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晚輩最是好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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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緩緩流逝。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半天。

  一天。

  陳術始終保持著那個姿勢,手指觸碰著金身的指尖,一動不動。

  兩者的指尖相觸處,金色的光芒最為濃烈,如同一顆小小的太陽,將周圍的一切都照得透亮。

  他的意識完全沉浸在了與金身的融合之中,感受著那些湧入腦海的道理,感受著那些殘留的願力,感受著自己身軀的每一絲變化。

  金身的面容,最終也已經定格。

  與陳術本人有著七分相像,眉眼低垂,不喜不悲,似是端坐神台之上,俯瞰眾生的莊嚴之相。

  像是另一個陳術。

  一個褪去了人性的溫度,只留下神性的冰冷與永恆的陳術。

  斬神站在他後方不遠處,手握殺豬刀,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一刻也不敢放鬆。

  肥貓蹲在不遠處的碎石上,豎瞳微眯,安靜地看著這一幕。

  眼中流露出極其複雜的神色。

  有羨慕。

  有嫉妒。

  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感慨。

  「一轉金身……」

  肥貓低聲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祂在第五世時傾盡全力鑄就的三轉金身,便在一場大戰中被打碎了大半,剩下的殘骸在漫長的歲月中逐漸風化,最終什麼都沒留下。

  金身作為神靈的最後一道關卡,幾乎都會伴隨神靈的隕落而一起毀滅。

  因為神靈在隕落之前,往往會耗盡金身中儲存的全部力量,試圖做最後一搏,即便是隕落,也不會留下任何東西。

  能夠留下來的,一千個里也未必能有一個。

  更何況是像眼前這尊這樣,儲存得如此相對完整——雖然被污染了,但根基還在,已經是極為罕見。

  祂嘖了一聲,聲音很輕,輕到連身邊的斬神都未必能聽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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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運氣真好。」

