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帶話
宋清淮張了張嘴：「王主任，那房費……」
「公家備用房，按因公借住辦，一天扣八分錢水電費。」
王主任說完轉過頭：「宋老師，後天局裡開全區高三的數學備課會，省里沒人下來……你要能講兩節，我去地區里說說。」
宋清渝把桌上的樣本理齊：「車票我改一改，講完再走，麻煩地區里定下的話，替我跟省師範打個電話說明。」
「成。」王主任連連點頭，「家屬房那份報告，下周局務會上我再去提一嘴。」
天黑下來的時候，煤渣路上只剩路燈照出的黃光。
宋清淮扛著卷好的破棉絮鋪蓋，左手拎一隻掉了漆的綠搪瓷痰盂。
宋清渝一手抱著宋文，一手提著大哥那隻掉了皮的舊人造革提包。
王主任倒是精明，一瞬間就想到用宋清淮和她的關係，去地區里露臉。
不過好在結果是好的。
二零六在二樓走廊盡頭，窗戶對著院裡的兩棵大槐樹。
房間小，木地板拖得乾淨，兩張一米寬的鋼絲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條紋床單。
宋清渝把宋文擱在靠里那張床上。
小傢伙沒了拘束，兩隻腳丫子亂蹬，在床單上翻了個跟頭，露出圓滾滾的肚皮。
宋清淮把鋪蓋卷靠牆碼好，蹲下身拍褲腿上的煤灰，一邊拍一邊自言自語。
「明蘭下禮拜要是坐早班車來，我得借個板車去汽車站接她。她帶來兩個樟木箱子，一個人扛不動。等她手續轉過來，家屬房一批，咱們就能踏踏實實開火做飯。」
宋清渝站在窗邊，看著外頭槐樹葉子在夜風裡搖晃，沒接話。
「機械廠庫房那活兒雖說清閒，到底不如一家人守在一塊兒。」宋清淮又說，「文兒天天念著娘，等她來了，孩子也就不認生了。」
宋清渝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麼，宋清渝還在自顧自盤算。
「文兒都這麼大了，我想著，那些事要不然就過去吧。」
程明蘭的事，宋清渝不知道怎麼開口說。
走廊里突然傳來拖鞋在木板上踢踏的聲音，由遠及近。
很快就來到了二零六的門前停住，然後傳來敲門的聲音。
「宋清渝在不在，車間的電話。」
宋清渝下樓接電話，電話里說機器馬上好了，請她回去監督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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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渝送了口氣，趕著就去了印刷廠。
機器重新合上閘的時候，窗格子上剛泛出點灰白。
斜齒輪吃住了牙，機油順著滑軌滴進鐵皮槽，技術員熬得兩眼通紅。看見機器運轉起來，眼裡總算有了些安慰。
頭一捆二十本扎了麻繩推出來。
她把書翻到第十六頁。
那一頁兩道二次函數的圖象，橫豎坐標軸上的刻度細得像頭髮絲，昨晚上那一版這裡糊成了一片。
「成了。」她把書合上遞迴去，「印吧。」
技術員松下一口氣，從褲兜里摸出壓扁的煙盒，在掌心磕了兩下。
十點剛過，省機械廠那輛帶帆布篷的卡車開進農機局大院。
這是沈知旭單位給地區農機局調的機器。
司機從駕駛室跳下來，腳上翻毛皮鞋沾著黃泥，從副駕駛座上拎下一個舊報紙包，外頭拿細草繩拴著。
宋清淮正在水龍頭底下洗扳手，瞧見車牌就迎上去。
「你家屬託我帶過來的。」司機把包袱遞給他，又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還有個鋁飯盒，里里外外都洗乾淨了。」
宋清淮在褲腿兩側擦乾手，接過來。
信封是廠工會印的紅白格子皮，漿糊抹得嚴，拆的時候扯爛了半邊。
信紙只有一張，程明蘭的字寫得細瘦，筆畫總往右邊倒。
她說老太太入夏兩條腿腫得發亮，下不了床，夜裡得有人端水。
說省城屋子窄，出門拐兩條街就是職工醫院。
末尾說地區風沙重，文兒喉嚨淺，受不得燥氣。
