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負重
獲把肩上的東西一件件卸下來，硬地很快被占滿。舊甲落在最里，腰下幾片甲札用新繩補過；青銅劍連木鞘橫在一邊，旁邊是裝到發硬的糧袋、半滿水囊和用草繩捆住的被卷。其餘兩個新卒也照樣攤開，三個人領到的軍物看起來相差不多，擺法卻沒有一處相同：高個新卒把水囊縛在背後，緊貼被卷；年長者將糧袋吊得很低，袋底幾乎挨地，肩繩起毛處只打了一個更緊的死結。
秦昭先看獲的右肩。黑衣領口往下一扯，肩帶壓過的地方已經紅腫，中間磨出一道發亮的濕痕，尚未破皮。獲看見眾人都在看，立刻道：「不礙走。」
「昨日你也這麼說。」秦昭蹲下去翻他的糧袋，「今日走過多遠？」
「從發物處到這裡。」
不過一段營路。獲沒有再補那句能跟上，目光卻一直追著秦昭的手，像怕他從糧袋裡拿出什麼不該有的東西。袋中只有三日粟糧，封口木籤與名目都對；水囊、劍和被卷也無多餘私物。他的問題不是背了不該背的，而是把所有能掛的東西都掛到了同一邊。
白仲靠著長兵站在旁邊：「給我一袋。你們三個走起來還沒我瘸著快。」
秦昭沒有接糧，只問：「你的腳今日滲不滲？」
「腳是腳，肩是肩。」
「你替他背到下一停處，後日呢？」
白仲道：「後日他總該會了。」
「那就今日學。」右三伍伍長從後面走來。他昨日始終在旁看三名補卒，今天才蹲到這些物件前，先把本伍原有舊卒也叫來，讓五個人各自解開肩繩。秦昭沒有替他排完，只把獲肩上的紅痕、高個過長的甲緣和年長者磨毛的繩分別指出。
高個那副舊甲站定時只到膝上，邁步卻會不斷拍打腿彎。他以為把腰繩勒緊便能提起甲擺，結果甲身全壓在腰腹，呼吸時不得不挺著胸。年長者的甲較短，肩上尚合，糧袋卻掛在腰後最軟處，每走一步都會向下扯。季良用左手解開那根死結，繩股內部已經磨成灰白；若繼續勒緊，走不到斷開時便會先割破衣料。
能改的先改。獲把水囊移到左側，劍仍系右腰，被卷橫縛在兩肩後，不再把結全壓一處；糧袋貼背稍高，用兩道繩分到左右。高個的甲不能在路邊削短，便把下緣外翻一層，用舊麻繩分兩處提住，先看是否仍打腿；年長者換掉磨毛肩繩，糧袋也提到腰上。右三伍公用的一捆細繩和兩根短木原先都壓在舊卒身上，伍長拆開，分別交給兩個肩背尚無紅腫的人。
季良把誰暫拿哪件、糧袋如何分封逐項記下。白仲看了一會兒，不服道：「翻來翻去，東西一件沒少，便能輕了？」
烏虎坐在老桑另一面檢查自己右履，頭也不抬：「不輕。少磨一處。」
第一遍試路從老桑走到西邊舊水溝，再循車道內緣折回。不是正式拔營，右三伍仍須依紅樁、弩列和回馬空路行進；秦昭跟在側後，只看三個人的肩、腳和彼此距離。開始百餘步，獲走得最快，改過的糧袋沒有再向右墜，他便有意把步子邁得比前卒更大。高個走在中間，甲緣不再直接拍膝，卻因外翻後更硬，每次上坡都抵住大腿；年長者落在最後，換繩後肩上舒服，背後的糧卻隨著呼吸一下下撞腰。
到舊水溝時，三個人仍沒有報。右三伍伍長問可有磨處，獲答沒有，高個和年長者也跟著搖頭。折返以後，太陽已經越過弩列上方，獲的右肩重新發熱；他沒停下報，只趁前人越過一道淺轍時把糧袋的右繩撥向左邊。袋身隨即斜了，左側水囊被擠到前面，與右腰劍鞘隔著腿互相撞擊。
