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斷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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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亮後,那具舊弩仍放在近旗旁的乾草墊上,弦已經卸下,一股翻起的細絲在晨風裡輕輕顫。持弩卒蹲在旁邊,認定換一根弦便能隨軍出發;軍械卒卻不讓他碰,只先用手指壓住懸刀,慢慢推放兩次。第二次鬆手,懸刀沒有立即回到原處,停了半息才發出一聲輕響。

  烏虎站在秦昭身後,目光一直落在弩機上。他的弩還扣在軍吏處,眼前這一具也不歸他,因而只在軍械卒問「昨夜是誰先聽出機響」時答了一句:「弦入牙時不順。若只壞弦,懸刀不該也遲。」

  持弩卒回頭看他:「你摸都沒摸,怎知?」

  「聽過壞的。」

  軍械卒沒有讓兩人爭,把弩臂後端的系縛解開,又退出固定銅機的小樞。季良立即鋪開一塊舊布,用左手將拆下的小件依先後擺好;銅牙、鉤和懸刀上都沒有明顯斷口,機槽里卻壓著黑泥,靠弩臂右側的一線木邊已經松裂。雨水浸過木頭,泥砂又塞在樞邊,整副銅機向一側歪了少許。筋弦入牙時每次都擦過同一處銅角,翻毛並非昨夜一下磨成。

  白仲用長兵尾碰了碰卸下的舊弦:「纏緊那一股,還能用。」

  軍械卒把弦遞到他眼前,讓他看靠近中段那一圈發亮的磨痕:「纏得住散絲,纏不正銅牙。再張一次,也許不是斷弦,是弦從牙上滑出去。」

  近旗已經在催各伍收具。前軍今日要再向東移,營中沒有整具余弩可換;軍械車還在後列,不會為了一具弩停下。軍械卒只領來一根包在皮中的備用筋弦、兩片削薄的硬木、一小塊麻布和木錘,命他們把舊弩隨隊帶到下一停處。能不能恢復使用,要等木槽幹些、銅機復位以後再看。

  「為何歸我們?」白仲問。

  「昨夜你們東段先報的損壞,你伍里又有人用過弩。」軍械卒看了一眼烏虎,「我隨近旗走,不能蹲在這裡等木頭干。你們帶著,我每次停軍來驗。少一件,記你們;擅自上弦,也記你們。」

  秦昭接過這項差事,卻沒有讓烏虎背弩。烏虎右腿才換過布,白仲右腳也不能隨著弩臂的長短調整步子;最後由秦昭與石義輪攜無弦的木臂,季良貼身收好用舊布包住的銅樞和小件,白仲只負備用弦與薄木片,烏虎負責記住每處磨痕的位置。五人本就沒有空閒的手,隊列一動,修弩便只能夾在每次停軍的短時辰里。

  第一處短停只夠清泥。秦昭把弩橫放在兩塊石上,白仲坐在硬地,用右膝和掌根定住木臂,不讓傷腳著力;石義右手遞麻布和削細的木片,左肩垂著,不去壓弩。烏虎蹲在機槽旁,用細木挑出樞孔里的泥砂,每挑出一點便讓季良記在哪一側。黑泥里混著幾粒細石,銅機若原樣裝回,仍會向右偏。

  鼓聲一催,他們便把尚未清完的東西重新包起。季良用布角分別裹住兩個小銅樞,外面再繞一圈麻線,才收進木牘袋最里側。白仲看見,咧嘴道:「你把它們看得比糧還緊。」

  「糧掉一粒還能撿。」季良用左手扣好袋口,「這個掉進泥里,你替我找?」

  舊弩拆開以後,其他兵器上的雨痕也藏不住了。白仲的長兵木柄靠近刃端處仍有濕氣,縛繩一按便滲水;石義那面舊盾的肩帶經昨夜泥雨和荊枝一撞,結頭已經滑出半指。秦昭不准他們等到下一營再說,行軍一停便輪流解開重縛,能曬的布帶鋪在甲片上借風吹,不能拆的地方就用乾草反覆吸水。前軍有軍械卒,卻沒有一個軍械卒能替每名士卒把整夜淋過的兵器從頭摸到尾。

  第二處停軍在一段背風土坎後。木槽表面已經不再滴水,裂縫卻沒有自行合攏。軍械卒趕來復驗,允許把最薄的一片硬木壓入松邊,再以原有繫繩從外收緊;這只能讓銅機暫時坐正,不能當作木裂已經修好。烏虎先指出銅牙原來的磨亮處,軍械卒把銅機放回槽內,石義從右側遞樞,秦昭按住位置,季良逐項核對布上已經空了哪些小件。木錘只敲了幾下,聲音沉下去,懸刀推放便不再遲滯。

  備用筋弦這時仍沒有裝。軍械卒先讓原持弩卒來辨弩,又叫他當面複述木槽裂在何處、每次停軍要看什麼。那卒起初只盯著新弦,複述到第三次才把「右槽松邊」和「銅牙磨痕」說全。烏虎始終沒有伸手接弩,只在對方把新弦搭偏時提醒:「中段還在舊磨處,正過來。」

  白仲低聲問:「你不想試?」

  烏虎看著那卒將弦兩端重新就位:「想也不是我的。」

  這句話說得很平。秦昭卻記得烏虎從前越過營坎追看敵跡時,手裡那具弩幾乎從不離身。如今他能指出銅牙上淺得看不清的一道磨痕,卻只能把手放在自己膝上。軍功已經給了他公士,違令留下的笞罰和扣弩也都還在,哪一項都沒有替另一項消失。

  到午後下一停處,軍械卒才准試弩。他們在營外選了一面濕土坡,前後清人;原持弩卒先在未張弦時推放懸刀,確認牙、鉤能依次動作,隨後才將新弦張入牙上。銅機沒有再歪響;他裝入一支驗用舊矢,對準近處土坡發出。弦聲比昨夜乾淨,箭沒入濕土大半,尾杆仍在輕顫。

  軍械卒沒有說已經修好,只在弩臂右側系上一截短麻線作記:「暫可用。每停看木片、繫繩和磨處。再聽見響,立即卸弦。」舊弦另包封存,連同故障和處置一併記在季良牘上;新弦用了哪一根、試發一矢,也都不能省去。

  原持弩卒背起舊弩,對烏虎點了一下頭。烏虎沒有回禮,只看了一眼自己空著的左手,隨後把褲腳放下,蓋住右腿新換的裹布。白仲把用剩的薄木片還給軍械卒,嘟囔修一具弩比抬一袋糧還費事,卻沒有再說斷弦只須纏緊。

  試矢尚未從土坡拔回,東面警號忽然響起。坡頂的望卒先報三騎可見,隨後又報林後有塵,人數不定;那幾騎在秦軍前哨轉向時已經向東退去。近旗立即點出兩隊輕裝卒隨前騎追看,命令傳到秦昭面前時,只說帶伍跟至東坡石標,見旗止步,不得各自逐騎。

  秦昭先看了一眼剛交還原主的舊弩,又把五人的兵器與傷勢重新報過。軍械卒把那一截標記麻線壓緊,持弩卒已經隨鄰伍入列。烏虎仍沒有弩,白仲的腳也不適合追遠;可東坡上的騎影沒有等他們把所有器具慢慢收好,塵土已經越過第一道林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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