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院裡的風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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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衛科幹事小劉推著那輛掉漆的二八大槓,單腳支在院牆角。這小子嗓門大得很,一嗓子嚎出來,震的屋檐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個乾淨。

  正房那扇門「哐當」一聲,從裡頭拽開。

  祁紹安連外套都沒顧上穿,光套著件皺巴巴的的確良襯衫。額頭上還掛著剛驚醒的虛汗,嘴唇泛青白,臉色比牆皮好不到哪去。聽見外頭的動靜,他心裡「咯噔」一下。昨晚那張底單,大概率沒壓住。他咽了口唾沫,硬擠出個笑臉迎上去。

  「劉幹事,這大清早的,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少套近乎。」小劉把車梯子一踢,語氣硬邦邦的,「科長讓你現在就去趟廠里。廢料庫那攤子帳有點問題,車間主任也在,就等你過去對對數。」

  祁紹安膝蓋明顯軟了一下。手死死摳住門框,指甲縫裡塞的全是朽木渣子。

  「行,行,我穿件大衣就走。」

  他扭頭回屋,手忙腳亂去抓衣服,腳下絆在門檻上,險些摔個狗吃屎。

  等祁紹安裹著軍大衣,灰溜溜跟著小劉出了院門。大雜院裡那股死水般的氣氛,這下算是徹底活泛了。

  水龍頭還在滴答滴答漏水。

  羅素琴走到泔水桶邊,嫌棄的捏起鼻子。她順手從桶邊縫隙里抽出半截帶紅郵戳的舊信封,往圍裙上蹭了蹭灰,扭頭看向周圍那幾個探頭探腦的家屬。其實院裡很多人都這樣,心裡裝不住事,更怕自家那點微薄福利被別人占了便宜。

  「張嬸。」羅素琴先盯上正給孫子擦鼻涕的老張太太,壓低聲音,「您瞅瞅這事兒新鮮不?藉口說表妹來看病,結果把公家的東西往鄉下倒騰。這要是天天在一個院裡住著,咱家這幾個半大小子,萬一跟著學壞了可咋整?」

  張老太手一頓,渾濁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她沒立刻接茬,只是一把將孫子拽到後頭,眼神里透著幾分狐疑。

  羅素琴見她猶豫,趕緊又加了把柴:「昨兒個我還見那姓姜的丫頭,塗著個大紅嘴唇在院裡瞎轉悠。那個正經姑娘誰弄那狐媚子樣?」

  這話算戳中張老太的肺管子。她撇撇嘴:「這話在理,這手腳不乾淨的毛病,可是會傳染的。」

  羅素琴見火候到了,又往旁邊湊了半步,胳膊肘捅了捅二車間鉗工老趙的媳婦李嫂。

  「李嫂,你家老趙在二車間幹了半輩子,那名額多難拿你比我清楚。蘇硯秋這十年在廠里,哪次不是替祁紹安干最髒最累的活?現在人家想把這鐵飯碗摳下來,給個沒戶口的村姑頂上去。今天他能搶蘇硯秋的,明天保不齊就得盯上咱們車間其他人的位置。」

  李嫂一聽這話,眉毛直接豎了起來。說白了,事關飯碗,誰還管你家那點破爛家務事,先防著准沒錯。

  「他敢!敢情咱們車間的崗位是他祁家開的自留地?想種啥種啥?我呸!等老趙回來,我得讓他去工會反應反應,這歪風邪氣絕對不能長。」

  這幾句話下去,其實只說了七分。剩下那三分,全讓這些大媽嫂子們自己腦補上了。

  院裡的風向,開始悄無聲息的掉頭。

  正房的門帘子猛的被掀開。孫桂枝端著個騷氣沖天的舊尿盆,氣勢洶洶的殺出來。她剛才在屋裡聽的真真切切,這會兒臉紅脖子粗,恨不得把尿盆直接扣羅素琴腦袋上。

  「放你娘的連環屁!」孫桂枝破口大罵,唾沫星子亂飛,「我家紹安那是清清白白的工人階級,那破信封,指不定是哪個生了爛瘡的賤皮子撿來栽贓的,你們少在這聽風就是雨!」

  羅素琴一點不怵,往旁邊躲了半步,避開那股尿騷味,冷笑出聲。

  「喲,孫大媽,您這火氣可夠大的。是不是栽贓,等保衛科對完帳不就知道了?再說了,蘇硯秋天天在車間裡累的像條狗,哪有閒工夫去翻垃圾堆?倒是您家那位嬌滴滴的表妹,這大清早的,怎麼躲在屋裡連個頭都不敢露,心虛吶?」