  祂嘟囔了一句,將腦袋埋進了前爪之間,不再看了。

  金色的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濃。

  那些從金身內部湧出的光芒,將整座山坳都籠罩在了一片溫暖的光暈之中。

  而那懸浮在金身背後的光輪,此時也在緩緩地旋轉著。

  每轉動一分,輪廓便清晰一絲,質地也更凝實一些,光暈流轉間,彷佛將天地初開時的一縷道韻也織了進去,浩瀚而古樸。

  帶著一些難以言說的美感。

  那並非俗世之美,而是一種令人驚心動魄的美感。

  像是法則本身在呼吸,秩序在顯形。

  金身之中蘊含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少了。

  這金身畢竟本源已經損毀了不少,其中蘊含的東西並不多,當然,對於陳術如今的境界來說,哪怕是只剩下萬分之一,那也可以稱的上是海量,能夠為他提供不小的助力。

  不過此時也已經是越來越少,就像是一條奔騰千萬年的河流,在匯入大海之後,終歸是慢慢的平靜了下來。

  他能感受到自己對於感知之道的理解,正在緩慢的加深。

  那些曾經模糊的、似懂非懂的東西,此刻變得清晰了。

  就像是一個在黑暗中摸索了許久的人,突然被人遞過來一盞燈。

  燈光不算明亮,但足以照亮前方的路。

  他需要時間去消化。

  不是一天兩天,而是一個漫長的、緩慢的、如同美酒陳釀般的過程。

  那些東西會在他日後的修行中逐漸發酵、釋放、轉化為他自己的力量。

  急不得。

  但真正具有價值的,還是在這漫長時光之中所積攢下的神的底蘊,不同於力量與權柄,那是唯有時間方能凝聚出的東西,就像是樹木的年輪,也是陳術最缺少的。

  一尊剛誕生的神靈,和一尊活了千萬年的神靈,即使擁有相同的權柄、相同的力量、相同的位格,它們之間也存在著某種無法逾越的差距。

  那是厚度與深度之間的差異。

  他成為正神的時間太短了,積累相比於那些老東西,要差的太多。

  而這尊金身之中蘊含的,千萬年歲月中積攢的底蘊,也幫他補全了這些差距。

  而他的身軀,也在這漫長的融合過程中,完成了某種蛻變。

  那種歷經滄海桑田的不朽之感,已經徹底融入了他的骨血之中,成為了他身體的一部分。

  他的氣息變得更加內斂了。

  內斂到即便是站在他面前,也很難察覺到他的存在。

  但若是有人刻意去感知,便會發現,那股內斂之下所蘊含的力量,深沉得如同一片看不見底的深淵。

  金身表面的金色光芒開始緩緩收斂。

  唯有胸口那個空洞,依舊在那裡。

  只是其中湧出的怨念已經微弱了許多,如同一口即將乾涸的泉眼,只剩下最後幾縷黑色的煙霧在空洞的邊緣處緩緩升騰。

  陳術能感受到,這尊金身已經幾乎完全與他融合了。

  那種水乳交融的感覺已經從最初的衝擊,變成了一種自然而然的、如同呼吸般的存在。

  金身就是他。

  他就是金身。

  就像是左手與右手,就像是心臟與血液,就像是靈魂與軀體。

  不可分割。

  他甚至能夠感受到,只要他願意,便可以隨時將這尊金身收入靈海之中,安置在神祠之上。

  到那時,這尊金身便會成為他神道根基的一部分,成為他面對一切危險時最後的底牌。

  他的身軀之中,甚至逐漸誕生出一種「不如輪迴」之感。

  就在陳術幾乎要將這金身全部吸收完畢的時候。

  金身內部,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外界傳來的,也不是從他的意識深處湧出的,而是從金身的最核心處。

  傳了出來。

  那聲音蒼老而溫和,帶著一種歷經了無數歲月之後的平靜與從容。

  沒有威嚴,沒有壓迫,只有一種如同長輩看著晚輩時的、淡淡的欣慰。

  「後輩……後輩……」

  ……

  果然有老六!

  陳術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陳術的手指觸碰在金身之上,那股水乳交融的感覺仍在持續。

  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清明。

  從他的指尖觸及金身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經察覺到了。

  在這尊金身最核心的深處,在那些金色紋理交織而成的最隱秘的角落裡,藏著一縷極其微弱的、幾乎要與金身本身融為一體的氣息。

  那氣息太過微弱,微弱到若不是陳術執掌五官權柄,對於感知之道有著近乎於本能的敏銳,恐怕根本不可能發現。

  它就像是一粒沙子藏在沙漠之中,一滴水融入大海之內,與金身的氣息完美地重疊在一起,不留絲毫破綻。

  但他沒有聲張。

  那道殘魂自始至終都沒有出聲,安靜地蟄伏在金身的最深處,如同一條盤踞在洞穴中的老蛇,耐心地等待著獵物自己送上門來。

  陳術便也就當做不知道。

  他想看看,這道殘魂到底想玩什麼貓膩。

  說起來倒也不算意外。

  一尊感知系的正神,執掌天地感知權柄,怎麼可能在隕落之前不給自己留後手?

  連那些不是正神位格的陰神、境神,在隕落之前都會留有後手,以待他日復甦。


  更何況是祂?

  五官正神。

  感知權柄的執掌者。

  天地的眼睛與耳朵。

  若是連這點未雨綢繆的手段都沒有,那才是真正的怪事。

  陳術之所以一直沒出聲,不過是想看看這道殘魂到底想玩什麼把戲罷了。

  他繼續吸收著金身之中的底蘊,手指依舊按在金身的指尖上,彷佛那道聲音從未出現過。

  ……

  融合仍在繼續。

  但金身內部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快。

  金色的光芒從金身的核心處開始凝聚,如同無數條細小的溪流匯聚成河,從四面八方朝著同一個方向涌去。

  一道虛幻的身影,從金身的核心之處浮現。

  起初只是一團模糊的光影,如同水中的倒影,看不清任何細節。

  但很快,那光影便開始凝聚、清晰,最終化作了一個人形。

  那是一位老者。

  看上去年紀極大,面容枯瘦,顴骨高聳,皮膚上布滿瞭如同龜裂的河床般的皺紋,每一道皺紋都深得像是被歲月的刻刀反覆雕琢過。

  祂的身形佝僂,脊背微彎,如同一棵被風雪壓彎了腰的老松。

  祂穿著一件極為樸素的灰色長袍,長袍的下擺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邊緣處甚至能看到一些細小的破洞。

