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不滅之主大人,托我向你問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說了很多次。

  不要直呼神靈的名字,怎麼就不聽呢?

  陳術感受著從四面八方湧來的資訊源,幾乎是早早地便知道了事情的全貌。

  想不知道都不行。

  自成為正神之後,與他相關的事情便是很難瞞得過他了,尤其是這種算盤珠子都打到他身上的情況,那就更是如此了。

  風系駐地的議事廳里說了什麼,風無咎的尋風盤指向了哪裡,風天凌那句「直覺告訴我他或許知道些什麼」是怎麼說出口的——

  這些資訊如同被風捲起的落葉,從萬靈山脈的各個角落飄來,落入他的感知之中,拼湊成一幅完整的圖景。

  其實早在神國融合完成的那一刻,他便已經有所感應。

  尤其是那位沉睡許久的風神的氣息,即便是隔著層層虛空與規則壁障,依舊讓他頗為心驚。

  若不是身具正神位格,在感知層面上天然便有一層難以窺破的阻隔,說不定真要被那盛怒之下的古老存在精確的定位。

  但即便如此,對方也還是確認了他的大致方位。

  甚至隱隱窺探到了他身軀上那半人半神的氣息,做了一些不算太離譜的推論。

  這些自遠古長眠中逐漸歸來的舊日神明,的確不容小覷。

  不過人類這邊,想法就沒有那麼單純了。

  從那些紛雜的資訊源之中拼湊出的輪廓來看,如今風系諸家之所以如此興師動眾,除卻風神敕令這道不得不遵的上命之外,各自心裡也都有著自己的小九九。

  鷹之森這塊肥肉,盯上的人可不少。

  狂風神被幾次三番封印鎮壓之後,風系諸家之中便已經有不少人開始了隱秘的布局。

  若是能將這位不聽話的惡神徹底祓除,神國之源自然就成了無主之物——到時候花落誰家,各憑本事。

  算盤打得不可謂不精。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

  當初讖言草出世,陳術逆斬那尊風系野神時,溢散的氣息驚動了封印之下的狂風神,反倒讓這位本該繼續被封印的傢伙提前掙脫了牢籠。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導致一些計劃全然沒能實施。

  …這麼算起來,我還是狂風神的救命恩人呢。

  那祂當牛做馬的報答我,倒是也很合情合理嘛。

  如今神國之源落到了他人手裡,那些謀劃了不知多少年的家族,竹籃打水一場空,心裡那口氣,自然是怎麼都順不下去的。

  這倒也不奇怪。

  這片土地上的人類最擅長的兩件事,一是造神,二是弒神。

  敬畏神靈、崇拜神靈、逆斬神靈、成為神靈。

  這是神道修行文明之下,人性多樣化所展現出的一種可能。

  陳術對於尋風盤的追蹤不以為意。

  那不過是一件神器而已,並非是什麼了不得的物件。

  說到底,尋風盤的本質只是風系能量的感知神器,其靈敏程度雖然不低,但是正好撞在陳術的槍口上。

  之所以能夠在百神城之中有所感應,鎖定到萬靈山脈的方向,主要還是因為此時他的肺部正處於神化階段。

  這種排異反應,不單單是生命本質的變化。

  更像是在他身軀這個龐大的系統之中,出現了一個錯誤漏洞。

  原本屬於凡俗肉身的肺腑,正在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存在所替代,新舊系統的切換之間,總有那麼一些無法完美銜接的縫隙。

  那漏洞不大,卻足以讓一些細枝末節的氣息從層層壁障的縫隙中溢散出去。

  再加上狂風神蒼颸也在恢復實力。

  祂坐鎮肺腑,與陳術的呼吸系統深度交融,每一次吐納之間,那些從肺部沿著氣管、咽喉排出體外的氣息之中,便也就不可避免地蘊含著一些狂風一道的力量。

  雖然極其微弱,微弱到尋常神師根本無法察覺。

  但對於那感知極為敏銳的、專門為追蹤風系氣息而打造的尋風盤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不過也僅僅如此了。

