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白花裂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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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棲月那句藉口卡在嗓子眼,還沒來得及往外蹦,整個人就跟抽了筋似的。軟塌塌的跌坐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她身上那件原本挺括的碎花薄呢褂子,下擺蹭上好幾道泥印子,看著是真扎眼。

  桌上的票據,蘇硯秋慢條斯理的一張張摞好。對摺,順著棉襖縫隙塞進內兜,拉好拉鏈。

  王主任捏著那張紅星招待所的押金條底抄件,翻來覆去的瞅,臉色黑的像鍋底。張幹事沉著臉站到桌邊,給兩個保衛科的年輕人使了個眼色。門口,堵的死死的。

  「說白了,作風問題一旦坐實,名聲工作全得完蛋。要是再查出盜用公章、冒領廠里物資,祁紹安,你面臨的可就不光是處分了,大概率會被公安機關立案調查!」張幹事邊說邊走,腰間的金屬皮帶扣撞的叮噹響。

  窗外圍觀的人群安靜了沒幾秒。緊接著,就像熱油鍋里潑了瓢涼水,徹底炸開了鍋。

  羅素琴死命擠在窗台最前頭,手裡還捧著半把葵花籽。「呸」的一聲,她把瓜子皮吐到窗台底下,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嗓門亮的能傳出半條街去。

  「哎喲喂!我當是什麼可憐的黃花大閨女,大老遠跑城裡投奔親戚,這還沒進門呢,連招待所的床鋪都滾熟了,姜棲月,你裝什麼大尾巴狼?你那個在鄉下種地的老娘,不是還四處張羅著要把你許給隔壁村的王瘸子嗎?怎麼著,祁紹安回了趟鄉下,你那馬上要扯證的婚事就黃了?跟著就提個破包袱,哭哭啼啼的住進祁家了?」

  姜棲月癱在地上渾身一哆嗦,猛的抬起頭。那張平時總愛裝委屈的臉,這會兒全亂了套,慌的不行。

  「羅嫂子,你別血口噴人!」

  姜棲月強撐著想爬起來。兩手在地上胡亂扒拉了兩下,沒撐住。

  「我跟紹安哥清清白白!那天是下大雨,招待所便宜,紹安哥心疼我一個姑娘家沒地方住。」

  「你可拉倒吧!」

  人群里,住祁家隔壁的王大媽扯著嗓子就打斷了她。「你要是清白,老母豬都能上樹!上周三半夜,我起夜去胡同口的公廁,正好瞅見你穿著件貼身的細棉布背心,披著外衣從紹安那屋裡鑽出來,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在一個屋裡,咋的,兄妹倆挑燈夜讀對帳本呢?」

  二車間的李嫂也跟著撇嘴,硬是從人群縫裡擠了進來。「就是啊,祁紹安,你編瞎話也得打打草稿。上個禮拜天,我在百貨大樓親眼瞅見你倆在櫃檯前頭膩歪。你掏出三塊五毛錢,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給她買了一條真絲紅紗巾,還親自給她系脖子上。」

  李嫂轉頭衝著一直裝啞巴的孫桂枝開火。「孫大媽,你兒子平時摳門的連根蔥都不捨得多買,他給你這個親媽買過三塊五的紗巾沒?」

  孫桂枝本來還想張嘴替兒子罵街。一聽「三塊五」這數字,再聯想到剛才提過的四十五塊錢褂子,那張老臉唰的就變了色。

  這筆錢的事,她壓根不知道。

  在她的算計里,姜棲月就是個農村來的便宜貨。只要把蘇硯秋趕走,把工作崗位弄到手,姜棲月就能接替蘇硯秋的位置,繼續在家裡當免費保姆。

  結果現在告訴她,兒子不但帶這女人去開房,還花了三塊五買紗巾,身上還穿著四十五塊錢的褂子!

  這花的哪是錢,這都是老祁家的血汗啊!

