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董鄂大人慾說教,見此怪力膝蓋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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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赫舍里氏的丫鬟還沒走到書房門口,董鄂大人自己先出來了。

  他方才在書房裡跟胤禟喝茶,聊的是朝堂上的事。胤禟應付這種場面極有經驗,說的話滴水不漏,既不透露八爺黨的內情,也不讓岳父覺得被冷落。正聊得起勁,窗外傳來一聲沉悶的「咔」。

  董鄂大人在都察院當差,耳朵靈。這聲音不對,不像是劈柴,也不像是摔東西。


  胤禟也聽見了。他的反應跟董鄂大人截然不同——先是身子一僵,然後飛快地往聲音來源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個方向。

  那個聲音。

  他太熟了。

  這兩天他聽到的各種「咔嚓」「砰」「嘎吱」的聲音,全是從寧暖暖身上發出來的。每一次響動,都伴隨著某樣東西的死亡。

  「九爺,外頭好像有動靜。」董鄂大人起身。

  胤禟坐在椅子上沒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咽得很用力。

  「可能是下人幹活弄出來的響動,岳父大人不必在意。」

  他不想出去。

  出去就意味著要面對某種現場——一個他已經見過太多次、每次都讓他懷疑人生的現場。

  董鄂大人沒聽他勸,推門出了書房。胤禟猶豫了兩秒,還是站起來跟上了。不跟不行,萬一寧暖暖在外頭惹出什麼事,總得有個人出來收場。

  雖然從這幾天的經驗來看,她從不需要別人收場。

  穿過月亮門,拐過迴廊,視野一開,院門口的情形映入眼帘。

  董鄂大人停住了腳步。

  左邊那隻石獅子,沒了腦袋。

  整顆獅頭連著半截脖子,躺在石獅子底座旁邊的地面上。斷口的茬口粗糙不平,石頭內部的紋理清晰可見。

  這不是鏨子鑿的,不是錘子砸的,斷口是形狀不規則的裂痕。

  寧暖暖站在石獅子旁邊,正拍手上的石粉。寧馨和寧婉一個站著發抖,一個坐在地上。幾個下人遠遠地杵著,表情各異。

  「這……怎麼回事?」董鄂大人的聲音有點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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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馨回過神來,一把抓住了台階。她看見阿瑪來了,找到了主心骨。

  「阿瑪!二姐姐她——她把石獅子的頭給掰下來了!」

  董鄂大人沒接話。他的目光從寧馨身上移到石獅子斷口上,又移到寧暖暖身上。

  「掰?」

  「是!就用一隻手!阿瑪我親眼看見的!」寧馨的聲音抖得跟篩糠一樣,手指著石獅子的方向,「她走過去按住那獅子腦袋,就……就那麼一掰!」

  寧婉坐在地上拼命點頭,嘴唇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董鄂大人看著那顆石獅頭。

  這兩隻石獅子是他爺爺輩添置的,整塊青石,少說在院門口蹲了五十年。他小時候爬上去玩過,知道這石頭有多紮實。

  一隻手掰下來?

  他轉頭看胤禟。

  胤禟的表情極其精彩。不是震驚——他已經過了震驚的階段了。他的表情更接近於一個老病號走進醫院時的疲憊和麻木。

  「九爺,這……」

  「岳父大人。」胤禟開口了,嗓音乾巴巴的,「福晉她……身體素質比較好。」

  身體素質比較好。

  把四五百斤的青石獅子腦袋徒手掰下來,叫身體素質比較好?

  董鄂大人的腦子轉了好幾圈,最後落在了一個關鍵點上:這個女兒,從小到大,他都沒怎麼在意過。印象里就是赫舍里氏管著、蘇姨娘擠兌著的一個不起眼的孩子。

  什麼時候有的這身力氣?

  「暖暖。」董鄂大人開口叫了一聲。

  寧暖暖轉過身。

  「阿瑪。」

  「你……這石獅子……」

  「不小心弄壞了。回頭我賠一對新的。」

  不小心?

  董鄂大人咽了口唾沫。他在都察院當差多年,彈劾過貪官,參過武將,什麼場面都見過。但親眼看著自家閨女站在一隻沒頭的石獅子旁邊,告訴他「不小心弄壞了」——這種場面,他沒見過。

  「你……在家的時候,也這麼……」

  「阿瑪以前不怎麼去後院看我,自然不知道。」

  這句話不重不輕,但扎人。

  董鄂大人的面色變了變。寧暖暖說的是實話。他這個做爹的,對嫡出的二女兒確實沒盡過多少心。元配走得早,續弦的赫舍里氏不是親生母親,蘇姨娘又得寵,寧暖在家排在哪一頭都不受待見。