  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上去風燭殘年、隨時都可能倒下的老者,祂所釋放出的氣息,卻堪稱恐怖。

  那氣息不是刻意散發的,而是自然而然地從祂的殘魂之中溢散出來的,如同一座沉睡的火山,即便已經熄滅了萬年,但那深埋在地底的岩漿依舊滾燙。

  彷佛祂站在那裡,便是這個世界的一部分,不可分割,不可撼動。

  而最讓人心悸的,是祂的那雙眼睛。

  那是一雙渾濁的、看上去幾乎要失明的老眼。

  但是與之對視的瞬間,其中卻像是有星辰流轉,彷佛是自己身軀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間被看了個通透一般。

  下一刻,那雙渾濁的老眼便柔和了下來,如同一位慈祥的祖父看著自己的孫輩,目光中滿是欣慰與和善。

  那種目光太過自然,自然到若不是陳術早知道這殘魂有問題,恐怕真的會生出幾分親近之意。

  「後輩,你終於來了。」

  祂再次開口,聲音蒼老而溫和,帶著一種歷經了無數歲月之後的平靜與從容:

  「吾乃六識通感大帝,名諱單字一個鑒。」

  「見到後輩如此出色,吾甚感欣慰。」

  陳術的瞳孔微微一縮。

  大帝。

  這個稱號在神道世界中的分量,遠非尋常人所能想像。

  能夠自稱「大帝」者,無一例外,都是達到了陰神境界的正神。

  陰神之上的正神,那是什麼概念?

  那是站在神道世界最頂端的一批存在,是真正能夠以一己之力改變天地格局的存在。

  即便是如今的陳術,距離那個層次也還有著不知多少的距離。

  而眼前這道殘魂,雖然只剩下一縷,但那股自然而然溢散出的氣息,依舊讓陳術感受到了一種來自更高層次的壓迫。

  六識通感大帝。

  鑒。

  陳術將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裡。

  他的面色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微微拱了拱手,語氣恭敬:

  「晚輩陳術,見過前輩。」

  大帝殘魂看到陳術這副恭敬的模樣,那張枯瘦的面容上露出了更加和善的笑容。

  祂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追憶往昔的感慨:

  「一轉眼,便已經是如此多年的時間過去了。」

  祂的目光穿過陳術,落在了身後那片灰濛濛的天地之上,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

  「自從當初在這虛空之地,與幽影神國眾神一戰之後,吾便是神魂大損,幾乎就要徹底隕落在此。」

  祂嘆了口氣,那聲嘆息沉重得如同一座山嶽:

  「那一戰……慘烈至極。」

  「幽影神國眾神觸犯天地之根本規則,竊取他神權柄,妄圖以影替天,顛覆神道秩序。」

  祂的語氣變得凝重了幾分:

  「此等行徑,天地不容,眾生皆應誅之。」

  「實在是死不足惜。」

  大帝殘魂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

  「那一戰,吾以感知權柄覆蓋整片戰場,為天憲神系提供了無數關鍵情報。」

  「幽影神系的每一次影遁、每一次潛伏、每一次偷襲,都在吾的感知之中無所遁形。」

  「若非如此,那一戰的勝負,恐怕還未可知。」

  陳術安靜地聽著,面色平靜如水。

  他沒有插嘴,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樣。

  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將這些話與肥貓之前所說的資訊進行比對。

  肥貓說的是,幽影神係為了突破力量瓶頸,竊取了天憲神系一位神靈的核心力量,這才引發了那場戰爭。

  而這位「六識通感大帝」的說法,卻是將自己塑造成了一位為了維護天地秩序而挺身而出的英雄。

  兩個版本之間,有重疊,也有出入。

  但陳術並不在意哪個版本更接近真相。

  因為對他來說,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他只在意一件事——這道殘魂,到底想要什麼。