  陳術有太多種方法將其遮蔽。

  感知權柄本就是他的根基所在,五官之中任何一種感知手段,在他面前都如同透明。

  他只需要稍稍動用一絲權柄之力,將肺部溢散出的風系氣息籠罩遮蔽,便能讓那尋風盤徹底失去方向。

  即便是風無咎拿著尋風盤就站在他面前,也無法確定就是他。

  短暫避避風頭就是了。

  這不滅神國對他而言意義重大,如無必要的話,他不想在還未徹底打上自己的印記前,就早早的將其暴露。

  不過也無妨。

  等到他的實力再上一個台階,等到不滅神國徹底烙印上他的神性印記,到了那個時候,就算風系諸家傾巢而出,也奈何不了他分毫。

  在此之前,低調行事便是。

  ……

  很快就到了夜裡。

  萬靈山脈的夜,比白日裡安靜得多。

  一輪弦月掛在山脊之上,清輝如水,將萬靈山脈的輪廓勾勒成一幅濃淡相宜的水墨畫。

  月光穿透層層疊疊的枝葉,在林間灑下斑駁的銀色碎片,如同無數細碎的魚鱗鋪滿了地面。

  山風從峽谷之間穿過,帶著一些潮濕的氣味,發出低沉而悠長的嗚咽聲,像是這片山脈在沉睡中的呼吸。

  遠處偶有異獸的嘶吼聲傳來,或低沉或尖銳,在夜空中迴蕩片刻便被山林吞沒,只餘下一片更加深沉的寂靜。

  而在那些月光照不到的暗處,偶爾能看到一雙雙泛著幽光的眼睛,那是夜行異獸在暗中窺伺,但它們似乎感知到了什麼,始終不敢靠近這處山洞半步。

  山洞之內。

  陳術靠著岩壁微微閉著眼睛假寐。

  以他如今的層次,睡眠早已經不是必需品。

  靈念流轉之間,神軀自愈,神魂自養,根本不需要像凡人那般依靠沉睡來恢復精力。

  只不過他還是習慣一定時間的睡眠。

  這類似於一種人的狀態的錨點。

  能夠讓他更好的平衡神性與人性之間的緩衝。

  自從成就正神位格以來,他便愈發清晰地感受到,自身意識之中那兩種意志的拉扯。

  而睡眠,便是維持這種平衡的錨點之一。

  在睡眠之中,人性的部分會自然地舒展、放鬆,那些被神性壓制的情感與記憶會在夢境中得到釋放,從而避免被神性過度侵蝕。

  如今他已經是正神之身,神性日益壯大,人性卻依舊穩穩地占據著上風。

  這其中,便有這些看似無足輕重的小習慣的功勞。

  睡覺、吃飯、偶爾發發呆,和肥貓拌兩句嘴,聽斬神在靈海里嚷嚷那些不著邊際的宏圖霸業——這些瑣碎的、屬於人的事情,像一根根看不見的絲線,將他的意志牢牢地錨定在凡俗的土壤之中。

  自上次之後,神性與他的意志之間,便是一直相安無事。

  只是自從進入新界,更準確的來說是百神城之後,神性便是有了一些異動,變得有些活躍了起來。

  那種活躍並非是攻擊性的,不像上一次那般試圖奪取身體的控制權,而是一種更加隱晦的、如同潮水般緩緩上漲的躁動。

  百神城之中上百尊神靈的氣息交織,那濃郁到近乎實質的神道氣場,對於他體內的神性而言,無異於一場盛宴。

  那些氣息如同催化劑,在無聲無息之間,加速著神性的活躍與膨脹。

  所以近兩日,陳術感知權柄運用的頻率都要高出平日。

  ……

  陳術閉著眼,呼吸綿長而平穩。

  每一次吸氣,空氣從鼻腔進入,經過咽喉,湧入肺腑。

  而在那看似平常的呼吸之間,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肺腑正在以一種穩定而不可逆的速度發生著蛻變。