  「阿瑪。」寧暖暖的聲音把他的思緒拉了回來,「剛才在前廳沒說完的事,我再提一句。」

  董鄂大人繃著臉:「什麼事?」

  「嫁妝里那三百畝水田的地契,我今天帶走。」

  「這……」

  「蘇姨娘說那塊地的出息要給三妹和四妹做嫁妝。」寧暖暖看了一眼蹲在台階上發抖的寧馨,「可那是我娘留給我的嫁妝。我娘的東西,拿去貼補庶出,阿瑪覺得合適?」

  這話已經不是在商量了,是在攤牌。

  董鄂大人的臉漲紅了。旁邊站著女婿九皇子,下人們也都看著,這事被挑明了,他這個當家人的臉面掛不住。

  「暖暖!你一個出嫁的女兒,回來就跟阿瑪要這要那——」

  寧暖暖沒等他說完,伸手往下一探。那顆六七十斤的石獅頭,被她單手拎了起來。

  她提著獅頭走了兩步,放在了台階最上面那級。石頭落地的聲音悶沉,台階下面的地磚震出一圈細碎的裂紋。

  院子裡所有人都沒出聲。

  寧馨直接蹲到了石獅子底座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寧婉更乾脆,轉身就跑,鞋子都跑掉了一隻。

  董鄂大人盯著那顆被隨手拎起又放下的獅頭。六七十斤,單手。

  他是文官不錯,但他分得清輕重。軍中的大力士都不一定做得到這種事。

  他女兒做到了。而且臉不紅氣不喘,跟搬了塊磚頭沒區別。

  「阿瑪。」寧暖暖拍拍手,走回董鄂大人面前,「地契的事,咱別鬧得太難看。您把東西給我,回頭九爺府上送來十匹上好的杭綢,算是給三妹和四妹添妝的。面子裡子都有了。」

  胤禟在旁邊聽到「九爺府上送來十匹杭綢」,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杭綢。

  拿他的東西做人情。

  但他沒敢反對。

  董鄂大人沉默了好一陣子。

  蘇姨娘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迴廊下面,看到了院子裡的情形。她的目光在石獅頭和寧暖暖之間來回移動,臉上原本掛著的笑意一點一點退乾淨了。

  「地契……在書房柜子里。」董鄂大人的聲音悶悶的。

  「勞煩阿瑪讓劉管家取來。」

  董鄂大人沖身後招了招手。劉管家心領神會,小跑著去了書房。

  蘇姨娘在迴廊上站了一會,張嘴想說什麼,對上寧暖暖掃過來的目光,嘴巴又合上了。

  那道目光很平靜,沒有敵意,但蘇姨娘的腿莫名其妙地軟了一下。

  她扶住廊柱,往回走了。

  劉管家的效率極高。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地契就取來了。三百畝上等水田,田契上蓋著官府的紅印,底下是原配夫人的名字。

  寧暖暖接過地契,展開看了一眼。沒問題。她把地契折好,收進袖筒里。

  「阿瑪,多謝。今天叨擾了,我們回去了。」

  董鄂大人「嗯」了一聲,沒多說。

  胤禟在旁邊站了全程,一句話沒插上。他行了個禮,跟著寧暖暖往外走。經過那隻沒了腦袋的石獅子時,他低頭看了一眼斷口處。

  石頭的斷面上,隱約能看見五個凹陷的指印。

  胤禟加快了腳步。

  上了轎子,放下帘子,馬車啟動。

  胤禟騎在馬上,腦子裡來回翻滾著一件事:十匹杭綢。

  她一張嘴就把他的庫存往外送。

  但轉念一想,三百畝水田一年的出息至少二三百兩銀子。十匹杭綢在內務府走關係批的話,頂多四五十兩的成本。

  二三百兩換四五十兩。

  這女人做買賣的腦子,比他手底下那幫掌柜都精。

  轎子裡,寧暖暖靠著軟墊閉著眼。

  這趟回門,摸清了三件事。

  第一,董鄂家靠不住。嫡母不親,生父涼薄,姨娘和庶妹虎視眈眈。原主在家時就是個受氣的,嫁出去後更是被當成了提款機。

  第二,三百畝水田到手了。這是她在古代的第一筆「流動資產」。

  第三,寧馨有心思。那丫頭對胤禟的興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這顆雷不排掉,早晚會炸。

  不過今天在院子裡那一出,應該能消停一陣子。

  把石獅子腦袋掰下來這種事,正常人看一次,夠做好幾年的噩夢。

  ——

  回到九皇子府已經是下午了。

  寧暖暖下轎的時候,何玉柱迎上來。

  「福晉,張管事把第一批追回來的銀子送到東廂房了,一共一千二百兩。他說剩下的還在籌,請福晉寬限幾日。」

  「知道了。」

  寧暖暖往正院走。走到月亮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胤禟。

  胤禟正把馬韁繩交給馬夫,感受到她的目光,下意識地站直了。

  「小九子。」

  「別叫我——」他話說到一半,改口了,「……什麼事?」

  「今天在我家,你表現不錯。」

  胤禟愣了一下。

  「沒幫我說話,但也沒拆我的台。這個分寸拿捏得挺好。」

  說完她轉身走了。

  胤禟站在原地,腦子有點短路。

  這算什麼?誇他?

  她誇他了?

  從進門到現在,這女人不是揍他就是嚇唬他,要不就是拿他的錢做人情。今天頭一回說了句好聽的。

  胤禟發現自己的心情居然有那麼一丁點……不算高興,但沒那麼煩躁了。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搖了搖頭。

  不對,他怎麼能因為這種話就動搖?

  他可是堂堂九皇子。

  他整了整衣領,大步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走了沒幾步,又停下來。

  杭綢的事……得讓何玉柱去內務府打個招呼。十匹就十匹吧,反正是批發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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