第一下只是一聲悶響，第二下水囊繫繩便纏到劍鞘尾端。獲怕停步挨後人，伸手去扯，腳下卻慢了。前面的舊卒已經走出三步，高個不知該越過還是跟著慢，便也收腳；年長者低頭看兩人的腿，肩上糧袋撞向腰側，整列在淺轍邊擠成一團。
「報停。」右三伍伍長在後面喝道。
年長者這才喊停。跟在後方的一輛空小車原本準備沿內道試輪，趕車卒遠遠看見他們堵著，勒牛等了片刻；車雖沒有被迫繞路，右三伍卻只能全數退出車道，等空車過去再重新整列。負責短停分水的役卒也已推車向前，他們錯過了這一處飲水，只能喝自己囊中所余。
獲解開纏住的繫繩，右肩那道紅痕已經磨破一點，黑衣粘在皮膚上。他仍想說能走，秦昭指著劍鞘問：「方才什麼撞什麼？」
「水囊撞劍。」
「為何會撞？」
「糧袋往左斜了。」
「為何斜？」
獲沉默片刻：「右肩磨。我換了繩。」
「何時開始磨？」
「到水溝前。」
從水溝到此已經走過半程。秦昭沒有問他為何硬撐；這個問題問出來，獲仍只會答怕記名、怕跟不上，和昨日一樣。他叫三個人都脫下甲，把真正磨到的位置露出來。高個大腿前側已有兩條紅印，年長者腰後也被糧袋撞出一片青紅，誰都不是直到堵路才開始疼。
白仲走過來，伸手提獲的糧袋：「這回總能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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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按住袋口：「這是右三伍的路。」
「你帶他們練，倒不許我幫？」
「你拿走一袋，他們今日能齊。明日你若去守另一邊，他們還會堵。」
右三伍伍長接過話：「我的人，我來分。」他先把獲的糧拆成兩小包，木籤仍留在原袋上，另在季良牘中記明暫由本伍舊卒分攜一包，下一停處再驗；獲保留自己的劍、水囊、甲和餘糧，水囊改掛在劍的另一側，不能再隔腿相撞。高個卸下公用短木交給年長者，自己只留細繩，甲下緣的提繩放鬆半指；年長者的糧移到背中，不再貼腰懸盪。兩名舊卒因此各添一件，卻沒有一個人把三人的東西盡數接走。
「再走。」伍長道。
獲抬頭：「肩已經破了。」
「所以換一層干布，走到水溝便報。不是等它自己好。」
第二遍沒人走快。獲右肩墊著折過的舊布，步子比第一次短；到半途，他先報右肩仍磨，但沒有加深，高個隨後報甲緣抵腿，年長者報糧袋不再撞腰、左繩略松。三次報告讓隊列停了三次，每次都只退到道邊拉繩、摸傷，再繼續走。後方車沒有等他們，前面舊卒也沒有被拉開到看不見。
回到老桑時，五人比第一遍多用了不少時刻，卻仍全數在列，甲、劍、水囊、糧和被卷一件不少。右三伍伍長重新點物，叫三名新卒自己說下一程要查什麼。高個先說甲緣，年長者說左肩繩；輪到獲，他摸了摸右肩，沒有再只說能跟上：「肩磨。糧不墜了。水囊也沒撞劍。」
役卒已經把最後兩桶水推離本段，留下的只夠各伍按數添少許。三名新卒試走兩遍，水囊里的水都比清晨少了一截；獲提起自己的囊，先前嫌它壓左腰，此刻卻握著不肯放。傳令卒隨後沿弩列報下去：午後繼續東移，下一處取水在前方一條舊渠，先行者尚未回報渠中有多少水，各伍不得在途中私自倒棄或爭取他伍存水。
白仲聽完，問獲：「方才攤開那些東西，最想少哪一件？」