  那種感覺很奇怪。

  就像是有兩隻手在胸腔之中輕輕按摩著肺葉,將那些屬於凡俗的、陳舊的部分一點點剝離,再將嶄新的、屬於神性的部分一點點編織進去。

  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汰舊換新。

  是一場微小而偉大的改造。

  舊的細胞在死去,新的組織在誕生。

  那些新生的組織不再是普通的血肉,而是某種介於血肉與神性之間的特殊存在——它們既保留了肉身的柔韌與活力,又具備了神性的堅韌與永恆。

  他內視而去。

  肺葉之上,那些青色的紋路正在變得更加繁複、更加深邃。

  它們不再是簡單的紋路,而是一種類似於符文的、有規律可循的脈絡。

  那些脈絡如同風的軌跡被凝固在了肺葉之上,每一道彎折、每一處分叉,都蘊含著狂風之道的某種規則。

  每一次呼吸,那些脈絡便會微微閃爍,釋放出一縷極淡的青色光芒,帶動整片肺葉輕輕顫動。

  那顫動的頻率與節奏,恰好與天地之間風的律動相吻合。

  呼吸之間,似是與周遭天地同頻。

  蒼颸的氣息就在那些脈絡的最深處,與他的肺腑幾乎融為一體。

  祂盤踞在肺葉之間,如同一尊沉睡的風神雕像,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青色光暈。

  祂的氣息與陳術的肺腑交融得越來越深,那些原本屬於祂的狂風之道的規則碎片,正在以一種極為自然的方式,融入陳術的肺部脈絡之中。

  這種融合是雙向的。

  蒼颸在滋養陳術的肺腑,而陳術的肺腑也在反哺蒼颸。

  建木的生機從陳術的骨骼之中滲透而出,沿著經脈流入肺部,滋養著蒼颸那幾乎枯竭的本源。

  不滅神國之中充沛的狂風之道,更是透過神國之源與陳術的連線,源源不斷地輸送至肺腑,成為蒼颸恢復實力的最佳養分。

  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只是這排異反應,確實是有些難熬。

  陳術輕咳了兩聲,喉間又湧上了那股乾澀的癢意。

  他沒有在意,只是將呼吸放得更緩更深,讓每一次吐納都儘可能地平穩。

  ……

  就在這時。

  陳術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的感知之中,在這一刻捕捉到了某種極為隱晦的、來自遠方的異樣波動。

  陰冷。

  扭曲。

  貪婪。

  就像是在一片潔淨的湖水之中,突然有一滴墨汁落入,雖然只有一滴,但那股污濁的氣息,卻在水中緩緩擴散,無聲無息地侵蝕著周遭的一切。

  陳術睜開了眼。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之中,眸光微轉,映照出某種常人無法看到的景象。

  他還以為這新界之中,沒有邪神的存在呢。

  在距他約摸萬米開外,有邪神的氣息存在。

  氣息極其微弱,竟是跨入萬米陳術才有所感知。

  就像是一條蟄伏在暗處的毒蛇,將自己的身軀蜷縮到了極致,幾乎與周遭的環境融為一體,只露出一雙冰冷的豎瞳,在黑暗中無聲地窺伺著。

  那是一尊邪神。

  陳術的感知權柄悄然展開,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向著那個方向輕輕探去。

  從其溢散的氣息來判斷,大約不過靈神中期左右的層次,尚未觸及境神的門檻。

  只是氣息卻是極為詭異。

  那是一種不屬於正常神道體系的力量。

  畸形的、違背了天地規則的力量。

  邪神之所以被稱為邪神,不單單是因為其往往以人類為食,也不因為其司職詭異,多產生於惡念與欲望之中。

  在大多數情況下,是因為祂們的存在本身,便是對天地規則的一種違逆與褻瀆。

  正神的力量來源於天地規則的認可與加持,是順天而行。

  而邪神的力量,則來源於對規則的扭曲與破壞,是逆天而動。

  這種力量雖然也能賦予邪神強大的戰力,但其代價便是,祂們的存在會不斷地侵蝕周遭的一切,將正常的生靈與環境拖入深淵。

  是以,絕大多數的邪神,都生存在與現世規則相悖的各個神國之內。

  邪神師之所以人人喊打,便是因為神師一旦沾染上邪神,就像是沾染上了毒·品,只消一次便被真正捲入到人性的深淵之中,逐漸的喪失了作為人的一部分。

  ——人性瓦解,尊嚴消失,成為了披著人的獸。

  手段殘忍,獻祭生靈等事層出不窮。

  「藏得倒是挺深。「

  陳術低聲自語。

  萬靈山脈地域廣袤,靈念交織,各種異獸與靈性生靈的氣息紛繁複雜,想要在其中隱藏一尊邪神的氣息,倒也並非不可能。

  尤其是在請神帖之戰期間,數百名神師湧入山脈,各種神力碰撞、戰鬥餘波擴散,更是為那尊邪神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在這種嘈雜的環境之中,祂那微弱的邪神氣息,就像是大海中的一滴墨汁,幾乎不可能被發現。