程明蘭沒明說自己的打算，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宋清淮站在日頭底下沒動。
他把信折起來，又展開，兩根拇指在紙角上反覆按壓，把紙角搓成了絨。
後來蹲到花壇磚沿上，兩手抱住膝蓋，信紙窩在拳頭心裡越捏越小。
司機去鍋爐房打了一壺開水，出來看見宋清渝，站在車尾沖她招手。
「宋老師，正好碰到你，不然等會兒我要去車間尋你。」
宋清渝走過去，鞋底踩在干碎石子上發出細響。
司機從車上摸出一份糕點，說是沈技術員托他送來的。
「沈技術員說你忙起來就顧不上吃飯，帶點糕點隨身吃著，不然身體受不住。」
司機的眼裡染上一點揶揄，宋清渝抿唇一笑，謝過他。
「你們小夫妻，感情好。」司機感慨了一句。
「對了。」司機又想起什麼，「沈技術員叫你在這邊別掛心家裡，把差事辦利索最要緊，家裡有他。」
她摸出兩盒拆過封的火柴塞給司機，道了聲辛苦，轉身往花壇那邊去。
蓋子沒蓋嚴，露出乾乾淨淨的本色，一點油星也沒有。
文兒坐在不遠的水泥台階上，拿一截柳枝往磚縫裡捅螞蟻，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咧著，含混地笑。
宋清渝停在大哥面前，影子把他半個身子罩住。
風把大哥手裡的信紙吹得翻起一角。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宋清渝嘆口氣：「昨天知旭打來電話，我還沒來得及和你說。」
宋清渝看他臉色差，繼續說帶：「她是故意的，文兒咱自己也能帶。」
宋清淮抬頭看著妹妹的眼睛，把嘴閉上，頭往下沉了沉，點了兩下，沒吭聲。
宋清渝講課的事兒省師範答覆得快，畢竟這會兒是放假，沒什麼事情。
再加上地區說多出來這段時間的伙食差旅，地區承擔。
便再沒什麼拒絕的理由。
十號早晨，地區農機局大禮堂的門全敞開了。
前幾排坐滿了人，七所中學的高三數學老師加上教研室的人，六十多號。
有幾個老教師搖著蒲扇，桌上擺著泡了茉莉花茶梗的搪瓷缸。
宋清渝換了件前一天在水房漿洗過的藍布襯衣，領口壓得平，下擺扎進褲腰。
她抱著那一疊剛印出來的講義上台。
「公家備用房，按因公借住辦，一天扣八分錢水電費。」
王主任說完轉過頭：「宋老師，後天局裡開全區高三的數學備課會，省里沒人下來……你要能講兩節，我去地區里說說。」
宋清渝把桌上的樣本理齊：「車票我改一改，講完再走，麻煩地區里定下的話，替我跟省師範打個電話說明。」
「成。」王主任連連點頭，「家屬房那份報告，下周局務會上我再去提一嘴。」
天黑下來的時候，煤渣路上只剩路燈照出的黃光。
宋清淮扛著卷好的破棉絮鋪蓋，左手拎一隻掉了漆的綠搪瓷痰盂。
宋清渝一手抱著宋文，一手提著大哥那隻掉了皮的舊人造革提包。
王主任倒是精明，一瞬間就想到用宋清淮和她的關係，去地區里露臉。
不過好在結果是好的。
二零六在二樓走廊盡頭，窗戶對著院裡的兩棵大槐樹。
房間小，木地板拖得乾淨，兩張一米寬的鋼絲床，鋪著洗得發白的藍條紋床單。
宋清渝把宋文擱在靠里那張床上。
小傢伙沒了拘束，兩隻腳丫子亂蹬，在床單上翻了個跟頭，露出圓滾滾的肚皮。
宋清淮把鋪蓋卷靠牆碼好，蹲下身拍褲腿上的煤灰，一邊拍一邊自言自語。
「明蘭下禮拜要是坐早班車來，我得借個板車去汽車站接她。她帶來兩個樟木箱子，一個人扛不動。等她手續轉過來，家屬房一批，咱們就能踏踏實實開火做飯。」
宋清渝站在窗邊，看著外頭槐樹葉子在夜風裡搖晃，沒接話。
「機械廠庫房那活兒雖說清閒，到底不如一家人守在一塊兒。」宋清淮又說，「文兒天天念著娘，等她來了，孩子也就不認生了。」
宋清渝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麼，宋清渝還在自顧自盤算。
「文兒都這麼大了，我想著，那些事要不然就過去吧。」
程明蘭的事，宋清渝不知道怎麼開口說。
走廊里突然傳來拖鞋在木板上踢踏的聲音，由遠及近。
很快就來到了二零六的門前停住，然後傳來敲門的聲音。
「宋清渝在不在，車間的電話。」