  「你,你個爛舌頭的。」

  孫桂枝氣的渾身直哆嗦。手裡的尿盆晃蕩兩下,黃水直接潑在自己布鞋上。她嫌惡的甩著腳,嘴裡還不乾不淨的罵著。可周圍街坊們看她的眼神,大多已經從看熱鬧變成了提防。

  門外的吵鬧聲,吵醒了屋內熟睡的兩個孩子。祁望揉了揉眼睛,還沒搞清楚狀況。祁惠被嚇的躲在哥哥身後,探出個小腦袋。

  倆孩子還沒搞明白奶奶跟鄰居在吵什麼。但他們看著周圍大人的臉色,感覺很多人好像都很討厭他們。

  蘇硯秋站在東廂房的窗戶根底下。透過那層糊了幾道報紙的玻璃縫,外頭的動靜她看的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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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出去湊熱鬧。轉身走到那張缺了條腿、用磚頭墊著的八仙桌前。

  拉開抽屜。

  裡面躺著張帳單底稿,是從祁老太樟木箱子裡抄出來的。上面清清楚楚記著那一百塊錢的匯款去向。原件早被她縫在棉襖夾層里了。這張只是份手抄備份,筆跡也是故意寫的歪歪扭扭的。

  她把這張紙抽出來,平攤在桌面上。

  想了想,又拿過那個掉漆的搪瓷茶缸,壓在紙上。她刻意調整了角度。大半張紙都被茶缸底座遮的嚴嚴實實,只在邊緣露出一星半點。剛好能讓人看清紙上寫的字,金額:一百元。

  說白了,這就叫打草驚蛇。

  下午四點多。天陰沉沉的,眼瞅著要下雪。

  院門被推開。祁紹安拖著兩條灌鉛的腿,深一腳淺一腳的挪回了家。

  保衛科那邊盤問了大半天。畢竟廢料庫的爛帳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咬死不認,科長暫時沒查出什麼實質性的鐵證,也只能先把他放回來。

  但他心裡清楚,那張一百塊錢的匯款底單就是個定時炸彈。郵局那邊保衛科還沒去查,一旦去對帳,全完。

  他推開東廂房的門。

  屋裡沒生爐子,冷的像個冰窖。

  蘇硯秋正坐在床沿上縫補件破棉衣,眼皮都沒抬一下。

  祁紹安嗓子乾的冒煙。他大步走到桌前,伸手去拿那個搪瓷茶缸。

  手指剛碰到冰涼的茶缸把手,動作硬生生卡在半空。

  茶缸底下壓著的那張紙邊角,像把帶血的刀子,直直扎進他眼窩裡。

  紙上寫著,金額:一百元。

  他胸口一陣發緊,胃裡那股酸水直往上翻。祁紹安死死盯著那行字,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直跳。手猛的抖了一下。茶缸里的水晃蕩出來,潑在手背上,激的他打了個寒顫。

  他下意識想伸手,把那張紙抽出來撕個粉碎。可餘光瞥見坐在床沿的蘇硯秋,手指痙攣兩下,到底沒敢輕舉妄動。

  他強行移開視線,端起茶缸猛灌了口涼水。冷水順著喉管流進胃裡,凍的他又打了個激靈。

  「你,你下午沒出去?」祁紹安試探著問了一句,聲音啞的像砂紙打磨過。

  「沒空,縫衣服。」蘇硯秋咬斷線頭,把針別在衣襟上,語氣平淡的沒有一絲起伏。

  說話間,蘇硯秋的餘光不動聲色掃過祁紹安。看著他泛白的手指節、躲閃的眼神,還有那強裝鎮定卻僵硬無比的後背。她心裡飛快盤算著。這張紙大概率能起作用,但不確定祁紹安會不會當場發瘋撕破臉。

  祁紹安沒再吭聲。心裡瘋狂盤算著,這紙肯定是蘇硯秋從老太太那兒翻出來的。只要找機會把這張紙毀了,死無對證。他不信蘇硯秋這種村姑,能懂什麼叫留底。

  「我累了,先睡會兒。晚飯別叫我。」

  祁紹安連鞋都沒脫,直接倒在靠牆那張小床上,拉過散發著霉味的被子蒙住頭。被窩裡,雙手死死攥著床單,手心全是冷汗。

  蘇硯秋看著他那副做賊心虛的樣。胸口那團積壓了十年的惡氣,總算順暢的吐出來一點。

  她放下手裡的棉衣,站起身,走到門邊。

  「咔噠」一聲輕響。蘇硯秋將門閂慢慢推上了死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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