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齒輪
宋清渝回來的時候，車間多了幾個人。
鉛印廠車間頂棚掛下來的白熾燈晃了兩晃，幾個工人圍在機器前面，正在討論著什麼。
來的人是車間的領導，有人向他介紹宋清渝是省城來的老師。
兩個人互相點了點頭，也顧不上招呼。
天氣悶，車間裡油墨的味道裹著熱浪，悶得人領口發黏。
光著膀子的技術員從機器底下鑽出來，兩隻手全是黑泥，他也顧不上洗，摸了一塊破棉紗就著擦了起來。
「電動機帶的那隻小齒輪崩了兩個齒，軸心也咬偏了。」
宋清渝聽不太懂，只看著眾人的臉色不算好。
技術員拿起放在牆角的軍用水壺，往嘴裡灌了一口漱口，落下的水裡混著碎鐵渣。
「廠里沒有這種模數的備件，得等省城下個月調撥。」
宋清渝臉上浮現一抹擔憂，望向一直待在牆角的宋清淮。
宋清淮走了過來，說：「主動齒輪慢了半拍，咬不住進紙牙。」
技術員愣了一下，明白宋清渝是著急，他抹了把臉上的汗。
「那也得有齒輪換，沒現成的，只能去後頭修配車間現車一隻應急，估計能撐幾天，不然就只能等省城調撥。」
修配車間在廠房後頭，隔著一條鋪滿碎煤渣的窄道。
車間裡兩台老車床哼哧哼哧響著，鐵屑帶著火星子往水槽里掉，落下去後升起一陣白煙。
五十來歲的老師傅嘴裡叼著半截沒點著的菸捲，聽了他們的來意，手腳麻利地把工具拿了出來。
他手裡握著一隻卡尺在鐵料上比劃，劃針刮出一道白印。
師傅算的是八十二齒，傳動比按三比一。
宋清淮跟在宋清渝邊上走過去，在料箱邊停住腳，說了一句：「這台印機的蝸輪是英制的。」
隔了一會兒，宋清渝突然接話：「配八十二齒，分度圓對不上，這一刀下去，車到後頭缺半個齒距，整根料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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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宋清渝笑了笑，小聲說了句：「數學算的。」
師傅不知道宋清渝是誰，只用橫著皺紋的眼睛斜著看她，手上的扳手沒松。
「小同志，車床你懂還是我懂。」
宋清渝沒伸手去碰車床，也沒爭。
窗台上擱著半捆發黃的包裝草紙，旁邊扔著半截木工鉛筆。
她走過去扯下一角，就著窗台的機油印子寫了兩行。
第一行是電機轉速和皮帶輪直徑折出來的速比，第二行是模數二點五對應的掛輪齒數。
她的神情很專注，幾筆公式落下就出了數字，
她拿著草紙走到師傅旁邊：「按這個數掛輪，第一刀走完看節圓。」
師傅低頭看了紙片，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來。
他把菸捲往耳朵上一夾，換了掛輪箱裡兩個齒輪，搖動中拖板，合上手柄。
車刀吃進鐵皮，細鐵屑打著卷落下來，分度盤轉了一整圈，最後一格穩穩合在刻線上，不多不少。
師傅的手頓在離合杆上，回頭想找人，門口只有一道被斜陽拉長的影子晃過去。
宋清渝已經踩著煤渣路往局機關小院走了。
中午，宋清淮回農機局技術科，宋清渝不放心，坐了一會兒也跟著去。
反正修機器還要時間。
技術科在辦公樓一樓最裡面，還沒走到門口，宋清渝就聽見裡面的聲音。
這技術科的主任是個大嗓門。
「局裡通知了，省農機學院下周來八個實習生，兩張辦公桌得並起來騰床位。」
技術科王主任的聲音帶著茶水泡老了的澀味，「清淮，公家辦公室不能通宵住人，更不能帶孩子，家屬房的報告在局長案頭上壓著，沒批就是沒批。今晚你把鋪蓋卷收一收，先挪去南門倉庫對付幾天。」
宋清淮的聲音低下去：「齊主任，明蘭下禮拜就來辦調動。她省城那邊手續一清，家屬房就合規矩了。文兒夜裡咳，倉庫潮，怕孩子受不住。」
