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這碗藥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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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溪端著藥碗沒動,鼻尖湊近碗口,又嗅了一遍。

  苦杏仁的氣味很輕,被黃芪和甘草的味道壓著,不仔細根本分辨不出來。

  上輩子在急診輪轉的時候,她接過一個誤服苦杏仁中毒的病人。

  那股氣味,她記了好幾年。

  「爹。」

  林守義正要站起來收碗,聽見聲音,抬頭看她。

  「這藥從哪兒拿的?」

  「大隊衛生室,星期六去取的。」

  林守義走過來。

  「衛生員照著老方子抓的,跟以前一樣。」

  「誰幫你拿回來的?」

  林守義想了想。

  「上個月我腿不好走,有兩回是讓陳家捎帶回來的。」

  林溪捏住碗沿。

  「哪兩回?」

  「一回是建軍順路,一回是……」

  林守義撓了撓頭。

  「曉晴幫著送到門口的。她說在衛生室碰見了,順手帶過來。」

  林溪把藥碗放回灶台,沒有喝。

  「爹,這碗藥先別倒。」

  「怎麼了?」

  「味道不太對,我想找人看看。」

  林守義湊到碗邊聞了聞,搖頭。

  「我聞著跟往常差不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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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鼻子沒我靈。」

  林溪找來一塊乾淨粗布,把碗口蓋住。

  「家裡還有沒用完的藥包嗎?」

  「灶台底下那個筐里,還剩三包。」

  林溪蹲下去,從竹筐里拎出三隻藥包。

  油紙裹得嚴實,外面用麻繩扎了兩道,看著規規矩矩。

  她解開第一包,把藥材攤在桌面上,挪到油燈底下,一味一味撥開。

  黃芪、黨參、白朮、茯苓、當歸。

  這是常見的補氣養血方。

  原主體弱,吃這個說得通。

  林溪用指甲掐開一片黃芪。

  斷面顏色正常,沒有霉斑,也沒有異味。

  第二包同樣沒看出問題。

  拆到第三包時,林溪的手停住了。

  藥材底下壓著兩塊發黑的碎仁,表面皺縮,邊緣還生了灰白色霉斑。

  她用指尖將碎仁挑出來,放在掌心。

  東西混在藥材最下面。

  不把整包藥全部倒出來,根本看不見。

  林溪把碎仁湊近鼻端。

  苦杏仁氣味更重。

  她暫時無法確認這是什麼,但可以肯定,這東西不在原來的補藥方里。

  林溪把三包藥重新分開收好,又將藥汁倒進一隻小陶罐,連碗底的藥渣也颳了進去。

  每樣東西都用粗布單獨包住,放進竹筐。

  「爹,我明天去一趟公社。」

  林守義看著竹筐。

  「去幹啥?」

  「找馬會春馬大夫,讓他幫我看看這些藥。」

  林守義嘴唇動了幾下。

  「溪丫頭,你是不是覺得藥有問題?」

  「現在還說不準,得讓行家看。」

  林溪把竹筐推到灶台裡面。

  「你先別跟任何人提,也別再碰這幾包藥。」

  林守義看著她,點了點頭。

  「中。」

  第二天一早,林溪背上竹筐,走了四里地趕到公社衛生院。

  衛生院只有三間平房,白牆上刷著紅漆標語。

  她推開中間那間屋門,一股草藥味迎面撲來。

  馬會春坐在藥櫃後面,老花鏡架在鼻尖上,手裡拿著小秤,正低頭稱藥。

  他六十出頭,背有些駝,手指又黃又瘦,指甲縫裡還沾著藥末。

  「馬大夫。」

  馬會春頭也沒抬。

  「看病去隔壁。」

  「不看病。」

  林溪把竹筐放到櫃檯上。

  「想請您幫我辨幾味藥。」

  馬會春這才抬起眼皮,上下打量她一遍。

