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一張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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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伙兒的目光全死死盯著蘇硯秋。

  她那隻手,正慢慢的伸進舊棉襖內側口袋裡。屋裡靜的連根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祁紹安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腦門上青筋突突直跳。其實他心裡門兒清,蘇硯秋大清早就去了廠財務科。這會兒他死盯著眼前這個女人,就想從那張臉上,哪怕摳出一點點虛張聲勢的破綻。可惜,什麼都沒看出來。

  蘇硯秋手腕一動,把手抽了出來。

  幾張泛黃的舊紙片,就這麼被她整整齊齊的拍在掉漆的會議桌上。

  啪的一聲,乾脆利落。

  「街道辦王主任,工會李幹事,勞駕兩位給掌掌眼。」

  蘇硯秋指尖點著紙片,往前推了推。

  工會老李眉頭擰成個疙瘩,伸手捏起最上面那張紙。就掃了那麼一眼,老李臉色一下變了。

  那是一張七三年立的借據。

  白紙黑字寫的清清楚楚:祁紹安借蘇硯秋娘家彩禮錢一百二十塊,用來填補轉正期間打點跟生活開銷。底下落款,不光有祁紹安親筆簽名,還端端正正的按了個紅手印。


  「祁紹安。」

  老李抖了抖手裡的借據,紙片嘩啦作響。他抬頭,目光直刺對面的男人。

  「剛才你們祁家人還嚷嚷,說蘇硯秋嫁進門,是高攀了你這個體面工人。怎麼著,你這體面工人當年轉正的花銷,合著全是靠媳婦娘家彩禮錢墊出來的?」

  這話一出,圍觀的工人堆里頓時炸了鍋。

  「哎喲喂,這不就是吃軟飯嗎?」

  「好傢夥!拿老婆娘家的錢轉正,轉過臉就嫌棄老婆配不上自己。這臉皮,真是比城牆拐角還厚啊。」

  羅素琴站在窗外,一拍大腿,那大嗓門亮的能傳出半條街去。

  「我就說嘛,平時祁紹安那身中山裝怎麼總是熨的溜光水滑的,合著全是踩在老婆背上充的門面啊。」

  祁紹安那張臉一下憋的通紅,跟要滴血似的。他猛的往前一撲,伸手就去抓那張借據。

  「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破事了,兩口子過日子,誰還分的這麼清,錢我早還清了。」

  「你碰一下試試。」蘇硯秋聲音冷的掉渣,手腕一翻,死死壓住借據。「只要你敢碰,我就當你當眾承認這借據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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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沒等祁紹安的手夠著桌沿,角落裡廠保衛科的張幹事騰的站了起來。一條穿著灰藍色制服的胳膊橫插過來,跟鐵棍似的,一把擋在祁紹安身前。

  「搶什麼搶?」張幹事板著臉,聲音沉甸甸的。「既然是調解,證物就老老實實放在桌上。再敢動手動腳,保衛科直接把你請出去。」

  這下祁紹安徹底老實了,整個人像個被扎破的皮球,蔫巴巴的縮回凳子上。

  蘇硯秋壓根沒搭理他的狡辯。手指輕輕撥開借據,露出壓在底下的幾張紙條。

  那是她大清早跑去財務科,專門申請查出來的工資代存條抄件。上面還蓋著會計鮮紅的確認章。

  「從七五年三月,一直到七八年三月。整整連續三年。」

  蘇硯秋指尖重重的敲在那些日期跟公章上。

  「我每個月二十八塊五的基本工資,祁紹安拿著我的工資證,打著一家人的幌子辦了代領手續。這筆錢,廠財務直接劃給了孫桂枝。白紙黑字,財務科的帳本上查的一清二楚。」

  她抬起眼皮,目光像淬了冰的釘子,死死扎在祁紹安跟孫桂枝身上。

  「祁紹安,你剛才還口口聲聲說我吃閒飯,說是你心疼我干體力活。孫桂枝更是到處跟街坊吹噓,說供我吃喝了十年。那我就想問問,我這每一筆血汗錢,到底是餵了狗了,還是填了你們祁家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窟窿?」