「規矩是規矩，下禮拜的事下禮拜說，實習生明天就到，你讓我怎麼跟局裡交代。」
宋清渝伸手推開門。
宋文光著兩隻腳坐在長條凳上，嘴角掛著半塊餅乾渣，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張著，漏風地喊了一聲「小姑姑」。
宋清淮站在桌邊，手裡攥著一條磨破邊的灰毛巾。
宋清渝走過去，從布袋裡掏出手絹，把宋文嘴角擦乾淨。
修配車間那師傅滿頭是汗追進門來，手裡還捏著那張油膩的草紙。
「小同志，你等等，退刀槽的深度再給我畫條線。剛才轉速上去了，我怕切不斷。」
師傅一回頭看見王主任，愣了下，把草紙往前一遞：「王主任，這位小宋同志厲害，兩行數，省了咱們車間一塊好料。」
王主任愣了愣，宋清渝過來印刷這事他倒是聽說了。
局裡今年辦全區高三的數學備課會，省里派不下人來，正愁沒人撐場面。
「借支鉛筆。」宋清渝轉過身對宋清淮說。
話是衝著宋清淮說的，但這辦公室是王主任的，實際上是向王主任開口。
王主任從筆筒里抽出來一支鉛筆遞過去。
她接過筆，就著桌角在草紙下頭拉了一條線，寫了兩個公差尺寸，還給修配師傅。
師傅連聲道謝，他看出屋裡氣氛不好，腳底抹油一般退了出去。
屋裡靜了片刻，只剩牆上老掛鍾咔噠咔噠走針。
王主任咳嗽了一聲，搪瓷缸子在桌沿磕出輕響。
他看了看宋文掛著鼻涕的小臉，又看了看宋清渝。
「宋老師這是回省城路過？」
「我來看看我哥。」宋清渝說，「等機器修好，開機印完再走。」
王主任一拍腦袋，宋清淮、宋清渝，猜也該猜到。
王主任把缸子換了只手拿，臉上的硬氣散了些。
「清淮也真是，家裡妹子是省城大學的老師，也不早說，這樣吧，南門倉庫透風，小孩子住著不像話。招待所二樓拐角還有一間二零六，本來留著給省局巡查組備用，帶兩張鋼絲床，屋裡乾燥。」
「清淮你帶著文兒搬過去，先住到下個月開學。」
鉛印廠車間頂棚掛下來的白熾燈晃了兩晃，幾個工人圍在機器前面，正在討論著什麼。
來的人是車間的領導，有人向他介紹宋清渝是省城來的老師。
兩個人互相點了點頭，也顧不上招呼。
天氣悶，車間裡油墨的味道裹著熱浪，悶得人領口發黏。
光著膀子的技術員從機器底下鑽出來，兩隻手全是黑泥，他也顧不上洗，摸了一塊破棉紗就著擦了起來。
「電動機帶的那隻小齒輪崩了兩個齒，軸心也咬偏了。」
宋清渝聽不太懂，只看著眾人的臉色不算好。
技術員拿起放在牆角的軍用水壺，往嘴裡灌了一口漱口，落下的水裡混著碎鐵渣。
「廠里沒有這種模數的備件，得等省城下個月調撥。」
宋清渝臉上浮現一抹擔憂，望向一直待在牆角的宋清淮。
宋清淮走了過來，說：「主動齒輪慢了半拍，咬不住進紙牙。」
技術員愣了一下，明白宋清渝是著急，他抹了把臉上的汗。
「那也得有齒輪換，沒現成的，只能去後頭修配車間現車一隻應急，估計能撐幾天，不然就只能等省城調撥。」
修配車間在廠房後頭，隔著一條鋪滿碎煤渣的窄道。
車間裡兩台老車床哼哧哼哧響著，鐵屑帶著火星子往水槽里掉，落下去後升起一陣白煙。
五十來歲的老師傅嘴裡叼著半截沒點著的菸捲，聽了他們的來意，手腳麻利地把工具拿了出來。
他手裡握著一隻卡尺在鐵料上比劃，劃針刮出一道白印。
師傅算的是八十二齒，傳動比按三比一。
宋清淮跟在宋清渝邊上走過去，在料箱邊停住腳，說了一句：「這台印機的蝸輪是英制的。」
隔了一會兒，宋清渝突然接話：「配八十二齒，分度圓對不上，這一刀下去，車到後頭缺半個齒距，整根料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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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淮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宋清渝笑了笑，小聲說了句：「數學算的。」