  陳術的目光微微一沉。

  看向腰腹處的深淵請柬。

  雖然他的胃部在神化之後,其司職【消化】便一直在無時無刻的吸收著請柬所釋放出的異種能量,將其煉化提純,最終滋養陳術的身軀。

  這也算是變廢為寶了。

  然而。

  請柬的根源未被拔除。

  那道烙印依舊存在於他的體內,如同一顆沉睡的種子,雖然被胃部的消化之力死死壓制,無法生根發芽,但其散發出的氣息,卻從未真正消失過。

  對於邪神、乃至於邪神師來說,那道氣息依舊存在著致命的吸引力。

  就像是黑暗中的一盞燈火,對於那些在黑暗中蟄伏的存在而言,是無法抗拒的誘惑。

  陳術之前在現世的時候,便是偶爾要解決一些邪神。

  但進入百神城之後,還一直未有所感知。

  他還以為這萬靈山脈之中,邪神並無生存的土壤呢。

  這尊蟄伏在暗處的邪神,顯然是感知到了他體內請柬的氣息。

  那股貪婪的氣味,陳術在這裡,都能清晰感知到。

  濃郁的、高品質的、散發著規則之力的深淵氣息——哪怕只有一絲,也足以讓祂為之瘋狂。

  就在這時。

  坐鎮在肺部的狂風神蒼颸,似是也感知到了什麼。

  祂的氣息微微波動了一下,而後一道低沉而恭敬的聲音,從肺腑深處傳入陳術的意識之中。

  「上神。「

  蒼颸的聲音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急切與表忠心的熱切:

  「蒼颸,願為上神分憂。「

  如果說在成為陳術的屬神之前,祂還是有些不情願的,屬於是所有死路之中唯一的一條生路。

  當時的祂,虛弱到了極致,本源幾乎被抽乾殆盡,神格搖搖欲墜,連最基本的自保能力都喪失了。

  在那種絕境之下,投靠陳術,與其說是心甘情願,不如說是別無選擇。

  但是現在。

  我蒼颸願世世代代為上神赴湯蹈火!

  這不是客套話。

  而是蒼颸在坐鎮陳術肺腑之後,切切實實感受到的轉變。

  自從締結屬神之契、坐鎮肺腑以來,狂風神的境遇可以說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首先是本源的恢復。

  建木的生機源源不斷地滋養著祂那幾乎枯竭的本源,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棵快要枯死的樹,突然被移植到了一片沃土之中,根系所觸及的每一寸土壤都蘊含著豐沛的養分。

  祂的本源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著,那些曾經暗淡的狂風之道的規則碎片,正在重新凝聚、修復,煥發出比以往更加璀璨的光芒。

  其次是不滅神國的供養。

  那方曾經屬於祂的神國,如今雖然已經易主,但其中充斥著的濃郁的狂風之道,對祂而言依舊是最好的養分。

  透過屬神之契與陳術的連線,祂依舊能夠汲取不滅神國之中的風道之力,這種供養的效率,甚至不比祂當初低多少。

  因為當初祂是神國的主人,需要消耗大量的本源來維持神國的運轉。

  而如今祂只是坐鎮肺腑的屬神,神國運轉的消耗由陳術承擔,祂只需要安心汲取養分便可。

  輕鬆了不止一星半點。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祂的實力,正在以一種令人咋舌的速度恢復。

  短短數日之間,祂的氣息便已經從瀕死的邊緣,恢復到了靈神巔峰的層次。

  按照這個速度,再過不了多久,祂便能重新踏入境神之境。

  我的好上神啊。

  你早這麼說,我不早就投了嗎?

