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旱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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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聞見「舊渠」兩個字時,先想到的是水。真正走到渠邊,腳下卻只有一條陷進黃土的長溝,渠壁被太陽曬出縱橫裂口,溝底生著半枯的灰草。先行的兩名卒沿渠走出很遠,只在北面陰坡下找到一處慢慢發亮的濕泥;再往東,低洼里積著一坑渾水,水面浮著碎葉和細蟲,牛蹄舊印已經干在坑邊。

  獲站在右三伍隊尾,提了提自己的水囊。囊中余水只在底部晃了一聲,他一路忍著沒喝,此刻聽見那一點水響,嘴唇反而舔得更勤。高個新卒走路時仍被甲緣抵腿,年長者腰後青紅未消,三人又都在昨日試路中錯過一處分水,比同什舊卒的水囊更輕。

  管水的軍吏沒有立即讓人下渠。他先叫卒把陰坡濕泥上層的爛草撥開,在旁邊挖出兩個淺坑,等泥水慢慢從土縫裡聚進去;另有人用木勺舀起東邊渾水,聞過,又靜置在陶碗裡看泥沙落得快不快。舊渠上沒有流動的水,所謂上游下游也只剩一道乾溝的高低;若幾百雙腳一齊踩下去,眼前兩處濕泥很快便會被踏成同一種黃漿。

  各伍卻已經沿渠擠開。左側先到的一伍有人等得不耐,趁護卒去插木樁,提著空囊跳進溝底,跪在陰坡淺坑旁便舀。第一勺下去,剛聚起的一層清亮立刻泛渾;他身後兩人也往下走,渠沿的人見有人先取,隊列隨即向前涌了半步。

  同一時刻,車道那邊來了三名役夫,牽著一頭拉箭車的黃牛。牛走得慢,鼻孔邊結著白沫,舌頭伸出口外;役夫不敢把它帶到陰坡,徑直朝東邊渾坑去。守在那裡的步卒卻不肯讓,橫過長兵杆:「人還沒取,畜先下去一攪,後面喝泥?」

  領牛役夫道:「這坑本來就是蹄印。牛不飲,車停在路上,你替它拉箭?」

  「車停不停是你的事。」

  「箭送不上去,便成你的事。」

  役夫牽繩向前,牛聞到水味,也低頭猛拽。步卒用兵杆頂住牛角外側,另一名役夫拿木杖撥杆;兩件東西撞在一起,旁邊盛水的木瓢被掃落,滾進坑中。水面剛沉下一點的泥沙又翻起來,牛受驚側跳,牽繩從役夫掌中勒出一道血痕。

  白仲看見木瓢落水,長兵已經離地:「讓牛先踩,咱們還喝什麼?」

  「兵刃放下。」秦昭道。

  「他們拿杖了。」

  「你前日那一筆還沒回。」

  白仲咬住後牙,長兵尾仍離地半尺。秦昭盯著他,直到木桿重新落回土上,才轉身叫石義以盾緣擋住本什向前的人,不許跟著左側一伍下溝。烏虎站到水囊堆旁看器具,季良則開始問每人囊中大約還剩多少;無人倒出來丈量,只按提起時的輕重、能否聽見水聲分作空、將空、尚有三類。

  獲被前面的人一擠,也向渠邊邁了一步。他已經看見先下溝那名卒把半勺渾水灌入口中,喉結一動,腳便越過了右三伍應守的土線。秦昭叫他的名字,他肩頭猛地一縮,右肩破處被甲帶擦到,停在第二步尚未落地的時候。

