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幽影神系的隕落
踏入神隕之地的瞬間，陳術便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體驗。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身上掃過。
那力量沒有任何實體，沒有任何徵兆，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載體——它就這樣來了，如同一陣風穿過曠野，如同一道光照過水麵，無聲無息，不可阻擋。
那種感覺極為奇特。
就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從虛空的最深處投射而來，將他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看了個遍。
不是簡單的目光掃視。
而是一種更加深層次的、直達本源的審視。
他的血肉、骨骼、經脈，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瞬間都彷佛變成了透明的，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那雙眼睛之下。
好在他的靈海本就特異，又有建木法壇鎮守，即便是這道力量，也依舊未能看穿。
不過這也足夠讓陳術感到驚駭。
自從他司掌感知權柄之後，便再也沒有過這種被看穿的感覺了。
五官權柄執掌天地感知，在感知層面上，他幾乎是無敵的存在。
任何試圖窺探他的感知手段，都會被他的權柄所遮蔽、所反制。
即便是面對莊知行那樣的陽神師，他的感知權柄也從未如此被動過。
那些陽神師的氣息固然強大，但在他面前，至少還能保持著一種不可看穿的平衡。
可此刻。
那股力量卻如入無人之境，輕而易舉地穿透了他所有的防禦，將他的一切盡收眼底。
更讓陳術心驚的是——
在那股力量掃過的瞬間，他的耳邊，似乎響起了一聲極其淡漠的輕咦。
「咦？「
那聲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是聲音，更像是某種意識層面的波動。
但那其中蘊含的情緒，卻是清晰可辨——
驚訝。
困惑。
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興趣。
陳術的心頭一緊。
那股力量來得快，去得也快。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佛從未出現過。
但陳術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的感知權柄，此刻正以一種近乎於警覺的狀態在運轉，那是正神位格在面對更高層次存在時，本能產生的反應。
就像是低階的野獸在面對天敵時，會本能地豎起毛髮、繃緊肌肉。
陳術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波瀾壓了下去。
這神隕之地，果然不一般。
就在這時——
轟！！！
一道沉悶的破空聲，驟然從他左側數十丈外炸響。
那聲音沉重而狂亂，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像是什麼東西從沉睡中被驚醒，餓狼撲食般朝著他猛撲過來。
陳術甚至沒有轉頭。
他的感知權柄早已在落地的那一瞬間便無聲擴散開來，方圓數里之內的一切風吹草動，都在他的感知之中纖毫畢現。
那是一頭神孽。
體型約莫相當於一頭壯年的公牛，四足著地，渾身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外殼，其上布滿了大小不一的瘤狀突起，每一個突起都在緩緩蠕動著，像是在呼吸。
手指如同枯枝般乾瘦，指尖卻生長著泛著黑光的利爪。
它的頭顱形狀極為怪異——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任何正常的感官器官。
整個頭部就是一張幾乎占據了整個頭顱面積的圓形口器，口器邊緣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向內彎曲的利齒，層層疊疊，如同某種深海生物的進食器官。