  我要是早知道這做你的屬神這麼舒服,哪裡還需要讓你折磨我一年的時間呢。

  所以當蒼颸感知到那股邪神的氣息時,祂幾乎是本能地便想要為陳術分憂。

  不僅僅是因為忠誠。

  更是因為祂迫切地想要證明自己的價值。

  在陳術的屬神體系之中,斬神是第一屬神,肥貓是……嗯,肥貓的身份比較特殊,暫且不論。

  而祂蒼颸,是第三屬神。

  祂心思不如斬神那般的純粹,上神未說,但是這兩日天地風道氣息濃郁的情況,祂也是看在眼裡的。

  祂需要表現。

  起碼要讓陳術知道,祂有用。

  而眼下,便是一個絕佳的機會。

  若是有朝一日祂變得可有可無,那建木的生機還會不會繼續滋養祂?不滅神國的狂風之道還會不會為祂敞開?祂在屬神之契中的地位,還會不會像現在這般穩固?

  答案不言自明。

  所以祂需要一個表現的機會。

  起碼要證明自己,不是一個工具神。

  祂是能打能殺、能征善戰的狂風神。

  是風神座下曾經最鋒利的爪牙。

  是敢在九天罡風之中撕碎一切的狂亂之風。

  而眼下這道不知天高地厚的邪神氣息,正好拿來祭旗。

  ……

  陳術沉吟了片刻。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

  「去吧。」

  陳術開口,聲音平淡。

  說著,手上輕輕一點,感知權柄便是攀附而上,如同一層無形的薄紗,將狂風神的氣息籠罩遮蔽。

  在這層權柄的遮蔽之下,蒼颸的氣息將會被徹底隱匿,不論是尋風盤還是其他任何感知手段,都無法捕捉到祂的存在。

  蒼颸的身軀在肺腑之中微微一震,感受到了那股覆在身上的遮蔽之力。

  那力量輕柔而精準,像是為他披上了一件無形的斗篷。

  祂正要動身。

  陳術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語氣里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但吾能給你的時間,不多。」

  蒼颸的動作驟然一滯。

  這句話,看似隨意,實則暗含深意。

  感知權柄的遮蔽雖然有效,但並非沒有代價。

  在萬靈山脈這種靈念交織、各種氣息紛繁複雜的環境之中,維持對蒼颸的遠端遮蔽,需要持續消耗陳術的精力與權柄之力。

  時間越長,消耗越大,被人察覺的風險也越高。

  更重要的是——

  這是一場考驗。

  蒼颸目光一凜。

  祂知道這是考驗。

  上神給了祂機會,但同時也設下了限制。

  在有限的時間內,完成任務,證明自己的價值。

  若是做得好,祂在上神心中的地位便會更加穩固。

  若是做得不好……

  蒼颸不敢去想那個後果。

  祂可不想步噩夢神的後塵,在靈海之中被建木根系纏繞著,日復一日地被抽離本源,連死都死不痛快。

  蒼颸沒有多說什麼。

  祂只是將那股剛剛覆在身上的遮蔽之力裹緊了些,氣息驟然收斂到了極致,如同一條潛伏在深水中的蛟龍,無聲無息。

  「很快。」

  蒼颸的聲音低沉而堅定,那雙鷹隼般的豎瞳之中,燃燒著一股久違的戰意。

  祂的鷹首人身微微一震,化作一縷幾乎不可見的青色氣流,從陳術的呼吸之間悄然溢位。

  那氣流極細極淡,如同一縷被風吹散的薄霧,在空氣中一閃即逝。

  但就在那一閃之間,蒼颸的身形已經穿透了洞壁,沒入了萬靈山脈的夜色之中。

  無聲無息。

  如風來去。

  這便是狂風神的本事。

  風本無形,來去無蹤。

  蒼颸化為狂風,穿行於萬靈山脈的密林之間,速度快到了極致。

  祂的身形如同一道透明的波紋,在空氣中無聲地掠過,所過之處,樹葉簌簌作響,似是疾風狂亂拍打。

  這不是單純的速度快。

  而是祂將自身的存在,徹底融入了風之中。

  風在哪裡,祂便在哪裡。

  在陳術感知權柄的遮蔽之下,祂的氣息被徹底隱匿,就連那些夜間出沒的異獸,也完全沒有察覺到一尊神靈從它們頭頂掠過。

  蒼颸的豎瞳在黑暗中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祂循著那股邪神的氣息,如同一隻鎖定了獵物的蒼鷹,在夜空中無聲地俯衝而下。

