞬間,好像五雷轟頂,又像神佛灌頂。

  貴妃愣愣地看著陶安,半晌,突然流下兩行眼淚。

  陶安緊張道:「額娘!」她想過額娘可能會生氣,但也覺得額娘會理解她,哪怕母女倆抱著哭一場呢。

  但不能是貴妃這樣愣愣地,獨自流淚。

  陶安手忙腳亂地圍著貴妃,想給她擦眼淚,著急地喊:「額娘,您別生氣了,我——我——」

  她想說她不去了,但這句話說出口,竟然那麼困難。

  她在九州清晏窺視到湛藍天空的一角,就再也捨不得鬆開手了。

  陶安喉嚨哽著,用力吸氣,逼自己開口,貴妃在她成功之前,先雙手捧起了她的臉:「額娘未生你的氣。」

  「額娘是氣自己。」貴妃喃喃,「氣自己,怎麼不知不覺間,就成了自己最恨的模樣。」

  陶安一急,忙道:「額娘請求汗阿瑪把女兒留在京中,冒了多大的風險?分明是為女兒考慮,您怎麼能這樣說呢?」

  「不,你不明白。」貴妃搖頭,她說的不是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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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撫摸著陶安的臉,神情似哭似笑、似悲似喜。

  「去吧,去吧。」貴妃道,「你不是額娘養的金絲雀,你要飛出去,飛得越高越好。」

  她帶淚的眼有些模糊,半晌,低聲道:「額娘要謝謝你,陶安。」

  忽然敲醒她,在這天家繁華的大夢中,她只是客身。

  陶安呢,她看似是主人,其實也只是客身。

  做了一場五年的繁華夢,真以為身是城中人了。

  陶安有些無措,貴妃卻漸漸鎮定起來,她擦乾眼淚,想了一會,道:「若要去蒙古,原本給你準備的東西就不夠了。」

  「我得去向你謹妃母討教討教,一次要把東西人手都帶足才好。」又思忖片刻,「近身服侍的人與隨行的侍衛尤其要得力。」

  陶安看著貴妃,這回發愣的人換了一個,自己生的孩子,看她的臉就知道她在想什麼,貴妃搖了搖頭,站起身,輕輕敲敲女兒的腦袋。

  「去吧。」貴妃慢慢道,「離開也好,這不是什麼好地方。能做你自己的事,最好。」

  母女之間交談一番,貴妃以為自己已經心緒平定,沒想到再到宋滿跟前,說起陶安婚事,她還是忍不住,落下一些眼淚。

  既為不舍,又為心中複雜的情緒。

  「那孩子看著聰明,其實還天真得很,是妾一向太護著她了。」貴妃道,「一去千里,既怕她吃苦受罪,又怕她受委屈無人訴說,箇中酸楚,只怕娘娘是最明白的。」

  宋滿道:「咱們在家,都是如此,倒是她們出去的,只怕不能同咱們的心。」

  貴妃道:「娘娘是太知道她們了。」復又感嘆,「其實如此是最好的。也多虧有陶安,她提醒了妾,若沒有她,只怕妾身也要在不知不覺間,變成從前反感之人了。」

  她對宋滿說話比較坦率,沒顧惜什麼家醜,也是知道宋滿並非會追問深究之人。

  貴妃在宋滿這哭了一場,捨不得就都藏在這裡,既然已經下定決心,這些不滿就不必叫孩子看到,徒增孩子的煩惱悲傷而已。

  她要讓陶安看到她高高興興的樣子,然後輕輕鬆鬆地走。

  榮憲公主為兒子請婚,是因為身體不好,如此情況下,婚事不可能慢慢地準備,貴妃推測,最晚也不過明年春日了。


  宋滿一向很擅長說話,但對此刻的貴妃,她放棄手段方法,只安靜地陪伴、撫慰一顆不舍又有些歡喜的心。

  十月,陶安受封和碩靖安公主,皇帝把恪靖公主的靖用在陶安的封號上,用意其實已經非常直白,只是許多人都不會往那個方向去想。

  包括榮憲公主與未來額駙。

  她得到賜婚的旨意,心內終於一定,教兒子:「有這當今女婿做,你老老實實,也不愁一世的安穩無憂。你若還不知收斂,也不是沒有先例。」

  先帝便曾將犯罪的女婿囚禁至死。

  霖布恭順地答應著,榮憲公主看著他,看出他恭順之下的雀躍與不屑一顧。

  她閉上眼,想到誠親王府如今的門可羅雀,心中惆悵悲愴,難以言表。

  她曾是姐妹中頭一位固倫公主,先帝給女兒的封賞一直遵循庶出封和碩的舊例,唯獨她因在先帝病中侍疾恪盡孝道,被晉為固倫公主。

  當時她與誠親王姐弟二人的風光,哪裡是當今皇帝可以比擬的。

  風水輪流轉,她其實也認了,在兄弟手底下當個溫柔敦厚的皇姐沒那麼難。

  可她的命數要盡了,留下這麼個不省心的東西,她怎麼甘心閉眼啊!

  一世榮華從眼前過,一向端莊溫厚的公主死死按住自己的胸口,按住那裡面橫衝直撞的不甘。

  為人女、為人妻、為人母、為人姊妹,她都盡力了,可最終,還是只是風中一帆小舟,只能隨波逐流。

  喇嘛奉承她此生功德福壽全滿,享盡人間至福,死後也一定能升上長生天,常伴天神左右。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不甘,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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