那些利齒之間，還在不斷滴落著某種黏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液體，落在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神孽。
被神怨侵蝕的生靈、神血浸透的土壤中滋生的怪物、神骸之中孕育出的異類——眼前這頭東西，顯然便是三者之中的第一種：被神靈隕落的巨大怨念，所侵蝕的生靈。
從它身上溢散出的氣息來判斷，大約是個游神級的實力。
雖然只有游神級別，但那股扭曲的氣息與力量，卻讓人本能地感到不適。
這頭神孽顯然是被陳術身上屬於活人的氣息所吸引。
在這片死寂的焦土之上，活人的氣息就像是在黑暗中亮起的一盞燈，對於那些永遠處於飢餓與瘋狂之中的神孽而言，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它從數十丈外猛撲而來，四足在焦土上刨出深深的溝壑，速度極快，那巨大的圓形口器已經張開到了極限，層層疊疊的利齒如同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絞肉機，朝著陳術的頭顱咬來。
陳術的面色平靜如水。
他甚至沒有抬手。
只是輕聲開口:
「斬神。」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道壯碩的身影便從陳術的身軀之中猛然踏出。
祂的身形在踏出的那一剎那就已經從虛影凝為了實質，那柄血跡斑斑的殺豬刀不知何時已經握在了手中。
祂那張晦氣的臉上，此刻掛著一個猙獰到近乎癲狂的笑容。
「哈哈哈哈！」
斬神大笑，笑聲粗獷而豪邁，在這片死寂的焦土上迴蕩開來，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顫抖。
「在本將面前還敢出手？」
殺豬刀刀光一閃。
那刀光並不華麗，只是一昧的精準。
殺豬，自要一擊斃命。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聲響。
那頭神孽的頭顱，從它的身軀上齊根斷裂，飛旋著拋向半空。
那口器在脫離身軀之後還在瘋狂地開合著，層層疊疊的利齒咬合在一起，發出「咔咔咔」的脆響，彷佛即便只剩下一顆頭顱，也要將什麼東西撕碎吞下。
其生命力之旺盛，要遠遠超出常人的想像，此時那無頭的身軀正朝著那頭顱爬去，似是要將腦袋再安到身軀之上。
但斬神的司職亦是發揮作用。
那神孽的身軀猛然之間僵住。
下一刻。
它的身軀開始崩解。
從脖頸的斷口處開始，無數道細密的裂紋如同蛛網般向四周蔓延，轉眼之間便覆蓋了它的全身。
咔嚓。
神孽的身軀化作無數碎片，散落一地。
那些碎片在落地的瞬間，便迅速風化、消散，最終化作一縷縷黑色的煙霧，被這片土地所吸收。
生機，徹底泯滅。
斬神收刀而立，那張晦氣的臉上寫滿了意猶未盡。
祂轉過頭，看向陳術，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戰意：
「主公！這等貨色，連給末將熱身都不夠！」
祂大手一揮，指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荒原，聲音鏗鏘如金鐵交鳴：
「還請主公下令，容末將為先鋒，掃平這片古神戰場上的所有神孽！」
「讓那些藏在這片焦土之下的魑魅魍魎都睜開眼睛看清楚。」
「不滅神國的鐵蹄，已經踏上了這片土地！」
陳術：「……」
他沒有理會斬神的興奮，只是低頭看向手中的靈引。
靈引的表面，那個「排名」欄已經發生了變化。
他的名字依舊在列，但積分欄中，原本的「0」已經變成了「1」。
而他的排名——
第七。
陳術的眉頭微微一挑。
看來一落地便受到攻擊的，不止他一人。
其他人的動作，比他還要快。
他的目光在排名榜上掃過。
第一名:周元禮，積分12。
第二名:楚牧雲，積分9。
第三名:虞紅葉，積分7。
……
第七名:陳術，積分1。
……
第八十七名名:洛珊，積分0。
陳術的目光在洛珊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下。
她還沒有遇到神孽，或者說，還沒有出手。
這倒是個好訊息。
陳術收回目光，將靈引收好，抬起頭，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一看，他的眉頭便皺得更緊了。
神隕之地。
這片曾經爆發過神系級別滅世之戰的古神戰場，其景象之詭異，遠超他的預料。
天空是灰色的。
不是那種陰雲密布的灰，也不是霧霾籠罩的灰，而是一種死寂的、毫無生機的、彷佛被抽乾了所有色彩的灰。