  孫桂枝眼睛一下就紅了,跟頭護食的野獸似的沖了出去。一把掀開祁紹安,兩隻手直奔姜棲月的頭髮抓去。

  「好你個不要臉的爛貨!」

  孫桂枝那尖嗓門,震的會議室嗡嗡直響。

  「我說你怎麼天天打扮的跟個妖精似的,合著是背著我,偷摸扒我們老祁家的皮,四十五塊錢的褂子,三塊五的紗巾,你也不怕穿在身上折壽。」

  姜棲月被死死揪住頭髮,疼的嗷了一嗓子。平時裝出來的那點柔弱全顧不上了,兩手死死護住臉,連滾帶爬的往祁紹安腿後頭躲。

  「紹安哥,救我!阿姨瘋了。」

  祁紹安急的滿頭大汗,趕緊伸手去掰孫桂枝的手指。

  「媽,你幹什麼,快撒手。」

  場面一下亂成一鍋粥。孫桂枝常年幹家務,手勁大的很,死揪著姜棲月的頭髮就是不撒手。掙扎間,「嘶啦」一聲。姜棲月那件四十五塊錢的碎花褂子,領口被撕開個大口子,露出裡頭暗紅色的確良襯衣。

  那條三塊五的紅紗巾剛好系在脖子上,這會兒被扯的皺巴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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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凳子上的祁老栓,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腦門。他一輩子好面子,在機修廠幹了三十年,自認是個體面人。今天這張老臉,算是被親侄子扒下來扔在地上狠踩了。

  他猛的站起身。手裡的旱菸袋,重重的砸在桌面上。

  「夠了,都給我住手!」

  指著扭打成一團的母子三人,祁老栓嘴唇直哆嗦。

  王主任也跟著用力拍了幾下桌子。

  「保衛科的同志,快把他們拉開,這裡是街道辦,不是菜市場,要撒潑滾回家去撒。」

  張幹事帶著兩個保衛科的年輕人上前,硬生生把孫桂枝跟姜棲月給扯開了。

  姜棲月跌坐在地上,頭髮亂的像個瘋婆子,捂著臉嗚嗚的哭。這回她是真哭了,不是裝的。名聲徹底臭了。以後在這條街上,她就是只過街老鼠。

  祁紹安喘著粗氣,衣服下擺都被扯破了。臉上還挨了孫桂枝一爪子,留下三道血印。

  他死死盯住坐在對面的蘇硯秋。

  「蘇硯秋,你非要做的這麼絕嗎?把事情鬧大,讓你自己的男人抬不起頭,對你有什麼好處。」

  坐在長條凳另一端的蘇硯秋。她眼皮一撩,眼神沒有半點溫度。

  「別往我頭上扣帽子。搞破鞋的是你,偷拿家裡存款買高價衣服的也是你。怎麼,刀子扎在自己身上,知道喊疼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你們繼續打,我正好請保衛科把剛才大家說的都記下來。等廠里查公章時,省的一個個重新問。姜棲月身上的衣服先脫下來登記,紅紗巾跟褂子都算祁紹安挪用的夫妻共同財產。誰弄壞了,誰賠。咱們的帳,才剛算了個開頭。」

  正說著,會議室外圍的人群被人從後頭撥開了。

  一個穿著灰色廠辦制服、短髮齊耳的女人大步走進來。其實孟新荷在門外已經站了好一會兒了。她本來只是來給王主任送廠醫務室的月度報表,聽見孫桂枝反覆嚷嚷蘇硯秋在祁家吃了十年閒飯。這才臨時折回醫務室拿了份舊帳。

  孟新荷走到調解桌前,把手裡厚重的舊牛皮紙文件夾「啪」的往桌上一拍。

  她轉過頭,瞥了眼還在喘粗氣的孫桂枝。

  「剛才我在外頭聽見,孫大媽口口聲聲說蘇硯秋在你們祁家吃了十年的閒飯,是你們老祁家花錢供養她?」

  孟新荷翻開文件夾的第一頁。

  「正好,我這兒有廠醫務室過去五年的看診底單。這些記錄不一定能證明你們十年花了多少錢。但能清清楚楚的證明,蘇硯秋每次看病、買藥,全都是自己簽字、自己付錢。你們祁家,沒給她掏過一分錢的醫藥費!」

  翻到最後一頁繳費單,她直接盯住祁紹安。

  「不僅如此,這筆五十塊錢的工傷營養藥費,是祁紹安代簽報銷的。可報銷之後,這筆錢去哪了?蘇硯秋連個藥片都沒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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