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街道也怕丟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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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蓋著郵局紅戳的那張匯款存根,就這麼硬生生懟在祁紹安眼前。一百塊錢的金額,在灰濛濛的天光底下,看著真挺刺眼。

  昨晚王主任拿著抄錄內容連夜聯繫了郵電所。今早,剛把存根調出來。收款地址沒跑,就是姜家村。

  祁紹安張著嘴,喉結滾了半天,愣是沒擠出一個字。他死死盯著單據上的日期。七九年十月二十日,算算日子,正是表妹姜棲月退婚後沒幾天。

  「發什麼愣?」保衛科幹事亮出記錄本,把單據往前遞了遞,「這筆錢,跟廢料庫少的那兩百多斤廢鋼材,時間上湊的嚴絲合縫。你經手出庫,別說這只是巧合。」

  院裡幾個老街坊連水池子都不管了,全豎著耳朵往這邊湊。

  「那是我替車間老工友墊的急用錢,托我轉給鄉下親戚的!」祁紹安憋了半天,扯著嗓子喊,聲音都有點劈了,「廢料庫出貨得過磅覆核,憑什麼算我頭上?」

  「既然是墊錢,借條呢?金額怎么正好對的上?」另一個保衛科幹事懶得聽他扯皮,語氣挺硬,「這筆錢的來源,還有廢料庫的缺口,得逐項對清楚。現在回廠接受調查吧。你自己走,還是要我們陪你走?」

  祁紹安剛往後退半步,保衛科幹事直接扣住他的手腕。

  當著王主任跟街坊的面,他只能硬著頭皮跟人回廠。臨出門那會兒,姜棲月躲在正房門後頭。手裡死死拿著張提前寫好的「自願頂崗申請」,嚇的大氣都不敢喘。

  東廂房裡頭,蘇硯秋靠在窗台邊。透過報紙上的窟窿眼,她看著那幾個人消失在胡同拐角。

  昨晚祁老太趁她去水房,偷偷摸進屋翻了木箱。回來時那臉色比牆灰還難看,八成是發現紅布頭的位置動過了。

  這第一步棋,算是走活了。

  查帳肯定會分走祁紹安大半精力。不過崗位的事兒,他大概率不會徹底放手。其實人越是心虛,就越急著把自己從廠里摘乾淨。

  但,光這樣還不夠。

  上午九點多。街道辦主任辦公室。

  桌上放著王主任剛送來的情況匯報。

  「老王啊,這事兒麻煩了。」李主任把菸頭按進菸灰缸,搓了把臉,「機修廠保衛科剛給我通了氣。帳面確實少了兩百多斤,偏偏缺了關鍵的覆核底單。祁紹安一口咬定是檢驗員填錯了重量,廠里正找人核實呢。說白了,這要是真查出他挪用公家財產,私下給鄉下親戚匯錢,咱們街道今年的先進集體紅旗,就算是徹底泡湯了。」


  「誰說不是呢。現在上頭正抓典型,真鬧出貪污案子,咱們都得跟著吃掛落。對了,那個蘇硯秋,現在什麼態度?」

  李主任手指在桌面上敲的篤篤響,心裡盤算著利弊。

  「去,把她叫過來。我親自問問她的訴求,看看能不能調解一下,先把局面穩住。」

  半小時後。蘇硯秋坐進街道辦的待客沙發里。

  她今天特意換了件洗的發白的舊工裝,袖口都磨出毛邊了。頭髮用根黑皮筋隨便扎在腦後,看著活脫脫就是個老實巴交的普通女工。

  李主任端著搪瓷缸子,吹了吹面上的茶葉末,試探著開口:「小蘇啊,只要你答應先不在街坊面前擴大影響,什麼都好商量。」

  蘇硯秋沒接話。她從兜里掏出一張疊的整整齊齊的紙,平攤在茶几上。那是連夜寫好的陪嫁跟工資帳目抄錄件。

  「李主任,」蘇硯秋抬起頭,眼眶恰到好處的泛著點紅,但語氣很穩,「我不擴大影響,是指不干涉你們依法調查,不是替他簽免責書。廠里的帳,該怎麼查怎麼查。我不求情,也不干涉公家處理。不過,祁家欠我的陪嫁跟工資,得單獨算清,不能拿一句家務事就糊弄過去。還有我的工作崗位,雖然我停薪留職了,但崗位還在,必須歸我自己。」

  李主任端著茶缸子的手頓了一下,低頭掃了眼那份清單。

  他原本以為這女人是個點火就著的炮仗,沒想到思路這麼清晰。

  公家的帳歸公家,私人的帳歸私人,這要求挺合情理。比起那個背地裡手腳不乾淨還惹出一身騷的祁紹安,眼前這女人真是讓人省心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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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小蘇同志,你能有這個覺悟,說明是個明事理的。」李主任放下茶缸,語氣也硬氣起來,「離婚跟家庭財產糾紛,街道出面調解。崗位問題,我們通知機修廠來人說明。至於廢鋼材的事,交保衛科按規定查。只要你保證不在院裡鬧事,明天咱們就組織調解會,把這事兒徹底解決。」

  「謝謝李主任,請在調解通知上寫明『崗位、陪嫁、工資補償』。」蘇硯秋站起身收好清單,「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走出街道辦大門,冷風一吹,蘇硯秋扯了扯工裝領口。

  借力打力,這招算是成了。

  其實官方最怕麻煩,怕事情不受控。她只要展現出「可控」跟「講理」的一面,街道辦自然會把她當成弱勢群體,轉頭去向祁家施壓。

  傍晚。大雜院。

  蘇硯秋推開院門。正房裡亮著昏黃的燈。祁紹安坐在桌前,頭髮亂的像雞窩,臉色鐵青。對帳的事估計讓他扒了一層皮。雖說暫時沒定死,但也夠他喝一壺的。

  祁老太在旁邊急的團團轉,正端著碗粥往他手裡塞。

  瞧見蘇硯秋拎著剛打的熱水瓶路過,祁老太習慣性的翻了個白眼,指桑罵槐的使喚上了:「眼裡沒活的東西,還不把熱水拿進來給你男人燙燙腳!」

  蘇硯秋停下腳步,看著裡頭那對母子,破天荒的笑了一下。

  她沒像往常那樣走進去,而是直接把熱水瓶擱在正房門檻外的冷風裡。

  「我的糧票跟工資條已經單獨收好了。」蘇硯秋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遍了半個院子,「從今天起各過各的。想燙腳,自己打水。」

  說完,她頭也不回的進了東廂房。

  正房裡頭,祁老太端著粥碗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祁紹安看著門外的熱水瓶,眉頭緊皺,咬著牙冷笑了一聲。

  「她這是破罐子破摔了。」祁紹安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下午街道辦找她談話,八成是通知明天調解的事。她不想離也得離。」

  「呸!沒見識的賤骨頭。」祁老太把碗重重磕在桌上,啐了一口,「明天調解會上,看老娘怎麼拿陪嫁帳本反咬她家一口,逼她把崗位讓給棲月!」

  東廂房裡頭。

  蘇硯秋靠在門後頭,聽著外頭的動靜。

  她摸出兜里那份街道辦開的調解通知單。借著月光,把上面的「崗位、陪嫁、工資補償」幾個字又看了一遍。

  明天的調解會,她得讓祁家當著大伙兒的面,把吃進去的每一筆,都原封不動的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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