那灰色的天空中，看不到太陽，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辰。
只有一種均勻的，如同死水般的光芒，從天穹的每一個角落滲透下來，將整片大地籠罩在一種靜默的光線之中。
大地是暗紅色的。
不是泥土的紅，也不是岩石的紅，而是一種血的紅。
地面上的每一寸土壤，都被某種深紅色的液體浸透，那液體早已乾涸、凝固，與泥土融為一體，形成了一種如同乾涸血痂般的質地。
踩在上面，會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像是在踩碎無數細小的骨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那是腐敗、死亡、怨念、瘋狂……無數種負面情緒混雜在一起，那氣息濃烈到幾乎凝成了實質，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種腐爛的液體。
它不是某個神靈散發出的，而是成千上萬的神靈在隕落之時留下的最後痕跡，幾乎是都要形成現實之中真正的聲音。
有不甘的怨念：修行了千萬年，執掌天地權柄，最終卻隕落於此。
有憤怒的怨念：被背叛、被圍獵，怒罵老天不公。
有絕望的怨念：看著自己的神國崩塌，看著自己的一切化為烏有。
若是信念不堅定者，只是沉浸在這怨念之中，恐怕就要徹底的瘋狂了。
陳術的靈鼻微微一動，那股氣息便被過濾了大半。
但他依舊能夠感受到，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之下，在這層灰濛濛的天空之上，在這片天地之間的每一寸空氣中，都蘊含著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哀傷。
那不是某個個體的情緒，而是整片天地本身的情緒。
彷佛這片天地，都在為曾經隕落在這裡的神靈感到哀傷。
神靈隕落，天地同悲。
陳術站在原地，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顫抖，那顫抖的頻率極低，像是某種沉重的心跳，又像是某種壓抑的哭泣。
而更讓陳術在意的是。
這片神隕之地雖然有著光源，那種從灰色天空中滲透下來的、均勻而詭異的光芒，足以讓人看清周圍的一切。
但是。
所有的事物，都沒有影子。
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碎石，沒有影子。
遠處的丘陵溝壑，也同樣沒有影子。
甚至連陳術方才斬殺的那隻神孽，在被斬殺之前，也沒有影子。
陳術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
那裡，有一道清晰的影子。
他的影子。
他抬起手，影子也跟著抬起手。
他轉過身，影子也跟著轉過身。
那是一道正常的影子。
陳術的目光轉向斬神。
斬神的腳下，同樣有影子。
再看向肩上的肥貓。
肥貓的影子，也清晰可見。
唯獨他們幾個，在這片沒有影子的世界裡，擁有影子。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神隕之地?」
肥貓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祂睜開了眼睛，那雙幽深的豎瞳掃過周圍的景象，眼中閃過一絲嫌棄之色。
祂抬起爪子，在鼻子面前揮了揮，似乎是這樣能讓祂更舒服點。
「味道真難聞。」
肥貓嘟囔了一句，而後跳到了陳術的肩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趴下。
陳術看了祂一眼:「你認得這裡?」
肥貓的尾巴尖輕輕晃了晃。
「認得。」
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往事。
陳術眼前一亮。
他也試圖了解過一些這神隕之地的資訊，但不知道是時間太過久遠，亦或是這本就是一種密而不談的忌諱，典籍自然是不用說，一點都沒找到相關資訊。
而即便是他釋放感知權柄，主動去收集游離在天地的資訊源，也依舊無法拼湊出任何完整的資訊。
肥貓畢竟是活的夠久，所謂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這裡，是【天憲神系】與【幽影神系】之間，曾經爆發神系戰爭的地方。」
陳術的瞳孔微微一縮。
神系戰爭。
那是神道世界中最高層次的戰爭形態。
不是一兩尊神靈之間的爭鬥，而是整個神系、整個體系之間的生死搏殺。
