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金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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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術緩緩地踏上了前往那神像的路。

  陳術的步伐不疾不徐。

  每一步落下,那股共鳴便強烈一分。

  每一步落下,那股召喚便清晰一分。

  到了後面的某一刻,陳術甚至是有一些分不清了。

  究竟是自己在召喚那神像,還是那神像在召喚自己,亦或是那久遠之前的自己,在召喚此時的自己。

  他是在走向自己的過去,還是過去在走向他?他不知道。

  這種感覺極其的奇異。

  逐漸便有蘊在此地的資訊源,朝著他的身軀之中湧來,化作無數細碎的、如同破碎鏡片般的畫面,湧入他的感知之中。

  天憲神系的神靈身披法典凝成的戰甲,手持規則鑄就的兵刃,每一次出手都伴隨著天地法則的轟鳴。

  祂們的攻勢整齊劃一,如同一部精密運轉的機器,將秩序的力量發揮到了極致。

  幽影神系的神靈則如同鬼魅,在萬物的影子之中穿梭、潛伏、偷襲。

  祂們沒有固定的形體,沒有固定的攻勢,只有無盡的、無處不在的、令人防不勝防的暗殺與竊取。

  戰場從天空蔓延到大地,從大地蔓延到地底,從地底蔓延到虛空。

  空間在撕裂。

  大地在顫抖。

  每一個時刻,都有神靈在隕落,天地哀鳴悲泣,化作不停的雨,墜落至每一處地方。

  而在戰場的後方,一尊金色的神像屹立在那裡。

  那不是神像。

  那是一尊活著的正神。

  祂的身軀之上流轉著某種陳術極為熟悉的光芒,那是五官權柄的力量,是感知的力量。

  祂是天憲神系請來的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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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尊感知系的正神,在這場秩序與竊取的戰爭之中,扮演著天憲神系的眼睛與耳朵。

  陳術看到了祂是如何戰鬥的。

  祂的感知權柄如同一張覆蓋了整個戰場的巨網,將幽影神系的一切潛伏、影遁,在祂面前皆無所遁形。

  陳術看到了幽影神系是如何潰敗的。

  在天憲神系的正面對抗與祂的感知輔助之下,幽影神系的神靈一尊接一尊地隕落。

  祂們的影子被撕碎,權柄被剝奪,存在被從天地規則之中徹底抹去。

  然後,陳術看到了影主。

  那不是一個具體的神靈形象,而是一片影子。

  一片覆蓋了整片世界的,無邊無際的影子。

  它沒有形態,沒有面容,沒有可以被描述的特徵。

  影主在最後一刻引爆了所有的權柄碎片,發動了那場吞噬一切的影噬。

  陳術看到了那尊正神是如何隕落的。

  影噬爆發的瞬間,祂距離影主最近。

  祂的感知權柄在那場概念的坍塌之中承受了最直接的衝擊。

  祂的眼睛、祂的耳朵、祂的鼻子、祂的舌頭、祂的皮膚——祂的一切感知器官,都在那一刻被影噬的力量侵蝕、扭曲、摧毀。

  「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英雄?」

  陳術沒有被這些破碎的畫面所迷惑,想要留下這種東西,對於一尊正神來說並不困難,尤其是感知系正神更是如此。

  即便是他,如今想要留下一些東西迷惑後來者,也並不算是什麼難事。

  更況且。

  天憲神系當初的威勢是何等的強悍,只是對付一個並不算主流的神系,就算是不能說碾壓,但也不可能會將勝負繫於外系神靈之上,這並不符合常理。

  感知正神,在整個巨大的神系體系之中,也絕對算不上什麼威震一方的存在。

  從上古至今,感知系始終都是偏向於輔助一派的神靈,這取決於其司職權柄本身的性質,與任何事都無關。

  陳術更相信自己的判斷。

  陳術深吸一口氣,那尊金身,更近了。

  肥貓從陳術的肩頭探出腦袋,那雙幽深的豎瞳在看到那尊神像的瞬間猛然收縮,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

  「五官正神的神像金身?」

  祂的聲音裡帶著一種極其罕見的震驚:「神像金身這種東西,即便是對於神靈來說,也屬於最後的底牌,只有在需要拼命的時候,才是會將其召喚至身邊。」

  「神靈想要將神像修至金身之境是極為困難的,不單單是力量的要求,更是蘊含著神靈無數年來的願力、香火的積累,哪怕是損失一點,都夠讓神靈心疼的了。」

  「祂怎麼會在這裡?」

  肥貓活了這麼久的時間。

  畢竟祂那漫長卻又憋屈的神生里——不是正在被封印,就是在被封印的路上。唯有在第五世時僥倖走通神道,真正鑄就過屬於自己的神靈金身,因而比誰都更清楚這其中的艱辛。

  正因如此,神靈金身往往被奉為最後的根基、不滅的火種。

  哪怕在外界遭受再慘烈的重創,只要神域中的金身尚存,便總有重燃神火、東山再起的一線希望。

  也正因如此,即便是祂,也極少有機會親眼目睹其他神靈的金身。

  陳術望向遠處黑暗中那斑駁的金色輪廓,低聲問:

  「這金身……很難塑造嗎?」

  肥貓緩緩搖了搖頭,胖臉上少見地露出一種近乎肅穆的神情:

  「難?那已經不是難能形容的了。」

  「那是一種漫長的、近乎苛刻的積累。」

  「縱使香火鼎盛,信眾如雲,也需至少百年光陰的持續滋養、錘鍊與神性沉澱,方能在神域深處,由虛化實,由念成金。」

  祂頓了頓,聲音低沉:

  「百年,還只是入門。若要金身不朽,往往需要更久……久到很多神靈,根本熬不到金身鑄成的那一天。」

  肥貓說完這話之後。

  又是看向陳術。

  她都不知道是不是該羨慕陳術的好運氣了。

  【幸運】司職怕不是在你的身上吧?!

  這才剛剛成為正神多久,哪怕是陳術的信眾數量的確是有著不少,但是想要達到凝聚金身的程度,仍舊需要很漫長的時間。

  現在倒好。

  直接白送了一個金身?!

  即便是其上願力香火早已經消失殆盡,但是這畢竟是曾經的金身,最艱難、最耗時的從無到有那一步,早就被前身走完了。

  只要後續香火願力跟得上,恢復全盛時期的威能,不過是時間問題——

  這哪裡是節省時間?

  這簡直是憑空偷來了百年光陰,一步跨過了所有正神都要煎熬許久的時光!

  陳術點了點頭。

  那就更說不通了。

  五官正神終究不屬於天憲神系,即便雙方關係緊密、相互依存,也遠不至於到傾盡底牌、豁出金身相助的地步——那可是神靈最後的根基與退路。

  肥貓這個時候似乎是想到了什麼:

  「當年此戰結束之後,感知神系便似是就此一蹶不振,其背後似是便有天憲神系的動作。」

  「到了你成就靈神之時,竟然連正神之位都懸而未定,虛席以待,這顯然是不符合常理……」

  「嗯。」

  陳術點了點頭。

  五官正神的相關資訊,在整個現世之中幾乎絕跡,不少典籍之中也只是隻言片語的提及,就像是無形之中有一雙大手,將這些資訊全部都掩蓋銷毀了一般。

  當初倒是也並沒有多想。

  只是現在看來。

  這顯然也並不是尋常神系傳承該有的模樣。

  感知神系雖不是什麼強悍神系,但也不至於一點點相關正神的資訊都難以尋找。

  其能夠綿延至今,自是因為其本身的不可磨滅性,只要還在用眼睛看、用耳朵聽、用鼻子聞、用手去觸控、用舌頭去品嘗。

  感知神系,便不會被磨滅。

  就像是幽影神系,雖說整個神系毀於一旦,但至今仍舊有相關野神誕生,萬物生靈皆有影子,毀滅也只是一時的,只是在等待新生而已。

  不過當年發生了什麼,此時對於陳術來說也並不重要了。

  取回自己的東西,這件事很重要。

  什麼宿命不宿命的,多半是這金身之上溢散出的共鳴所導致的。

  五官正神,和我不滅之主陳術有什麼關係?

  肥貓的豎瞳微微眯起,目光從那尊神像上掃過,又落在陳術的臉上。

  祂沒有追問,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小心。」

  ……

  又走了約莫半個時辰。

  那座神像金身,終於出現在了他的視野之中。

  不再是遠目穿透之後的模糊輪廓,而是真真切切地、近在咫尺地矗立在他的面前。

  山坳不大,四周被幾塊巨大的、不知屬於哪位神靈的骨骼殘片所環繞,形成了一個天然的屏障。

  那些骨骼殘片高聳入雲,將這片區域與外界隔絕開來,連那些無處不在的黑色煙靄都被阻擋在了外面,只有極少數的煙靄從骨骼的縫隙間滲入,在地面上形成了幾縷稀薄的黑色霧氣。

  山坳的中央,便是那座神像金身。

  近距離觀看,那神像比遠處看到的更加觸目驚心。

  三丈來高的金身端坐在殘破的石台之上,雙手置於膝上,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那姿態莊嚴而肅穆,即便被黑色的污染物覆蓋了大半,即便面容已經模糊不清,但那種屬於神靈的威嚴與神聖,依舊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沉默地矗立在那裡。