師傅不知道宋清渝是誰，只用橫著皺紋的眼睛斜著看她，手上的扳手沒松。
「小同志，車床你懂還是我懂。」
宋清渝沒伸手去碰車床，也沒爭。
窗台上擱著半捆發黃的包裝草紙，旁邊扔著半截木工鉛筆。
她走過去扯下一角，就著窗台的機油印子寫了兩行。
第一行是電機轉速和皮帶輪直徑折出來的速比，第二行是模數二點五對應的掛輪齒數。
她的神情很專注，幾筆公式落下就出了數字，
她拿著草紙走到師傅旁邊：「按這個數掛輪，第一刀走完看節圓。」
師傅低頭看了紙片，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來。
他把菸捲往耳朵上一夾，換了掛輪箱裡兩個齒輪，搖動中拖板，合上手柄。
車刀吃進鐵皮，細鐵屑打著卷落下來，分度盤轉了一整圈，最後一格穩穩合在刻線上，不多不少。
師傅的手頓在離合杆上，回頭想找人，門口只有一道被斜陽拉長的影子晃過去。
宋清渝已經踩著煤渣路往局機關小院走了。
中午，宋清淮回農機局技術科，宋清渝不放心，坐了一會兒也跟著去。
反正修機器還要時間。
技術科在辦公樓一樓最裡面，還沒走到門口，宋清渝就聽見裡面的聲音。
這技術科的主任是個大嗓門。
「局裡通知了，省農機學院下周來八個實習生，兩張辦公桌得並起來騰床位。」
技術科王主任的聲音帶著茶水泡老了的澀味，「清淮，公家辦公室不能通宵住人，更不能帶孩子，家屬房的報告在局長案頭上壓著，沒批就是沒批。今晚你把鋪蓋卷收一收，先挪去南門倉庫對付幾天。」
宋清淮的聲音低下去：「齊主任，明蘭下禮拜就來辦調動。她省城那邊手續一清，家屬房就合規矩了。文兒夜裡咳，倉庫潮，怕孩子受不住。」
「規矩是規矩，下禮拜的事下禮拜說，實習生明天就到，你讓我怎麼跟局裡交代。」
宋清渝伸手推開門。
宋文光著兩隻腳坐在長條凳上，嘴角掛著半塊餅乾渣，缺了兩顆門牙的嘴張著，漏風地喊了一聲「小姑姑」。
宋清淮站在桌邊，手裡攥著一條磨破邊的灰毛巾。
宋清渝走過去，從布袋裡掏出手絹，把宋文嘴角擦乾淨。
修配車間那師傅滿頭是汗追進門來，手裡還捏著那張油膩的草紙。
「小同志，你等等，退刀槽的深度再給我畫條線。剛才轉速上去了，我怕切不斷。」
師傅一回頭看見王主任，愣了下，把草紙往前一遞：「王主任，這位小宋同志厲害，兩行數，省了咱們車間一塊好料。」
王主任愣了愣，宋清渝過來印刷這事他倒是聽說了。
局裡今年辦全區高三的數學備課會，省里派不下人來，正愁沒人撐場面。
「借支鉛筆。」宋清渝轉過身對宋清淮說。
話是衝著宋清淮說的，但這辦公室是王主任的，實際上是向王主任開口。
王主任從筆筒里抽出來一支鉛筆遞過去。
她接過筆，就著桌角在草紙下頭拉了一條線，寫了兩個公差尺寸，還給修配師傅。
師傅連聲道謝，他看出屋裡氣氛不好，腳底抹油一般退了出去。
屋裡靜了片刻，只剩牆上老掛鍾咔噠咔噠走針。
王主任咳嗽了一聲，搪瓷缸子在桌沿磕出輕響。
他看了看宋文掛著鼻涕的小臉，又看了看宋清渝。
「宋老師這是回省城路過？」
「我來看看我哥。」宋清渝說，「等機器修好，開機印完再走。」
王主任一拍腦袋，宋清淮、宋清渝，猜也該猜到。
王主任把缸子換了只手拿，臉上的硬氣散了些。
「清淮也真是，家裡妹子是省城大學的老師，也不早說，這樣吧，南門倉庫透風，小孩子住著不像話。招待所二樓拐角還有一間二零六，本來留著給省局巡查組備用，帶兩張鋼絲床，屋裡乾燥。」
「清淮你帶著文兒搬過去，先住到下個月開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