獲看了看甲，又摸過糧袋，最後目光落在水囊上：「剛走時，想少水。」
「現在呢？」
獲沒有回答，只把囊重新繫緊。遠處的路被午後亮白的塵土遮住，誰也還看不見那條舊渠。
秦昭先看獲的右肩。黑衣領口往下一扯，肩帶壓過的地方已經紅腫，中間磨出一道發亮的濕痕，尚未破皮。獲看見眾人都在看，立刻道：「不礙走。」
「昨日你也這麼說。」秦昭蹲下去翻他的糧袋，「今日走過多遠？」
「從發物處到這裡。」
不過一段營路。獲沒有再補那句能跟上，目光卻一直追著秦昭的手，像怕他從糧袋裡拿出什麼不該有的東西。袋中只有三日粟糧，封口木籤與名目都對；水囊、劍和被卷也無多餘私物。他的問題不是背了不該背的，而是把所有能掛的東西都掛到了同一邊。
白仲靠著長兵站在旁邊：「給我一袋。你們三個走起來還沒我瘸著快。」
秦昭沒有接糧，只問：「你的腳今日滲不滲？」
「腳是腳，肩是肩。」
「你替他背到下一停處，後日呢？」
白仲道：「後日他總該會了。」
「那就今日學。」右三伍伍長從後面走來。他昨日始終在旁看三名補卒，今天才蹲到這些物件前，先把本伍原有舊卒也叫來，讓五個人各自解開肩繩。秦昭沒有替他排完，只把獲肩上的紅痕、高個過長的甲緣和年長者磨毛的繩分別指出。
高個那副舊甲站定時只到膝上，邁步卻會不斷拍打腿彎。他以為把腰繩勒緊便能提起甲擺，結果甲身全壓在腰腹，呼吸時不得不挺著胸。年長者的甲較短，肩上尚合，糧袋卻掛在腰後最軟處，每走一步都會向下扯。季良用左手解開那根死結，繩股內部已經磨成灰白；若繼續勒緊，走不到斷開時便會先割破衣料。
能改的先改。獲把水囊移到左側，劍仍系右腰，被卷橫縛在兩肩後，不再把結全壓一處；糧袋貼背稍高，用兩道繩分到左右。高個的甲不能在路邊削短，便把下緣外翻一層，用舊麻繩分兩處提住，先看是否仍打腿；年長者換掉磨毛肩繩，糧袋也提到腰上。右三伍公用的一捆細繩和兩根短木原先都壓在舊卒身上，伍長拆開，分別交給兩個肩背尚無紅腫的人。
季良把誰暫拿哪件、糧袋如何分封逐項記下。白仲看了一會兒，不服道：「翻來翻去，東西一件沒少，便能輕了？」
烏虎坐在老桑另一面檢查自己右履，頭也不抬：「不輕。少磨一處。」
第一遍試路從老桑走到西邊舊水溝，再循車道內緣折回。不是正式拔營，右三伍仍須依紅樁、弩列和回馬空路行進；秦昭跟在側後，只看三個人的肩、腳和彼此距離。開始百餘步，獲走得最快，改過的糧袋沒有再向右墜，他便有意把步子邁得比前卒更大。高個走在中間，甲緣不再直接拍膝，卻因外翻後更硬，每次上坡都抵住大腿；年長者落在最後，換繩後肩上舒服，背後的糧卻隨著呼吸一下下撞腰。
到舊水溝時，三個人仍沒有報。右三伍伍長問可有磨處，獲答沒有，高個和年長者也跟著搖頭。折返以後，太陽已經越過弩列上方，獲的右肩重新發熱；他沒停下報，只趁前人越過一道淺轍時把糧袋的右繩撥向左邊。袋身隨即斜了，左側水囊被擠到前面，與右腰劍鞘隔著腿互相撞擊。
第一下只是一聲悶響，第二下水囊繫繩便纏到劍鞘尾端。獲怕停步挨後人，伸手去扯，腳下卻慢了。前面的舊卒已經走出三步，高個不知該越過還是跟著慢，便也收腳；年長者低頭看兩人的腿，肩上糧袋撞向腰側，整列在淺轍邊擠成一團。
「報停。」右三伍伍長在後面喝道。
