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夜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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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還沒有完全落盡,秦昭便在東側缺柵內找了一塊較硬的地,用劍鞘在泥上劃出淺溝、馬坡和通往舊寨的小徑。五個人都圍著那幾道線,卻沒有一個人的傷能從泥圖上抹掉。白仲右腳只能短站,石義的盾帶一壓左肩便疼,烏虎右腿走久了會滲血,季良右手仍握不牢兵器;秦昭自己左臂發麻,雨里受磨的杖傷也頂著甲衣發硬。

  東段要守兩個位置。外位在缺柵後,能看見淺溝和坡口,必須有人持兵;內位靠近營道,既能聽見外位復喊,也能把警聲送到近旗。秦昭沒有把一夜均分成五份,只讓烏虎先守外位、季良守內位;第二輪由石義換烏虎,盾只抵地,不許上肩,自己換季良;第三輪白仲持長兵守外位,可以靠木樁坐下,季良再守內位;最後一輪由秦昭守外位,烏虎守內位。每次換人,他都親到缺柵邊看一次。

  白仲聽完便問:「我只守裡頭,真有人來,叫我拿嗓子殺?」

  「你守裡頭,警聲才不會斷。」秦昭把長兵放在他伸手可取、卻不必站起的位置,「要用你時我會叫。沒叫,不許往外搶。」

  石義把盾緣試著壓進泥里,左肩沒有掛帶,右手扶住內環。秦昭讓他站滿一小段鼓候,又叫他蹲下再起。石義起身時腰背發僵,肩沒有抬高,仍答能守一輪。季良把人名和兵器寫在窄牘上,又在每人名後留出一處空白,用來記上一更所見。

  第一輪沒有動靜。雨後的水從溝壁往下滴,偶爾帶落一小塊濕土;坡外有獸踩過草,烏虎只報在右前,不到十步,聲輕而亂,沒有把它喊成人。季良在內位逐句復喊,近旗那邊也有人應聲。換更時石義走到烏虎面前,先報自己姓名和一面舊盾,烏虎才說這一輪見坡口無火、右前草響一次、主路無人。石義複述無誤,烏虎方才離開。

  新令像一根重新擰緊的繩,頭一回交接沒有漏。秦昭看著烏虎走回火邊,仍跟了幾步,確認他右履邊沒有新血,才折回內位。營中灶火已經壓低,馬坡那邊不時傳來鼻息;找回的矮黃馬拴在中繩,沒有再缺。人成的名字仍在缺卒牘上,東坡卻沒有因為那一行字多出一道人影。

  第二輪過半,石義先聽見淺溝外有東西拖過石頭。

  他沒有立刻敲盾,只低聲叫秦昭:「外頭有聲,三處。」

  秦昭貼到缺柵內側。坡下確有三個低影,時隱時現,中間一團寬,貼著地往上移;枝條刮擦石面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有人把長兵橫拖在草里。那幾團影沒有走主路,正從東側淺溝靠近,而昨夜失馬留下的空隙也在那個方向。

  「溝外止步,報名。」秦昭朝黑處喊。

  拖響停了一瞬,隨即又動。坡風把一聲含混的人語壓散,聽不出秦音還是韓音。石義把盾往缺口左側推,右手從盾後拔劍;秦昭叫醒烏虎,又讓季良去喚白仲守住內路。三個人不出缺柵,只把外口讓成一道不足兩人寬的縫。

  秦昭第二次喝問,外面終於有人答,卻只聽清一個「右」字。最前的黑影已越過淺溝,身前像橫著一束矛尖。秦昭右手劍鋒下壓,烏虎握劍守側,石義把盾緣往前送了半尺。內位的白仲聽見動靜,扶著長兵就要過來,被季良按住杆尾:「伍長沒叫你。」

  黑影再近兩步,那束尖枝撞在盾面上。石義受力後肩一縮,秦昭從盾右側踏出,劍尖已經抵到來人頸下。那人仰頭,泥水順著臉往下淌,急聲報出前營右二伍,又喊同來三人、奉令補東坡荊障。秦昭的劍沒有再進,後面兩人也把拖著的荊枝扔開,舉起空手;所謂矛尖,不過是削剩的酸棗枝。

  近旗趕來的軍吏帶火查驗,三人腰牌、短斧和繩束都與右二伍相合。他們黃昏前奉命去坡下補障,本該從主路歸營,卻因一段坡土滑塌,只得沿淺溝拖著余枝回來;誤了約定時刻以後,領頭者怕丟棄軍物受責,仍把剩枝帶回。第一次挑戰時他正在溝下,口令被風和枝響蓋住,第二次才勉強答出伍號。

  「出營三人,誰記的?」軍吏問。

  近旗書卒取來木牘,上面確有右二伍三人的名字、所攜短斧和去向,末尾未記歸營。秦昭接東段時只領到自己伍的更次和兩處哨位,沒有問營外尚有幾人;書卒也沒有把那三人複述給他。若那名工卒遲半息報出伍號,秦昭的劍會先割開他的喉頸,石義的劍隨後便可能從盾後刺出。

  白仲拄著長兵站在內位,臉上的怒氣一時不知該對誰發:「自己人夜裡不走路,倒從溝里爬。」

  領頭工卒也喘著氣道:「主路塌了一截。枝不帶回來,明日又說我們少物。」

  軍吏沒有讓兩邊繼續爭。他命季良記「誤警一次,無傷」,另記右二伍改道未先報、近旗外出名目未傳東哨;秦昭接崗不問營外人數,也單列一行。是否處罰等天明一併核定,今夜誰也不能借無傷離崗。

  秦昭把劍上的濕泥擦掉,重新劃開地上那幾道線。季良在更次牘下添了三項:營外有幾人、從哪一面出、到什麼時刻未歸。凡臨時改路,近旗須先傳到守段;凡從外歸來,越淺溝前先報伍號、人數與所攜器物。那些字不能讓方才的劍退回鞘里,卻能讓後半夜的人知道還該問什麼。

  第三輪交接時,白仲先報自己的名字和長兵,季良報自己無兵、只守內位傳聲,又複述右二伍三人已經歸營、坡外再無已知工卒;石義答完所見,才拖著盾回火邊坐下。白仲在外位果然沒有離開木樁,只在聽見馬坡腳步後讓季良先問來者伍號。那是送水的兩名役卒,從營道內側來,人數和方向都對,問答後才放過去。

  後半夜冷得更實。秦昭最後一輪守在外位,直到東方的黑色略微發灰,才聽見鄰段傳來卸弩聲。昨夜受過雨的一具舊弩上弦時發澀,弩卒用腳踏住弩臂,弦剛入牙,機中便響了一聲極輕的裂響。軍吏立即叫他松弦封存,不許試發;可那根弦退下來時已有一股翻毛,懸在木臂邊輕輕打顫。

  天明點更,東段人名、兵器和每輪所見都能對上,秦昭卻沒有把這一夜寫成無事。季良的窄牘上,誤警那一行壓在最中間,旁邊另添了鄰段舊弩一具。昨夜的雨停了,水卻還留在繩、木和機牙里,等人下一次用力時才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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