那種戰爭的規模，足以改變天地的格局，足以讓無數生靈塗炭，足以讓一片區域徹底化為死地。
「天憲神系……」
陳術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
他對這個神系有些印象。
在一些古老的典籍中，曾經零星地提到過這個名字。
那是一個以天地規則與神聖法典為核心的神系，自帶「奉天執法」的正統氣場，在遠古時期曾經極為強盛。
「天憲神系的核心理念，是維護天地秩序。」
肥貓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追憶:
「祂們認為，天地萬物皆有其規則，神靈的職責，便是維護這些規則的運轉。」
「任何違逆規則、破壞秩序的存在，都是祂們的敵人。」
「而幽影神系……」
肥貓的語氣微微一頓:
「則是一個以影為核心的神系。」
「其神道認為，萬物皆有影，影便是萬物的另一面。」
「祂們擅長潛入影子、操控影子、甚至竊取影子中蘊含的力量。」
「這兩個神系，本來井水不犯河水。」
肥貓的豎瞳微微眯起:
「不過後來，幽影神係為了突破力量瓶頸，盯上了天憲神系一位神靈的核心力量。「
「祂們透過潛入其影子，竊取了其力量本源，導致那位神靈力量衰退、部分信仰願力被截留。「
「更嚴重的是，幽影神系的主神——幽影天尊，試圖整合所有竊取的權柄碎片，凝聚秩序權柄，妄圖替代天憲神系主導神道秩序。」
「這直接觸動了天憲神系的核心利益，成為戰爭的導火索。」
陳術沉默地聽著。
權柄竊取。
這四個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過。
權柄是神靈存在的根基，是神靈力量的源泉。
竊取權柄，便是在挖神靈的根。
這種行為，在神道世界中，是最不可饒恕的罪行之一。
「然後呢?」陳術問道。
肥貓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然後就是戰爭。」
「最終幽影神系被徹底瓦解，其主神被誅殺。」
陳術的眉頭緊鎖。
幽影神系。
說起來他也經歷過不少大小戰鬥，但這一神系的存在，的確是極少。
唯一遇到的一位，還是當初左眼剛剛神化完成，幫助柳婂他們祓除的陰影惡靈。
現在看來，是其神系被瓦解，如此多年的時間都未能恢復。
「但據說，那一戰之中，天憲神系也吃了大虧。」
肥貓說起這事，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這事好像是我活到第二世的時候發生的，後來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當時我正在被幾個老禿驢追殺，了解的也不多，早知道有這麼大的事，趁著這機會，說不定能拾幾件寶貝嘞。」
「幽影神系有幾件好東西…」
陳術：「……」
肥貓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到了如今，那曾經如日中天的天憲神系，如今也再未聽聞其太多的訊息。」
「你在這裡還是得小心一些，當初隕落在此的老傢伙們，實在是太多了。」
陳術點了點頭。
心中多多少少謹慎了一些。
「說起來。」
陳術開口道：「感知系正神，是不是曾經也屬於天憲神系？」
肥貓琢磨了一下：「應該…算？或者不算？
我也記不清楚了，但關係還不錯，屬於依附關係吧。」
「畢竟當初天憲神道太強了，感知系的能力對祂們是個補充。」
「那……」
陳術目光看向這片天地的深處：
「為何這裡，會有感知系正神的氣息？」
「祂好像。」
「還在呼喚我。」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身上掃過。
那力量沒有任何實體，沒有任何徵兆，甚至沒有任何可以被感知到的載體——它就這樣來了，如同一陣風穿過曠野，如同一道光照過水麵，無聲無息，不可阻擋。
那種感覺極為奇特。
就像是有一雙無形的眼睛，從虛空的最深處投射而來，將他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徹徹底底地看了個遍。
不是簡單的目光掃視。
而是一種更加深層次的、直達本源的審視。
他的血肉、骨骼、經脈，所有的一切，在那一瞬間都彷佛變成了透明的，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那雙眼睛之下。
好在他的靈海本就特異，又有建木法壇鎮守，即便是這道力量，也依舊未能看穿。
不過這也足夠讓陳術感到驚駭。