年長者這才喊停。跟在後方的一輛空小車原本準備沿內道試輪，趕車卒遠遠看見他們堵著，勒牛等了片刻；車雖沒有被迫繞路，右三伍卻只能全數退出車道，等空車過去再重新整列。負責短停分水的役卒也已推車向前，他們錯過了這一處飲水，只能喝自己囊中所余。
獲解開纏住的繫繩，右肩那道紅痕已經磨破一點，黑衣粘在皮膚上。他仍想說能走，秦昭指著劍鞘問：「方才什麼撞什麼？」
「水囊撞劍。」
「為何會撞？」
「糧袋往左斜了。」
「為何斜？」
獲沉默片刻：「右肩磨。我換了繩。」
「何時開始磨？」
「到水溝前。」
從水溝到此已經走過半程。秦昭沒有問他為何硬撐；這個問題問出來，獲仍只會答怕記名、怕跟不上，和昨日一樣。他叫三個人都脫下甲，把真正磨到的位置露出來。高個大腿前側已有兩條紅印，年長者腰後也被糧袋撞出一片青紅，誰都不是直到堵路才開始疼。
白仲走過來，伸手提獲的糧袋：「這回總能給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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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昭按住袋口：「這是右三伍的路。」
「你帶他們練，倒不許我幫？」
「你拿走一袋，他們今日能齊。明日你若去守另一邊，他們還會堵。」
右三伍伍長接過話：「我的人，我來分。」他先把獲的糧拆成兩小包，木籤仍留在原袋上，另在季良牘中記明暫由本伍舊卒分攜一包，下一停處再驗；獲保留自己的劍、水囊、甲和餘糧，水囊改掛在劍的另一側，不能再隔腿相撞。高個卸下公用短木交給年長者，自己只留細繩，甲下緣的提繩放鬆半指；年長者的糧移到背中，不再貼腰懸盪。兩名舊卒因此各添一件，卻沒有一個人把三人的東西盡數接走。
「再走。」伍長道。
獲抬頭：「肩已經破了。」
「所以換一層干布，走到水溝便報。不是等它自己好。」
第二遍沒人走快。獲右肩墊著折過的舊布，步子比第一次短；到半途，他先報右肩仍磨，但沒有加深，高個隨後報甲緣抵腿，年長者報糧袋不再撞腰、左繩略松。三次報告讓隊列停了三次，每次都只退到道邊拉繩、摸傷，再繼續走。後方車沒有等他們，前面舊卒也沒有被拉開到看不見。
回到老桑時，五人比第一遍多用了不少時刻，卻仍全數在列，甲、劍、水囊、糧和被卷一件不少。右三伍伍長重新點物，叫三名新卒自己說下一程要查什麼。高個先說甲緣，年長者說左肩繩；輪到獲，他摸了摸右肩，沒有再只說能跟上：「肩磨。糧不墜了。水囊也沒撞劍。」
役卒已經把最後兩桶水推離本段，留下的只夠各伍按數添少許。三名新卒試走兩遍，水囊里的水都比清晨少了一截；獲提起自己的囊，先前嫌它壓左腰，此刻卻握著不肯放。傳令卒隨後沿弩列報下去：午後繼續東移，下一處取水在前方一條舊渠，先行者尚未回報渠中有多少水，各伍不得在途中私自倒棄或爭取他伍存水。
白仲聽完，問獲：「方才攤開那些東西，最想少哪一件？」
獲看了看甲，又摸過糧袋，最後目光落在水囊上：「剛走時，想少水。」
「現在呢？」
獲沒有回答，只把囊重新繫緊。遠處的路被午後亮白的塵土遮住，誰也還看不見那條舊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