  鑒似乎並沒有察覺到陳術心中的想法,繼續用那種追憶往昔的語氣說道:

  「但吾雖隕落,卻也不忍見到感知一道就此沒落。」

  祂的目光重新落在陳術身上,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透出一絲真切的感慨:

  「吾自知天命。」

  「踏入那場戰爭之前,吾便知可能會隕落在其中。」

  「但吾仍舊要去!」

  祂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低沉:

  「所以吾一直在等。」

  「從隕落的那一刻起,吾便是在等。」

  「等待一位真正能夠繼承吾衣缽權柄之神。」

  「等待一個能夠讓吾安心離去的存在。」

  祂說到這裡,那張枯瘦的面容上露出了一個極為欣慰的笑容,如同一位彌留之際的老人終於見到了自己最牽掛的後輩:

  「現在,吾總算是等到了。」

  陳術的面色依舊平靜,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做出一副認真傾聽的模樣。

  大帝殘魂見陳術沒有反駁,心中似乎更加篤定了幾分,語氣也變得更加從容:

  「這金身,乃是吾花費數千年時光所鑄就的。」

  祂抬起手,虛虛一指那尊已經幾乎與陳術融為一體的金色神像:

  「金身之道,共分十境。」

  「一至三轉,稱之為輪迴境,寓意金身不入輪迴,縱使肉身隕滅,金身猶存,尚有重塑之機。「

  「四至六轉,稱之為超脫境,金身已超脫於天地規則之外,不受歲月侵蝕,不懼因果糾纏。」

  「七至九轉,稱之為永恆境,金身與天地同壽,與日月同輝,縱使天地崩塌,金身亦不朽不滅。」

  「而最後一境……」

  祂的聲音微微一頓,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嚮往:

  「稱之為不朽金身。」

  「古往今來,能夠達到不朽金身之境的,屈指可數。」

  祂收回目光,看向陳術:

  「吾這金身,全盛時期已達三轉輪迴之境。「

  「只可惜那一戰之後,金身受損嚴重,如今雖然損毀,但依舊有一轉之境。」

  祂的語氣變得更加柔和了,如同一位長輩在將自己最珍貴的傳家寶交給後輩:

  「便當做是吾贈予你的禮物。」

  三轉輪迴境的金身,即便是在遠古時期,也已經是極為罕見的至寶。

  即便是損毀了,只剩下一轉的層次,對於陳術如今這個境界而言,依舊是不可估量的財富。

  陳術沒有接話。

  他只是安靜地聽著,面色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情緒。

  殘魂說到這裡,祂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落寞與釋然交織的神色,那雙渾濁的老眼微微垂下,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只可惜……吾就要徹底的消散了。」

  「萬年的等待,終究是耗盡了吾最後的一絲神魂。」

  「能在消散之前見到爾,吾已無憾。」

  祂說得情真意切,那股屬於大帝殘魂的氣息也在這一刻變得更加微弱了幾分,彷佛真的隨時都會消散一般。

  若是換作旁人,恐怕早已經被這番話感動得熱淚盈眶。

  一位大帝級別的正神,在隕落之前苦苦等待了萬年,只為了將自己的畢生所學與金身傳承交給後來者。

  這是何等的胸襟?

  何等的氣魄?