  那些黑色的污染物如同活物一般在神像表面緩緩蠕動,從腳踝處一直蔓延到胸口,將原本應當金光燦燦的表面覆蓋了大半。

  「看來,那道神孽,便是從這神像之上攀附,竊取到了一些司職權柄。」陳術暗自思考。

  時間已經過去太久太久了。

  久到時間長河之中,已經埋葬了太多太多的神靈,連曾經的命運長河都已經被截斷。

  這曾經的金身,在失去生命之後,也難以維持最後的體面,被漆黑的神孽生生的籠罩覆蓋著。

  可就在這死寂與腐朽之中。

  那股源自靈魂深處的共鳴,卻愈發洶湧、滾燙,幾乎要撞碎陳術的胸腔。

  與此同時,另一種更原始、更蠻橫的衝動,自神性深處轟然騰起。

  那是一種巨大的渴望。

  不是對力量的貪婪,不是對權柄的縮去,而是一種近乎於本能的,對於完整的巨大饑渴!

  突然。

  陳術的目光一凝。

  在神像的胸口位置,有一個洞。

  那是一個貫穿了整座神像的、直徑約莫一尺的圓形孔洞。

  孔洞的邊緣光滑如鏡,不像是被某種力量擊穿的,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神像的胸口被生生挖走了。

  那些黑色污染物在孔洞的邊緣堆積得最為濃密,如同凝固的血液,如同乾涸的淚痕,如同某種被壓抑了千萬年的痛苦,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從那個空洞中源源不斷地湧出。

  陳術抬起手,朝著那尊神像的指尖輕輕觸碰過去。

  一道神念渡出,化作大手,朝著那神像抓去。

  就在他的神念距離金身尚有數寸之時。

  那些黑色的污染物,動了。

  那是一種瘋狂的、暴烈的、如同被驚醒的毒蛇般的猛然爆發。

  神像表面的黑色物質在那一瞬間劇烈震顫,無數道細密的裂紋從它們的表面炸開,從裂紋之中湧出如同瀝青般的黑色液體。

  那些液體從神像的表面剝離,在空氣中化作無數根細長的、如同觸手般的黑色絲線,朝著陳術的身軀纏繞而來!

  唰!

  陳術的身形瞬息之間向後退出數步。

  唰!

  肺腑之中的蒼颸鼓動狂風,化作銀河一般的颶風,倒卷撕扯,將那些漆黑之物盡數攪碎!

  陳術身形頓住。

  「我就知道沒有這麼容易。」

  那些黑色的絲線在空中瘋狂扭曲、糾纏、凝聚。

  如同無數條毒蛇在彼此吞噬,最終融合成了一個龐大的、扭曲的輪廓。

  那輪廓起初模糊不清,只是一團翻湧的黑色泥漿,但僅僅是幾個呼吸的時間,它便迅速凝實,化作了一尊近乎人形的存在。

  它沒有五官。

  準確地說,它的五官在不斷地生長、崩塌、再生長。

  眼睛從額頭上冒出來,還沒來得及睜開便潰爛成一灘黑水;嘴巴從下頜裂到耳根,發出聲音的瞬間又被新生的黑色肉芽填滿;鼻子、耳朵如同被揉碎的泥巴,在面部各處毫無規律地浮現又消失。

  它在試圖擁有五官。

  卻始終無法成功。

  「你終於來了!!!」

  一聲撕裂般的嘶吼從那不斷崩塌重組的嘴中炸出,聲浪裹挾著濃烈的怨毒與癲狂,震得山坳四周的骨骼殘片都在嗡嗡作響。

  「把你的影子給我!!!」

  它的身軀猛然膨脹了一圈,那些黑色的物質從它的體表瘋狂蔓延,將腳下的石台、地面、甚至空氣都染成了一片漆黑。

  「該死!該死該死該死!!!」

  它的聲音變得破碎而悽厲,如同千萬片碎玻璃在彼此摩擦。

  「我只差一點啊!!!」

  那不斷崩塌的面孔上,一雙慘白的眼睛終於短暫地凝聚成形,死死地盯著陳術,瞳孔之中燃燒著近乎實質的瘋狂與不甘。

  「只差一點便成功了啊!!!」

  它嘶吼著,腳下的黑色物質化作滔天巨浪,整個身軀如同一顆漆黑的流星,朝著陳術轟然撞來!

  那股力量比起之前在百骨林中遭遇的那頭境神級神孽,要強橫得太多。

  它的身軀所過之處,空間都在發出不堪重負的龜裂聲,那些黑色的觸手如同萬千條鎖鏈,從四面八方朝著陳術封鎖而來,每一根都蘊含著足以撕碎境神師肉身的恐怖力量。

  它的聲音變得更加尖銳了,尖銳到連周圍的空氣都在震顫。

  其中蘊著一種複雜的、如同被背叛後的憤怒,那憤怒不是針對陳術的,而是針對命運本身的。是針對那個將它拋棄在這片無影之地、讓它獨自在黑暗中腐爛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命運的。

  「我等了你,等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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