自從他司掌感知權柄之後，便再也沒有過這種被看穿的感覺了。
五官權柄執掌天地感知，在感知層面上，他幾乎是無敵的存在。
任何試圖窺探他的感知手段，都會被他的權柄所遮蔽、所反制。
即便是面對莊知行那樣的陽神師，他的感知權柄也從未如此被動過。
那些陽神師的氣息固然強大，但在他面前，至少還能保持著一種不可看穿的平衡。
可此刻。
那股力量卻如入無人之境，輕而易舉地穿透了他所有的防禦，將他的一切盡收眼底。
更讓陳術心驚的是——
在那股力量掃過的瞬間，他的耳邊，似乎響起了一聲極其淡漠的輕咦。
「咦？「
那聲音不大，甚至算不上是聲音，更像是某種意識層面的波動。
但那其中蘊含的情緒，卻是清晰可辨——
驚訝。
困惑。
以及……一絲難以察覺的興趣。
陳術的心頭一緊。
那股力量來得快，去得也快。
𝑻𝑾看書📕𝒔𝒉𝒖.𝒕𝒘
不過一個呼吸的時間，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彷佛從未出現過。
但陳術知道，那不是錯覺。
他的感知權柄，此刻正以一種近乎於警覺的狀態在運轉，那是正神位格在面對更高層次存在時，本能產生的反應。
就像是低階的野獸在面對天敵時，會本能地豎起毛髮、繃緊肌肉。
陳術深吸一口氣，將心中的波瀾壓了下去。
這神隕之地，果然不一般。
就在這時——
轟！！！
一道沉悶的破空聲，驟然從他左側數十丈外炸響。
那聲音沉重而狂亂，帶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像是什麼東西從沉睡中被驚醒，餓狼撲食般朝著他猛撲過來。
陳術甚至沒有轉頭。
他的感知權柄早已在落地的那一瞬間便無聲擴散開來，方圓數里之內的一切風吹草動，都在他的感知之中纖毫畢現。
那是一頭神孽。
體型約莫相當於一頭壯年的公牛，四足著地，渾身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外殼，其上布滿了大小不一的瘤狀突起，每一個突起都在緩緩蠕動著，像是在呼吸。
手指如同枯枝般乾瘦，指尖卻生長著泛著黑光的利爪。
它的頭顱形狀極為怪異——沒有眼睛，沒有耳朵，沒有任何正常的感官器官。
整個頭部就是一張幾乎占據了整個頭顱面積的圓形口器，口器邊緣長滿了密密麻麻的、向內彎曲的利齒，層層疊疊，如同某種深海生物的進食器官。
那些利齒之間，還在不斷滴落著某種黏稠的、散發著惡臭的液體，落在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
神孽。
被神怨侵蝕的生靈、神血浸透的土壤中滋生的怪物、神骸之中孕育出的異類——眼前這頭東西，顯然便是三者之中的第一種：被神靈隕落的巨大怨念，所侵蝕的生靈。
從它身上溢散出的氣息來判斷，大約是個游神級的實力。
雖然只有游神級別，但那股扭曲的氣息與力量，卻讓人本能地感到不適。
這頭神孽顯然是被陳術身上屬於活人的氣息所吸引。
在這片死寂的焦土之上，活人的氣息就像是在黑暗中亮起的一盞燈，對於那些永遠處於飢餓與瘋狂之中的神孽而言，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它從數十丈外猛撲而來，四足在焦土上刨出深深的溝壑，速度極快，那巨大的圓形口器已經張開到了極限，層層疊疊的利齒如同一台正在高速運轉的絞肉機，朝著陳術的頭顱咬來。
陳術的面色平靜如水。
他甚至沒有抬手。
只是輕聲開口:
「斬神。」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道壯碩的身影便從陳術的身軀之中猛然踏出。
祂的身形在踏出的那一剎那就已經從虛影凝為了實質，那柄血跡斑斑的殺豬刀不知何時已經握在了手中。
祂那張晦氣的臉上，此刻掛著一個猙獰到近乎癲狂的笑容。
「哈哈哈哈！」
斬神大笑，笑聲粗獷而豪邁，在這片死寂的焦土上迴蕩開來，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顫抖。
「在本將面前還敢出手？」
殺豬刀刀光一閃。
那刀光並不華麗，只是一昧的精準。
殺豬，自要一擊斃命。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聲響。
那頭神孽的頭顱，從它的身軀上齊根斷裂，飛旋著拋向半空。
那口器在脫離身軀之後還在瘋狂地開合著，層層疊疊的利齒咬合在一起，發出「咔咔咔」的脆響，彷佛即便只剩下一顆頭顱，也要將什麼東西撕碎吞下。
其生命力之旺盛，要遠遠超出常人的想像，此時那無頭的身軀正朝著那頭顱爬去，似是要將腦袋再安到身軀之上。