  何等的……

  何等的扯淡。

  陳術在心中默默地補完了這句話。

  他的面色依舊平靜,甚至還露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感動之色。

  但他的心中,卻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這道殘魂想要活下來。

  這一點,從祂開口的第一句話起,陳術便已經看得清清楚楚。

  陳術見過太多這種手段了。

  不論是噩夢神也好、貪魘也罷,甚至於狂風神,當初被關在靈海里的時候,也曾試圖用各種方式蠱惑他。

  只不過祂們幾位的手段太過粗糙,而眼前這位大帝的殘魂,顯然要高明得多。

  但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不管是人類也好,神靈也罷,在死亡面前,都是想活。

  陳術微微點頭,面容上露出一絲敬意,語氣誠懇:

  「前輩高義,晚輩銘感五內。」

  「前輩為感知一道所做的一切,晚輩定當銘記於心。」

  他頓了頓,而後拱手一禮,聲音沉穩而堅定:

  「既如此,前輩便可安心的去了。」

  「重鑄感知一道輝煌,吾輩義不容辭。」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

  讓那殘魂的面容直接僵在了那裡。

  不是。

  你怎麼不按套路出牌?

  我鋪墊了這麼久,從幽影神國的戰爭講到金身的珍貴,從感知一道的沒落講到繼承衣缽的期望,你以為我是在交代後事?

  我是在給你台階下啊!

  你倒是順著台階走上來啊!

  祂在金身之中蟄伏了萬年,將所有的話術都打磨得滴水不漏,將每一個表情、每一個語氣、每一個停頓都計算得恰到好處。

  祂甚至預演過無數種可能的對話走向

  ——後輩感動落淚的、後輩主動提出幫助的、後輩猶豫不決需要再推一把的……

  唯獨沒有預演過這一種。

  後輩直接讓祂去死的。

  殘魂沉默了片刻。

  而後,祂那張枯瘦的面容上重新浮現出和善的笑容,只是這笑容比起方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後輩說笑了。」

  「吾自然是想安心離去的。」

  「只是……」

  祂斟酌了一下措辭,語氣變得更加懇切:

  「吾觀你雖已有正神位格,但境界卻是頗低。」

  「感知一道博大精深,吾數千年的積累,若是就此消散,未免太過可惜。」

  「若是有吾幫扶,你自然是能更早的更進一步。」

  祂頓了頓,目光直視著陳術的眼睛,語氣變得更加鄭重了幾分:

  「爾,可願助吾復甦?」

  這話終於說出口了。

  但陳術的面色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微微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遺憾:

  「晚輩實力低微,恐怕無法助前輩復甦。」

  他頓了頓,而後露出一個極為真誠的笑容:

  「前輩還是安心的去吧。」

  大帝殘魂的面容再次僵住。

  這一次,僵得更加徹底。

  那雙渾濁的老眼中,和善的光芒終於一點一點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屬於曾經的神靈的威壓。

  「那恐怕……」

  祂的聲音驟然變得低沉而冰冷,如同萬年寒冰下的暗流:

  「這金身,你便是無法拿去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金身的核心深處,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金身的深處湧出,如同一條條看不見的鎖鏈,在金身的內部纏繞,最終化作了一道屏障。

  那屏障不是由任何可見的力量構成的,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屬於金身鑄造者的許可權。

  陳術正在進行的煉化,在這一刻被生生阻斷。

  那股水乳交融的感覺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拒之門外的隔閡感。

  金身依舊在那裡,依舊與他有著同源的共鳴,但那最核心的部分,此刻都被那道屏障牢牢地封鎖在了裡面。

  就像是給了陳術一輛超跑,但是發動機被上了鎖一般。

  這是殘魂最後的手段。

  畢竟這金身是祂曾經的金身而出的,其中蘊藏著不少屬於祂的印記。

  即便只剩下一道殘魂,但想要阻擋陳術徹底煉化這金身,還是做得到的。

  大帝殘魂的面容上浮現出一絲得意之色。

  祂看著陳術,目光冰冷:

  「後輩,吾已經給過你機會了。」

  陳術看著祂。

  沉默了片刻。

  而後,他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如同一片落葉觸碰水面。

  但其中蘊含的情緒,卻讓鑒的心頭莫名地一緊。

  「前輩當真是老糊塗。」

  陳術開口了,聲音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他抬起頭,那雙暗金色的瞳孔直直地看向鑒的雙眼:

  「你怎可拿我的東西,與我做交易?」

  「此舉,與強盜何異?」

  鑒的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到底誰才是強盜?!