  「哪一伍?」秦昭問。

  「右三伍。」

  「叫到沒有?」

  「沒有。」

  「退回去。」

  獲退回原位,手仍攥著空癟的水囊。他沒有說自己昨日少領,也沒有再搶答一句「能等」;高個和年長者站到他兩側,把剛才被人流擠亂的前後位置重新排好。

  渠中爭執卻沒有停。被打落木瓢的步卒認為役夫先動杖,役夫則指著掌心血痕說兵杆先頂牛;先下陰坡的三名卒已經裝到半囊,還想趁亂再舀。管水軍吏帶護卒回來,先拔劍鞘擊在渠壁木樁上,連擊三次,叫所有人原地放下取水器具。仍持長兵和木杖對著人的,一律先交兵;越過木樁者報伍號、姓名和所取水量。

  無人願先報。護卒便從渠底開始點,先下溝的三人褲腳全是新泥,半囊水也藏不住;東坑邊長兵杆沾有牛角上的黃毛,役夫木杖前端又有新擦痕。軍吏把三名搶水卒、持杆步卒和擅牽牛越過未定水線的役夫分別記下,沒有在渠邊判笞多少,只叫他們把先取的水倒入一隻公用陶罐。有人聽見倒水聲,低低罵了一句,被護卒當場問出姓名再添一筆。

  軍吏隨後才宣布這一處怎樣取。陰坡兩隻淺坑每聚滿一次,先給隨隊醫者所報的傷卒添水,再按什逐伍來取;每人只准添到軍中木勺所定的一次,不許灌滿。東邊渾坑先取表層較靜的水裝入炊罐,拿布攔去浮葉,留待停軍用火;人取完以後,牛馬從更低的一端分批靠近,每頭只飲一輪,不許整隊牲畜一齊下坑。哪一處若被踩壞,當段取水立刻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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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役夫聽到牛排在人後,臉色難看:「這頭已經拉不動車了。」

  軍吏只看牛鼻和四腿,叫他把牛牽到陰處卸車轅,先以自己攜水潤口,是否提前飲由管畜者來報。持杆步卒也想說自己一伍先到,軍吏問:「先到的號令可有準你下溝?」那卒答不出,便被押到木樁外候處置。口渴、牛乏和先到都沒有從簿上消失,卻也沒有一件能替另一件當場作完決定。

  輪到本什之前,日頭又向西移了一截。陰坡每聚一層水便被木勺舀空,泥縫重新滲出細亮的水珠,慢得讓人能看清它們一顆顆合在一起。季良把本伍五人的餘量報給取水卒:白仲尚有少許,秦昭和石義近空,烏虎將空,自己的囊底漏過又重新縛著,不能裝得太滿。右三伍由他們自己的伍長另報,三名新卒都列將空。

  每隻水囊真正接到的水聲都很短。獲輪到時把囊口湊近木勺,眼睛一直盯著那一線水,勺底見空便立刻收回,沒有再往淺坑裡探。水只夠把原先囊底抬高一點,他先抿了一小口,停了停,才把塞子繫緊。高個新卒想把所得全喝掉,被右三伍伍長按住囊口:「下一停處還不知在哪。」

  東坑的人水取完後,役夫才牽牛下到低處。黃牛把鼻口埋入渾水,第一下便喝得太急,嗆得抬頭甩水;泥點濺到方才持杆的步卒腿上,他被護卒看著,只能往後退。牛飲不到多久便被拉開,第二頭接上。車畜沒有喝足,步卒的囊也沒有裝滿,炊罐里更只是泛黃的水;爭奪被壓住以後,缺少的那一部分仍在每個人手裡。

  拔營時,右三伍重新檢查獲的肩布和三人的繩結。秦昭伍回到弩列內側,白仲一路都沒有再提方才役夫的木杖,只在經過那頭黃牛時看了一眼它重新套上的車轅。箭車確實要由它拉,牛若倒了,沒人會因為步卒先喝過水便讓車自己向東走。

  舊渠很快落到身後。午後的風起先仍帶著渠泥曬熱後的土腥,走出幾里,風裡卻漸漸多了一點涼意,像從大片背陰處掠過;烏虎抬頭聞了聞,說有蘆葦味。前面的坡還遮著視線,眾人看不見水,只見遠處幾縷煙在更平的天際下斜斜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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