但斬神的司職亦是發揮作用。
那神孽的身軀猛然之間僵住。
下一刻。
它的身軀開始崩解。
從脖頸的斷口處開始，無數道細密的裂紋如同蛛網般向四周蔓延，轉眼之間便覆蓋了它的全身。
咔嚓。
神孽的身軀化作無數碎片，散落一地。
那些碎片在落地的瞬間，便迅速風化、消散，最終化作一縷縷黑色的煙霧，被這片土地所吸收。
生機，徹底泯滅。
斬神收刀而立，那張晦氣的臉上寫滿了意猶未盡。
祂轉過頭，看向陳術，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戰意：
「主公！這等貨色，連給末將熱身都不夠！」
祂大手一揮，指向遠處那片灰濛濛的荒原，聲音鏗鏘如金鐵交鳴：
「還請主公下令，容末將為先鋒，掃平這片古神戰場上的所有神孽！」
「讓那些藏在這片焦土之下的魑魅魍魎都睜開眼睛看清楚。」
「不滅神國的鐵蹄，已經踏上了這片土地！」
陳術：「……」
他沒有理會斬神的興奮，只是低頭看向手中的靈引。
靈引的表面，那個「排名」欄已經發生了變化。
他的名字依舊在列，但積分欄中，原本的「0」已經變成了「1」。
而他的排名——
第七。
陳術的眉頭微微一挑。
看來一落地便受到攻擊的，不止他一人。
其他人的動作，比他還要快。
他的目光在排名榜上掃過。
第一名:周元禮，積分12。
第二名:楚牧雲，積分9。
第三名:虞紅葉，積分7。
……
第七名:陳術，積分1。
……
第八十七名名:洛珊，積分0。
陳術的目光在洛珊的名字上停留了一下。
她還沒有遇到神孽，或者說，還沒有出手。
這倒是個好訊息。
陳術收回目光，將靈引收好，抬起頭，開始打量周圍的環境。
這一看，他的眉頭便皺得更緊了。
神隕之地。
這片曾經爆發過神系級別滅世之戰的古神戰場，其景象之詭異，遠超他的預料。
天空是灰色的。
不是那種陰雲密布的灰，也不是霧霾籠罩的灰，而是一種死寂的、毫無生機的、彷佛被抽乾了所有色彩的灰。
那灰色的天空中，看不到太陽，看不到月亮，看不到星辰。
只有一種均勻的，如同死水般的光芒，從天穹的每一個角落滲透下來，將整片大地籠罩在一種靜默的光線之中。
大地是暗紅色的。
不是泥土的紅，也不是岩石的紅，而是一種血的紅。
地面上的每一寸土壤，都被某種深紅色的液體浸透，那液體早已乾涸、凝固，與泥土融為一體，形成了一種如同乾涸血痂般的質地。
踩在上面，會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像是在踩碎無數細小的骨骼。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
那是腐敗、死亡、怨念、瘋狂……無數種負面情緒混雜在一起，那氣息濃烈到幾乎凝成了實質，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某種腐爛的液體。
它不是某個神靈散發出的，而是成千上萬的神靈在隕落之時留下的最後痕跡，幾乎是都要形成現實之中真正的聲音。
有不甘的怨念：修行了千萬年，執掌天地權柄，最終卻隕落於此。
有憤怒的怨念：被背叛、被圍獵，怒罵老天不公。
有絕望的怨念：看著自己的神國崩塌，看著自己的一切化為烏有。
若是信念不堅定者，只是沉浸在這怨念之中，恐怕就要徹底的瘋狂了。
陳術的靈鼻微微一動，那股氣息便被過濾了大半。
但他依舊能夠感受到，在這片死寂的土地之下，在這層灰濛濛的天空之上，在這片天地之間的每一寸空氣中，都蘊含著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哀傷。
那不是某個個體的情緒，而是整片天地本身的情緒。
彷佛這片天地，都在為曾經隕落在這裡的神靈感到哀傷。
神靈隕落，天地同悲。
陳術站在原地，能夠清晰地感受到，腳下的大地在微微顫抖，那顫抖的頻率極低，像是某種沉重的心跳，又像是某種壓抑的哭泣。
而更讓陳術在意的是。
這片神隕之地雖然有著光源，那種從灰色天空中滲透下來的、均勻而詭異的光芒，足以讓人看清周圍的一切。
但是。
所有的事物，都沒有影子。
那些散落在地面上的碎石，沒有影子。
遠處的丘陵溝壑，也同樣沒有影子。
甚至連陳術方才斬殺的那隻神孽，在被斬殺之前，也沒有影子。
陳術低頭看向自己的腳下。
那裡，有一道清晰的影子。
他的影子。
他抬起手，影子也跟著抬起手。
他轉過身，影子也跟著轉過身。
那是一道正常的影子。
陳術的目光轉向斬神。
斬神的腳下，同樣有影子。
再看向肩上的肥貓。
肥貓的影子，也清晰可見。
唯獨他們幾個，在這片沒有影子的世界裡，擁有影子。
「這就是你們所謂的神隕之地?」
