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農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農舍籬外的陶盆還扣在泥里,盆沿壓住兩根被踩斷的豆秧。前列兩面盾已左右展開,一名長兵卒用兵尖挑起門後的草簾,另一名盾卒貼著門樞向里看。屋中先飄出的不是人聲,而是一股冷灰、舊草和飯食放久後混在一起的氣味。

  軍吏先叫人再喊一次,屋內仍無人應答。盾卒於是入門,長兵從他肩側探進去,先撥灶後、再挑草蓆;窗外的弩一直對著屋內最黑的角落。前屋、後隔和一間低矮柴房都查過後,才有人報「此戶無人」;隔壁和村道後面仍要一戶一戶複查,這句話還不能替全村作保。

  門後掛著一件粗麻短衣,一隻袖子裡外翻著,領口還別著一枚用來固衣的細木針。盾卒進門時肩緣蹭到它,短衣在牆上搖了幾下,沒有掉。柴房門邊放著一雙濕草履,履底粘的泥與後籬足跡相同;主人離開時可能換了鞋,也可能赤腳踏上車,查屋卒沒有替他做決定,只將草履留在原處。

  秦昭伍奉令接過這戶的外側警戒。石義把盾緣抵到牆根,季良守門,白仲與秦昭分看前後兩口;烏虎只走到後籬,便停下看屋後濕土。那裡有三四雙足跡擠在窄口,兩雙成人草履印之間夾著幾個小腳印;再往外,足跡被一道向東的車轍壓散。

  「從後門走的。」白仲道。

  烏虎蹲下看了看:「車在等。」

  他指向窄口一處被車輪蹭掉的濕苔。轍痕先停在後籬外,等大小腳印全都越過它,才向東加深。至於車上坐了誰、還有誰步行,泥里沒有留出答案。烏虎沒有翻過後籬追轍,只把車去東面報給秦昭。

  屋內的灶火早已滅了,但一隻黑陶釜仍架在灶上,鍋底粘著一圈干硬的粟粥,木勺丟在灰邊。牆下兩張睡席捲走了一張,另一張只卷到一半,席角被一隻缺口木碗壓住。內壁旁還立著一架木織機,經線上掛著不到一尺的粗布,緯線停在中間,木梭卻不見了。

  灶另一邊排著三隻小瓮,兩隻蓋子敞著,內壁只剩被木勺刮過的粉末;第三隻瓮底還有半捧粟,上面落了幾粒牆土。一隻背筐原先放在瓮旁,地上卻只留下圓圈壓痕,筐已不在;牆釘上的粗布袋也被取走,繩結倉促割斷,一小截袋角還掛在釘上。他們帶走了能背的糧,鍋里的粥、織機與那張卷了一半的蓆子便留了下來。

  白仲提起那張半卷的席:「這戶留給傷員,席也留下。石義再睡濕地,明日肩膀又抬不起。」

  他的話音剛落,門外一名外伍卒已伸手抓住席的另一頭:「西邊兩戶牆都濕了,我們先到門外,卻被你們占了干屋。」白仲不鬆手,那人便向外扯,草蓆中間發出一聲快要裂開的脆響。

  秦昭先讓兩人停手,再問門外書卒此戶分給誰。書卒翻過手中窄牘:「前屋給傷肩、傷腳者,後屋留兩卒守村南口。屋物未點記前,不准挪出門。」外伍卒仍道自己伍也有腳傷,秦昭便叫他帶人到門前應名,由管宿位的軍吏重排,不讓兩伍在一張席上私分先後。

  兩人鬆手時,蓆子下面滾出一隻巴掌大的編草馬。四條草腿有一條已經折了,馬脖子用一縷褪色紅線纏著,線頭被小手指摸得起了毛。白仲低頭看了片刻,把席的一頭交給石義:「你鋪牆邊。我用柴房乾草。」說完便轉身去抱草,沒有碰那隻小馬。


  季良記到織機時,門外又有人問能否拆一塊後門板當柴。那戶分到的屋子火塘濕透,他們想在外籬起火,一時找不到干木。秦昭沒說門板不能燒,只讓他們去問管宿位的軍吏;結果軍吏命人拆倒塌牛欄的斷木,不准動尚能閉合的門。夜裡若有警,門板能擋風、擋光,也能迫使闖入者只從一處進來。軍吏朝屋裡一指:「今夜睡在門後的是秦卒。門留著。」

  至日偏西,村中二十餘戶才被查過大半。有的門是敞開的,有的只用草繩繞了一圈;兩戶灶上留著冷粥,一戶籬內還曬著沒來得及收的衣物。沒有人在屋內發現屍體,也沒有人發現足以證明全村去向的留書;只有一戶又一戶臨時收拾不盡的日子。

  軍吏將沒有漏雨的屋子優先分給傷卒,其餘各伍依牌號入宿;村南、村東和來路三處設哨,灶火全部移到屋外空地,不許在茅頂下復燃農戶的灶。秦昭伍在前屋得到一片宿位,石義睡干席,白仲與烏虎鋪柴房乾草,季良和秦昭靠門。他們的盾、長兵、劍、水囊和糧袋逐件靠上土牆,把織機與睡席之間的空處占滿了。

  白仲抱回乾草後,先把有草籽的一面翻到下面,又用兵杆壓平,嘴裡還在罵搶席的外伍卒。石義道:「我可以把席分一半。」白仲頭也不抬:「你肩膀夜裡腫起來,明日盾還是我背。你若真想幫我,便睡干一點。」石義沒再推讓,將盾上緣用舊布包住,避免夜裡倒下時碰壞牆邊的木碗和編草馬。

  屋外的人越來越多。車卒把木輪卡在村口硬地,傷卒在兩名健卒攙扶下進入干屋,押送申犁的人則將俘虜帶去村中空場,與步卒宿位分開。每戶門外都插上一枚寫有伍號的小木牌,誰占前屋、誰守後籬、何時更換都由木牌和口令定下。原來數得出幾口人家的村道,入夜前只剩一伍又一伍秦卒的名號。

  晚食時,炊卒打開的仍是秦軍自己的糧袋。一名卒子從農戶小瓮底掃出半捧粟,說混進大鍋里也無人知道,炊卒卻將粟重新倒回瓮中,在瓮口系上一條草繩。「他家還有半捧,你我便不必從軍糧里少半捧?」炊卒問。那人罵了一聲,卻沒有再動小瓮。

  入夜前,搜查村北的人回報,那裡有一座比民屋高的倉舍,門板留著近日撬動的新痕,縫裡卻看不見粟袋。軍吏沒有在天黑後命人亂拆,只封住前後兩口,留下四卒守到天明。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秦昭守第一輪門口時,屋外的秦軍炊火已把農舍牆面照亮。牆內的編草馬仍站在缺口木碗旁,牆外則靠著石義的盾;那戶人未吃完的粥已干在鍋底,五名秦卒卻要在屋中睡過今夜。村北倉舍門上的新撬痕,等著第二日的斧和木牘。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