  祂在這金身之中蟄伏了萬年!萬年!

  是祂鑄造了這金身,是祂用數千年的時光將其淬鍊至三轉輪迴之境,是祂在隕落之後以最後一縷殘魂守護著這金身不被徹底侵蝕!

  而這個後輩,不過是繼承了五官正神的位格,便大言不慚地說這金身是他的東西?

  但祂還沒來得及反駁。

  陳術又開口了。

  「既然前輩不願安心往生。」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但語氣中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淡漠:

  「那晚輩便送前輩最後一程。」

  「也算全了你我之間的這段緣分。」

  話音落下。

  陳術抬起了右手。

  食指微微伸出,朝著那道殘魂的方向,緩緩按去。

  鑒的面色微變,但並未太過在意。

  祂雖然只剩一道殘魂,但好歹也是大帝級別的存在,這金身之中更是布滿了祂留下的手段與機關。

  一個剛剛踏入境神師門檻的後輩,縱然有正神位格,又能奈祂何?

  但下一刻。

  祂的面色便徹底變了。

  陳術的指尖,正在發生著某種變化。

  那變化與之前消滅那頭境神級神孽時一模一樣——白皙的皮膚從指尖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化為翠綠色的、如同玉石般的質地。

  緊接著,棕色的紋路如同千萬年古樹的年輪,密密麻麻地覆蓋在指骨之上,每一道紋路都蘊含著生命的厚重與時間的滄桑。

  但這一次,那股力量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深沉,更加……恐怖。

  一股古老的、如同從天地初開之時便存在的意志,正在緩緩甦醒。

  那意志不是任何一位神靈的意志,不是任何一個生靈的意志,而是屬於天地本身的意志。

  是曾經撐天拄地的神樹之意志。

  是連線天地的橋樑之意志。

  是萬物生靈的起源之意志。

  那意志浩瀚如海,深邃如淵,古老得彷佛從天地誕生的那一刻起便已經存在。

  它只是存在著,便讓周圍的一切都變得渺小、卑微、微不足道。

  像是整個天地的重量都凝聚在了這一根手指之上。

  嗡……

  空間在那根手指的壓迫下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光線在扭曲,空氣在凝固,連那些瀰漫在山坳中的黑色煙靄都在這股意志的面前瑟瑟發抖,如同螻蟻面對天神。

  鑒的面色大變。

  那雙渾濁的老眼在這一刻猛然睜大,瞳孔急劇收縮,眼中的冰冷與威壓在一瞬間被一種純粹的、發自靈魂深處的駭然所取代。

  「建木?!」

  祂的聲音驟然拔高,尖銳的如同金屬摩擦,那股屬於大帝的從容與淡定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爾……爾怎麼可能擁有建木之能?!」

  祂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陳術指尖那翠綠色的光芒,瞳孔劇烈地震顫著,彷佛看到了什麼不可能存在的東西。

  祂太清楚建木意味著什麼了。

  在祂的那個時代,建木還存在於天地之間。

  祂親眼見過建木的全貌,那般偉岸的存在,至今仍舊存在於祂的腦海之中。

  即便是最強大的神靈,在建木面前也要俯首低頭!

  「不可能……這不可能……」

  老者的聲音變得沙啞而破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某種不可理解的事實發出最後的質疑。

  「你是五官正神,執掌感知權柄,怎麼可能掌握建木之力?!」

  「這是天地規則允許的嗎?」

  「天憲神系的那幫神靈能答應嗎?!」

  老者的問題一個接一個地丟擲來,但陳術沒有回答。

  無數個念頭在鑒的殘魂之中瘋狂翻湧,但祂已經來不及細想了。

  因為那根手指,已經按了下來。

  那股龐然的天地意志如同一座無形的山嶽,朝著祂的殘魂碾壓而來。

  似是要直接鑽入金身之中,直接將祂碾成齏粉!