  孫桂枝一聽要翻舊帳,立馬拿出了撒潑的看家本領。

  「你嫁進我們老祁家,吃我們的住我們的,一家人的錢交給我管怎麼了?天底下多數當媳婦的不都是把錢交給婆婆,你個喪門星,現在居然還敢跟我要帳。」

  「交給你管?」

  蘇硯秋扯了扯嘴角,冷笑出聲。

  「去年冬天我發高燒,燒的路都走不穩。就為了買片退燒藥的兩毛錢,我得站在你房門口苦苦求上大半天。祁望在屋裡啃著白面饅頭,我連口稀拉拉的棒子麵糊糊都喝不上。你管這叫替我管錢?」

  王主任手裡的鋼筆重重的敲在桌面上。

  幹了這麼多年街道辦主任,她最見不得這種爛帳。這哪裡還是什麼婆媳拌嘴?這分明就是明目張胆的經濟控制。說白了,就是欺負老實人。

  「祁紹安,你現在還有什麼話說?」王主任死死盯著他。

  祁紹安死咬著後槽牙,還在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王主任,那大多是家裡的共同財產啊。我媽年紀大了,幫著管管家用,這不天經地義嘛。再說了,家裡平時開銷大,錢基本都花在買米買面上了,哪還能有什麼剩餘?」

  「花在買米買面上了?」

  蘇硯秋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不緊不慢的把手底下一直壓著的最後半截紙條抽了出來。那可不是什麼廢料庫的破單子,而是一張紅星招待所的住宿押金條,外加幾張百貨大樓的購物票據。

  這都是她摸透了祁紹安亂扔廢紙的習慣,順藤摸瓜找出來的鐵證。

  蘇硯秋看都沒看祁紹安一眼。她轉過頭,視線直直落在一直縮在後頭裝死人的姜棲月身上。

  姜棲月從剛才鬧起來開始,就死死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裡。

  「這筆錢,我今天必須一分不少的拿走。至於錢到底花在哪了?」

  蘇硯秋伸手,用力點著桌上的票據。

  「姜棲月同志。你身上這件碎花薄呢褂子,黑市價四十五塊,去百貨大樓買還得搭上兩張工業券。還有你腳上那雙牛皮小皮鞋,二十八塊。」

  她每報出一個數字,姜棲月臉上的血色就跟著褪去一分。

  「你口口聲聲說自己沒拿祁家一分錢。那我就納悶了,你這身行頭,是從哪張存根里摳出來的?祁紹安說家裡沒錢買米買面,那這些票據,又是誰付的錢?」

  姜棲月猛的抬起頭,嘴唇直哆嗦。

  「我,這是紹安哥看我可憐,借錢給我買的。」

  「借錢?」

  蘇硯秋直接把那張紅星招待所的押金條,甩在姜棲月面前。

  「十月八號,紅星招待所。票據上寫的明明白白,祁紹安的名字,登記入住了一間房,押金跟房費合計一塊五。怎麼,這也是借的?」

  這話一扔出來,好傢夥,屋頂都快被大伙兒的議論聲掀翻了。

  開房。

  七九年那會兒,未婚男女單獨去招待所開房。這事一旦被查實存在不正當關係,那可不是鬧著玩的。不僅名聲徹底掃地,連工作前途都得跟著完蛋!

  祁紹安的腦子「嗡」的一聲,徹底炸開了,眼前一陣陣發黑。

  姜棲月更是兩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她平時那層柔弱懂事的偽裝,在鐵證面前,碎的連渣都不剩。

  「王主任,張幹事。」蘇硯秋利落的把桌上的證據收攏起來。語氣平靜的很,活脫脫像在談一筆公事。「這還只是我找到的一點線索。真正的登記底單,明早去招待所一查就清楚。要是這裡頭還牽涉到私蓋單位公章,那事情可就不是作風問題那麼簡單了。」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面如死灰的祁紹安。

  「我今天來,本來也不是為了聽你們狡辯的。明早查清你們的帳,後天我必須拿回我的錢。至於我以後怎麼過,就不勞你們祁家操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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