宋清渝下樓接電話，電話里說機器馬上好了，請她回去監督印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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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渝送了口氣，趕著就去了印刷廠。
機器重新合上閘的時候，窗格子上剛泛出點灰白。
斜齒輪吃住了牙，機油順著滑軌滴進鐵皮槽，技術員熬得兩眼通紅。看見機器運轉起來，眼裡總算有了些安慰。
頭一捆二十本扎了麻繩推出來。
她把書翻到第十六頁。
那一頁兩道二次函數的圖象，橫豎坐標軸上的刻度細得像頭髮絲，昨晚上那一版這裡糊成了一片。
「成了。」她把書合上遞迴去，「印吧。」
技術員松下一口氣，從褲兜里摸出壓扁的煙盒，在掌心磕了兩下。
十點剛過，省機械廠那輛帶帆布篷的卡車開進農機局大院。
這是沈知旭單位給地區農機局調的機器。
司機從駕駛室跳下來，腳上翻毛皮鞋沾著黃泥，從副駕駛座上拎下一個舊報紙包，外頭拿細草繩拴著。
宋清淮正在水龍頭底下洗扳手，瞧見車牌就迎上去。
「你家屬託我帶過來的。」司機把包袱遞給他，又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還有個鋁飯盒，里里外外都洗乾淨了。」
宋清淮在褲腿兩側擦乾手，接過來。
信封是廠工會印的紅白格子皮，漿糊抹得嚴，拆的時候扯爛了半邊。
信紙只有一張，程明蘭的字寫得細瘦，筆畫總往右邊倒。
她說老太太入夏兩條腿腫得發亮，下不了床，夜裡得有人端水。
說省城屋子窄，出門拐兩條街就是職工醫院。
末尾說地區風沙重，文兒喉嚨淺，受不得燥氣。
程明蘭沒明說自己的打算，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宋清淮站在日頭底下沒動。
他把信折起來，又展開，兩根拇指在紙角上反覆按壓，把紙角搓成了絨。
後來蹲到花壇磚沿上，兩手抱住膝蓋，信紙窩在拳頭心裡越捏越小。
司機去鍋爐房打了一壺開水，出來看見宋清渝，站在車尾沖她招手。
「宋老師，正好碰到你，不然等會兒我要去車間尋你。」
宋清渝走過去，鞋底踩在干碎石子上發出細響。
司機從車上摸出一份糕點，說是沈技術員托他送來的。
「沈技術員說你忙起來就顧不上吃飯，帶點糕點隨身吃著，不然身體受不住。」
司機的眼裡染上一點揶揄，宋清渝抿唇一笑，謝過他。
「你們小夫妻，感情好。」司機感慨了一句。
「對了。」司機又想起什麼，「沈技術員叫你在這邊別掛心家裡，把差事辦利索最要緊，家裡有他。」
她摸出兩盒拆過封的火柴塞給司機，道了聲辛苦，轉身往花壇那邊去。
蓋子沒蓋嚴，露出乾乾淨淨的本色，一點油星也沒有。
文兒坐在不遠的水泥台階上，拿一截柳枝往磚縫裡捅螞蟻，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咧著，含混地笑。
宋清渝停在大哥面前，影子把他半個身子罩住。
風把大哥手裡的信紙吹得翻起一角。
「你早知道了是不是？」
宋清渝嘆口氣：「昨天知旭打來電話，我還沒來得及和你說。」
宋清渝看他臉色差，繼續說帶：「她是故意的，文兒咱自己也能帶。」
宋清淮抬頭看著妹妹的眼睛，把嘴閉上，頭往下沉了沉，點了兩下，沒吭聲。
宋清渝講課的事兒省師範答覆得快，畢竟這會兒是放假，沒什麼事情。
再加上地區說多出來這段時間的伙食差旅，地區承擔。
便再沒什麼拒絕的理由。
十號早晨，地區農機局大禮堂的門全敞開了。
前幾排坐滿了人，七所中學的高三數學老師加上教研室的人，六十多號。
有幾個老教師搖著蒲扇，桌上擺著泡了茉莉花茶梗的搪瓷缸。
宋清渝換了件前一天在水房漿洗過的藍布襯衣，領口壓得平，下擺扎進褲腰。
她抱著那一疊剛印出來的講義上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