  大帝的殘魂在劇烈顫抖。

  祂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意志正在一點一點地逼近祂的殘魂核心。

  此時祂都有些後悔,若是早知道此子掌握著這種能力,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沾染金身分毫才是!

  此時藉著這股融合之力,那古老意志才是能夠如入無人之境!

  若是真的讓其進入金身之中,祂這道苦苦維持了萬年的殘魂,便會在這股意志的碾壓下徹底消散。

  連渣都不會剩下。

  「住手!!!」

  鑒發出了一聲近乎於嘶吼的驚叫,那聲音中再也沒有了大帝的從容與威嚴,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懼與不甘:

  「你難道想毀了這金身嗎?!」

  「若是吾死了,這金身便永不完整!」

  「吾是這金身的鑄造者,吾的殘魂與金身的核心緊密相連!」

  「若是吾的殘魂被滅,金身的核心也會隨之崩潰!」

  「你得到的,將只是一具空殼!」

  祂的聲音尖銳而急促,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威脅。

  「無妨。」

  陳術的聲音平淡如水。

  他的手指,依舊在緩緩按下。

  那動作不疾不徐,如同之前一般,彷佛根本沒有聽到殘魂的威脅。

  那股龐然的天地意志繼續碾壓而來,金身內部發出一陣陣不堪重負的嗡鳴,那些金色的紋路在建木意志的壓迫下開始微微震顫。

  鑒的殘魂在這股壓迫下幾乎要崩潰。

  祂能感受到,死亡的氣息正在一點一點地逼近。

  那不是簡單的消散,而是一種從本源層面上的徹底抹殺——連轉世輪迴的機會都不會有的那種抹殺。

  「住手。」

  大帝殘魂的聲音變得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妥協之後的疲憊。

  「吾認輸了!」

  「只要爾願讓吾進入靈海暫居時日,待出去之後,吾自有手段復甦。」

  「暫居的時日,吾願意將數千年積累的感知之道傾囊相授!」

  「吾所知曉的一切,關於五官權柄的一切運用、一切奧秘、一切隱秘,吾都可以教給你!」

  祂的聲音急促而懇切,再也沒有了之前那種從容不迫的姿態。

  陳術的手指,終於停住了。

  就在距離殘魂核心不到一寸的地方,那根散發著翠綠光芒、覆蓋著古老紋路的手指,懸停在了半空。

  建木的意志依舊在涌動,但卻不再向前。

  他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詫異。

  他看著殘魂,那雙暗金色的瞳孔之中,閃過一絲古怪的光芒。

  「你要進我的靈海?」

  殘魂眼神微微閃爍,語氣卻是變得無奈:

  「也許有些冒昧,但這也是沒有辦法。」

  「吾這殘魂之身,出了金身見了天光便會消亡,唯有靈海之中才能暫居。」

  祂頓了頓,而後用一種極為誠懇的語氣說道:

  「一縷殘魂而已,連這金身都無法離開太久,更別說是對你的靈海做什麼了。」

  「爾大可放心。」

  祂這話說得倒是也有些技巧。

  既表明了自己的虛弱,又暗含著一絲激將的意味。

  一位大帝的殘魂都已經虛弱到這種地步了,你一個正神還怕什麼?

  「嗐!」

  陳術的臉上,突然綻放出了一個極為燦爛的笑容。

  那笑容溫暖如春風,和煦如朝陽,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欣喜與熱情。

  就像是一個主人家,突然聽到有客人要來做客時的那種喜悅。

  「您早說啊!」

  陳術的聲音變得極為熱情,那股之前的冷淡與拒絕蕩然無存:

  「我平日最是好客。」

  他頓了頓,而後用一種極為真誠的語氣說道:

  「區區靈海罷了,經常會有晚輩的二三好友在其中相聚。」

  「前輩願意來,那是晚輩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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