肥貓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祂睜開了眼睛，那雙幽深的豎瞳掃過周圍的景象，眼中閃過一絲嫌棄之色。
祂抬起爪子，在鼻子面前揮了揮，似乎是這樣能讓祂更舒服點。
「味道真難聞。」
肥貓嘟囔了一句，而後跳到了陳術的肩頭，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趴下。
陳術看了祂一眼:「你認得這裡?」
肥貓的尾巴尖輕輕晃了晃。
「認得。」
祂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像是在回憶什麼久遠的往事。
陳術眼前一亮。
他也試圖了解過一些這神隕之地的資訊，但不知道是時間太過久遠，亦或是這本就是一種密而不談的忌諱，典籍自然是不用說，一點都沒找到相關資訊。
而即便是他釋放感知權柄，主動去收集游離在天地的資訊源，也依舊無法拼湊出任何完整的資訊。
肥貓畢竟是活的夠久，所謂家有一老如有一寶。
「這裡，是【天憲神系】與【幽影神系】之間，曾經爆發神系戰爭的地方。」
陳術的瞳孔微微一縮。
神系戰爭。
那是神道世界中最高層次的戰爭形態。
不是一兩尊神靈之間的爭鬥，而是整個神系、整個體系之間的生死搏殺。
那種戰爭的規模，足以改變天地的格局，足以讓無數生靈塗炭，足以讓一片區域徹底化為死地。
「天憲神系……」
陳術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
他對這個神系有些印象。
在一些古老的典籍中，曾經零星地提到過這個名字。
那是一個以天地規則與神聖法典為核心的神系，自帶「奉天執法」的正統氣場，在遠古時期曾經極為強盛。
「天憲神系的核心理念，是維護天地秩序。」
肥貓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追憶:
「祂們認為，天地萬物皆有其規則，神靈的職責，便是維護這些規則的運轉。」
「任何違逆規則、破壞秩序的存在，都是祂們的敵人。」
「而幽影神系……」
肥貓的語氣微微一頓:
「則是一個以影為核心的神系。」
「其神道認為，萬物皆有影，影便是萬物的另一面。」
「祂們擅長潛入影子、操控影子、甚至竊取影子中蘊含的力量。」
「這兩個神系，本來井水不犯河水。」
肥貓的豎瞳微微眯起:
「不過後來，幽影神係為了突破力量瓶頸，盯上了天憲神系一位神靈的核心力量。「
「祂們透過潛入其影子，竊取了其力量本源，導致那位神靈力量衰退、部分信仰願力被截留。「
「更嚴重的是，幽影神系的主神——幽影天尊，試圖整合所有竊取的權柄碎片，凝聚秩序權柄，妄圖替代天憲神系主導神道秩序。」
「這直接觸動了天憲神系的核心利益，成為戰爭的導火索。」
陳術沉默地聽著。
權柄竊取。
這四個字的分量，他再清楚不過。
權柄是神靈存在的根基，是神靈力量的源泉。
竊取權柄，便是在挖神靈的根。
這種行為，在神道世界中，是最不可饒恕的罪行之一。
「然後呢?」陳術問道。
肥貓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然後就是戰爭。」
「最終幽影神系被徹底瓦解，其主神被誅殺。」
陳術的眉頭緊鎖。
幽影神系。
說起來他也經歷過不少大小戰鬥，但這一神系的存在，的確是極少。
唯一遇到的一位，還是當初左眼剛剛神化完成，幫助柳婂他們祓除的陰影惡靈。
現在看來，是其神系被瓦解，如此多年的時間都未能恢復。
「但據說，那一戰之中，天憲神系也吃了大虧。」
肥貓說起這事，語氣裡帶著幾分唏噓:
「這事好像是我活到第二世的時候發生的，後來的事我就不清楚了。」
「當時我正在被幾個老禿驢追殺，了解的也不多，早知道有這麼大的事，趁著這機會，說不定能拾幾件寶貝嘞。」
「幽影神系有幾件好東西…」
陳術：「……」
肥貓頓了頓，又補充道：
「不過到了如今，那曾經如日中天的天憲神系，如今也再未聽聞其太多的訊息。」
「你在這裡還是得小心一些，當初隕落在此的老傢伙們，實在是太多了。」
陳術點了點頭。
心中多多少少謹慎了一些。
「說起來。」
陳術開口道：「感知系正神，是不是曾經也屬於天憲神系？」
肥貓琢磨了一下：「應該…算？或者不算？
我也記不清楚了，但關係還不錯，屬於依附關係吧。」
「畢竟當初天憲神道太強了，感知系的能力對祂們是個補充。」
「那……」
陳術目光看向這片天地的深處：
「為何這裡，會有感知系正神的氣息？」
「祂好像。」
「還在呼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