  越來越近。

  那股陰冷、扭曲、腐敗的氣息越來越濃郁。

  「不滅之主大人,托我向你問好。」

  蒼颸的鷹喙微微張開,一縷極細的青色風刃在喙尖凝聚,鋒銳到了極致。

  ……

  山洞之中。

  陳術靠著岩壁,閉著眼。

  他的感知權柄如同一根無形的絲線,連線著遠處的蒼颸,實時感知著那邊的一切動態。

  洛珊在洞口另一側安靜地坐著,手中握著靈引,目光警惕地注視著外面的夜色。

  她注意到陳術的呼吸節奏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但沒有開口詢問。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大約一分鐘之後。

  噗通。

  洞口外便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悶響。

  那聲音不大,像是有人把一顆石頭輕輕放在了地上。

  那是一顆首級。

  一顆邪神的首級。

  首級的形態極為扭曲,面容模糊不清,五官的位置似乎被某種力量攪亂了,眼睛長在了額頭的位置,嘴巴裂到了耳根,鼻子則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不斷翕動的、如同鰓裂般的呼吸孔。

  那液體落在地面上,發出「嗤嗤」的輕響,將接觸到的岩石腐蝕出一個個細小的坑洞。

  即便已經死去,這顆首級之上依舊殘留著濃郁的邪神氣息。

  那氣息陰冷而扭曲,如同從深淵之中湧出的寒流,讓人僅僅是靠近便感到一陣本能的不適。

  「這…這是什麼?」

  洛珊的面色微微一變,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她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但那股令人作嘔的氣息,已經足以說明一切。

  緊接著,一道青光從夜色中一閃而逝,蒼颸的氣息重新出現在肺腑之中,帶著一絲戰鬥之後尚未完全平復的餘韻。

  祂的氣息比離開之前更加凝實了幾分,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酣暢淋漓的釋放,將這幾日積蓄的力量盡情宣洩了出去。

  除此之外,祂幾乎沒有受到任何傷害。

  「上神,幸不辱命。「

  蒼颸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一種完成任務後的從容。

  陳術睜開眼,看了那顆頭顱一眼。

  靈神中期的邪神,看這斷口的平整程度,恐怕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便被一擊斬殺。

  乾淨利落。

  片刻之後。

  他微微點頭。

  「不錯。」

  僅僅兩個字,卻讓蒼颸的身軀微微一震,那雙豎瞳之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喜悅。

  上神認可了。

  這比什麼都重要。

  一分鐘。

  從出發到斬殺邪神,再到帶著首級返回,前後不過一分鐘的時間。

  這個速度,已經足以說明蒼颸如今的實力恢復到了什麼程度。

  靈神級別的邪神,雖然層次不高,但邪神的戰力往往要比同級別的正神更加兇悍

  ——因為祂們不受規則的約束,出手毫無顧忌,而且那些扭曲的、違逆天地規則的力量,對於正常的神靈而言,往往有著極強的克制效果。

  但蒼颸卻在一分鐘之內將其斬殺,而且幾乎毫髮無傷。

  距離重返境神之境,恐怕已經不遠了。

  「你的恢復速度,比我預想的要快。」

  陳術開口,語氣平淡,但其中蘊含的意味,蒼颸聽得分明。

  那是肯定。

  也是期許。

  蒼颸再次叩首:「皆賴上神恩澤。」

  「若無上神,蒼颸此時恐怕早已神魂消散,化為虛無。」

  這話倒不全是恭維。

  事實也的確如此。

  若不是陳術收祂為屬神,以祂當時的狀態,別說恢復實力了,能不能活過那一天都是問題。

  陳術沒有再多說什麼。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彈,一縷翠綠的光芒落在那顆邪神的首級之上。

  建木的生機觸及邪神的殘骸,那些陰冷扭曲的氣息便如同冰雪遇到了烈陽,發出「嗤嗤」的聲響,迅速消融殆盡。

  首級之上那些黏稠的黑色液體蒸發殆盡,灰綠色的皮膚乾枯、龜裂,最終化作一捧灰燼,被夜風輕輕吹散。

  邪神的殘骸,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洞內重歸寂靜。

  洛珊終於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疑惑地看了陳術一眼。

  「術哥,剛才……」

  「沒事。」陳術搖了搖頭,重新閉上了眼睛。

  「一隻不長眼的野物罷了。」

  洛珊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繼續守在了洞口。

  洞外,月光如水。

  萬靈山脈的夜,依舊安靜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