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空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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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倉的四名秦卒一夜沒有動過門上的新繩。天色剛從屋脊後泛白,管宿位的軍吏便帶著兩名書卒、一個糧吏和六名持兵卒到了村北。季良也被叫去,手裡夾著昨夜登記各戶遺物的窄牘。秦昭領伍守在倉前空地,先看封繩,又看門檻下的泥:夜裡落過一陣細露,繩結幹著,門前卻只有守卒往返的鞋印,沒有新車轍壓過。

  軍吏讓四名守卒逐一報更。四人說法相合,他才割斷封繩,命盾卒貼門,另兩人繞到倉後。倉門上那幾道新撬痕很深,木刺向外翻著,一根門閂卻仍橫在裡面。長兵卒從門縫伸杆撥了幾次,閂木落地,發出一聲比預料中更響的回音。兩扇厚門推開後,沒有粟袋倒下來,也沒有人躲在門後,清晨的風從黑暗裡穿過,吹動糧吏腳邊的一片干殼。

  倉里比民屋高出一截,四壁抹著摻草的泥,靠牆留有一圈齊腰高的暗痕。地面並非全空:牆角散著粟殼,中央有兩截斷麻繩,靠後門處還壓著半片破席。糧吏沒有立即說話,先蹲下捻起幾粒粟殼,又用指甲颳了刮牆上的暗線。他叫人把前後門全推開,借亮光沿牆走了一周,隨後讓書卒記下暗線高低和地上幾處方正壓痕。

  「裝過。」白仲在秦昭身後低聲說。

  糧吏聽見了,回頭道:「這話誰都會說。裝過多少,何時搬的,你說得出?」

  白仲看了一眼空地,沒有接話。季良已經伏在門側,將「牆有舊痕、地有粟殼」分作兩行寫下。秦昭注意到牆腳有幾處顏色更淺,像原先靠著什麼,近來才被移開;淺處沒有積灰,斷繩的毛茬也還發亮。若倉空了很久,風和鼠早該把粟殼拖得到處都是,眼下這些殼卻多半聚在後門兩側,像掃糧時被笤帚趕過去,最後從木縫裡漏下。

  倉後很快有人喊了一聲。軍吏領眾繞過去,只見後門下沿缺了一塊舊木,門板外側留著兩道新頂出的凹口。前門閂木仍在,後門卻有新撬痕,糧袋更可能從這一面運出;至於搬糧者如何進倉、臨走為何還把前門架回原樣,眼下無人說得准。後牆外是一片被車輪碾硬的黃土,幾道車轍從倉門併到村東土路,深淺相疊,牛蹄印和草鞋印踩亂在其間。昨夜露水只濕了最上面一層浮土,轍底仍干,搬運不會早過近日。

  書卒問:「幾輛?」

  看轍的老卒搖頭:「來回壓在一條溝里,數不清。只知不止一趟。」

  「往何處?」

  「出村向東。過了田口,舊新腳跡混了。」

  軍吏讓季良把「數不清」和「只至田口」一併記下,隨後命人翻開破席。席下沒有暗窖,只有一小堆被掃攏的霉粟,許多已經發黑。糧吏抓起一把聞了聞,又攤在掌中讓軍吏看:「這些不能混進好糧。能帶走的都帶走了,壞的才留在這裡。」

  白仲用長兵尾端點了點倉外成片的田:「倉里沒有,地里有。割下來便是。」

  「你去割?」糧吏問。

  「給我半日。」

  「半日割多少,誰脫粒,誰曬,誰裝,誰看著你不把一伍人都散進田裡?」糧吏把霉粟扔回席上,拍去手中黑屑,「前軍等的是開倉接糧,不是每個卒各抱一捆青稈回來。」

  白仲還想說話,秦昭把長兵尾端從田地方向壓了下來。昨夜「不准私取」的命令仍在,眼下倉空了,也沒有誰來改令。田中粟穗已經沉下去,卻還連在稈上;倉里留下的是能入袋、能上車、能按伍發下去的糧。兩樣都叫粟,落到行軍里卻隔著割、運、舂、曬和看守,白仲的半日只算了第一步。

  糧吏沒有向他們報前軍共有多少糧,只讓跟來的車卒把村中空地上的糧車一輛輛牽來。先過河的幾車輪軸還沾著泥,袋角也有水印;一袋在山口磕破,雖用麻線縫過,袋底仍不斷漏出細粒。每輛車的木籤、袋數和破損都由兩名書卒對照,季良只負責復喊,不碰總牘。秦昭聽見他們三次重數同一輛車,最後糧吏在一枚木籤背面又刻下一道短痕。

  日頭越過倉檐時,軍令從村中空地逐什傳來:晨食已經發過,不追回;午間不再另起炊火,各伍吃隨身乾糧;晚食須等下一處宿位再按令開袋。剩下的車糧集中到村北,未經糧吏和軍吏同驗,任何一袋不得拆。原定留在村中修整到明日的傷卒,也要在午後隨車東移,能走的走,不能走的騰出兩輛輕車。

  命令傳到秦昭伍時,白仲先摸了摸自己的糧袋。袋子不空,卻比出營時軟了許多。他昨夜把干席讓給石義,今早又替石義把盾提到空地,腹中叫了一聲,便沒好氣地說:「倉讓韓人搬了,我們倒替他們守田。」


  「我割得比你走得快。」

  「那便讓粟稈給我扛盾。」

  白仲瞪了他一眼,終究坐回車轅旁。季良把一塊乾糧掰成兩半,一半塞入口中,一半重新包好。他左手寫了一早晨,指間沾著墨跡與木屑,吃東西時只能用指背托著。烏虎沒有弩,仍被安排去糧車外緣看東路;他站著吃,嚼得很慢,目光越過村口,看那些被多次車轍切開的田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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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昭也從袋中取出乾糧。他沒見到韓國軍吏來過這裡,沒有人承認是誰讓百姓搬糧,也不能斷定車轍盡頭便有韓軍。可倉壁上的舊糧線、後門的新頂痕和田口疊在一起的車轍都在眼前。對方沒有守住這座村,也沒有把一粒好粟留給後來的人。秦軍昨夜占了屋,今晨占了倉門,午時卻只能吃自己從河西背來的糧。

  兩輛輕車被騰出來時,原先捆在車上的短木、繩卷和一隻空炊釜都卸到地上,另派四卒分擔。傷卒躺上去,糧袋向中間並車,護車人數也隨之增加。秦昭重新點過五人:石義不再提盾,只扶車左轅;白仲守右側;季良隨車復喊簽號;烏虎仍看東路;他自己走在兩車之間。原本可以在廢村歇到腳傷稍緩的一日,被空倉從他們手裡拿走了。

  前隊將要出村時,烏虎忽然抬手。東面田埂後先露出一根削得發白的木杖,隨後又縮了回去。外哨的秦卒已經舉盾,喝問聲沿路傳過去,隔了片刻,田裡才有人用發顫的韓音答了一句。距離太遠,秦昭沒有聽清那句話,只看見烏虎伸出三根手指。

  來的不止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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