  「哪個大隊的?」

  「紅旗大隊,林守義的閨女。」

  「林守義……」

  馬會春推了推老花鏡。

  「那個腿受過傷的退伍民兵?」

  「對。」

  「他的補藥方子是我開的。」

  馬會春放下小秤。

  「怎麼,吃出問題了?」

  林溪沒有先下結論。

  她解開第一個布包,把藥材攤到櫃檯上。

  「您先看這包。」

  馬會春掃了一眼,伸手撥了撥。

  「黃芪、白朮、黨參、茯苓、當歸。」

  他又捏起幾片藥材,分別聞了聞。

  「沒毛病。」

  「配伍呢?」

  「就是我開的原方。」

  馬會春把藥攏到一邊。

  「誰抓的藥我不知道,但這包藥材沒問題。第二包呢?」

  林溪拆開第二包。

  馬會春翻看一遍,點頭。

  「也是原方。」

  林溪沒有說話,直接打開第三包。

  藥材倒在櫃檯上。

  她伸出手,將那兩塊發黑的碎仁撥到最前面。

  「這個呢?」

  馬會春伸手捏起碎仁,動作很快停住。

  他把東西湊到鼻端,翻過來聞了兩次,又用指甲刮開表面的霉斑。

  「這東西從哪兒來的?」

  「跟其他藥材裝在同一個藥包里。」

  馬會春把碎仁放上秤盤,又拿起鑷子,夾住其中一塊掰開。

  斷面已經發黑,裡面的組織也開始朽爛。

  「桃仁。」

  林溪盯住秤盤。

  「桃仁?」

  「碎得厲害,外面又霉了,但還能認出來。」

  馬會春用鑷子撥了撥斷面。

  「應該是處理剩下的桃仁碎塊,還混著一點仁皮。」

  他放下鑷子,抬頭看向林溪。

  「你這個方子裡,沒有桃仁。」

  「我知道。」

  馬會春沉默片刻,又把那兩塊碎仁聞了一遍。

  「桃仁本來就含苦杏仁苷,炮製和用量都有講究。這兩塊來源不明,還已經霉變,不能入藥。」

  「如果反覆少量吃呢?」

  「這點分量,未必立刻出大事。」

  馬會春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

  「但反覆吃,可能會頭暈、犯噁心、四肢發軟,胃口也會受影響。」

  林溪問:「跟體虛的症狀像不像?」

  「像。」

  馬會春重新戴上眼鏡。

  「本來就體弱的人吃了,更容易當成舊病發作,不一定能想到藥里混了別的東西。」

  林溪的指尖在櫃檯邊緣點了兩下。

  原主這兩年反反覆覆好不了。

  大隊裡的人都說她天生體弱,林守義也一直這麼以為。

  如果這些藥包不是第一次被人動手腳,原主越來越差的身體,就不一定只是先天不足。

  「馬大夫,麻煩您把剛才說的寫下來。」

  馬會春看了她一眼。

  「寫什麼?」

  「原藥方中沒有桃仁。」

  林溪指向秤盤。

  「第三包藥材中混入霉變桃仁碎塊,已經不適合入藥。反覆服用,可能引起頭暈、噁心、乏力等不適。」

  她又把裝著藥汁和藥渣的陶罐放上櫃檯。

  「還有這個,也請您一起看看。」

  馬會春揭開陶罐,先聞藥汁,又用鑷子翻了翻罐底的藥渣。

  過了片刻,他把蓋子重新扣上。

  「裡面也有苦杏仁氣味,跟這兩塊碎仁接近。」

  他盯著林溪。

  「丫頭,你學過醫?」

  「看過幾本書,認得幾味藥。」

  馬會春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有繼續追問。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處方箋,擰開鋼筆帽,將辨認結果一條條寫下來。

  寫完以後,他從頭核對一遍,在末尾簽上名字,又蓋了衛生院的紅章。

  「拿好。」

  馬會春把處方箋遞過去。

  「這張紙能不能替你查出什麼,我不管。藥理上的話,我可以負責。」

  林溪接過處方箋,仔細看完,折好放進棉襖內袋。

  「謝謝馬大夫。」

  「先別急著謝。」

  馬會春重新翻開第三包藥材,將正常藥材撥到一邊,單獨留下霉變桃仁和散落的碎渣。

  隨後,他拿起包藥的油紙,翻到背面。

  手上的動作忽然停了。

  「這張紙不是衛生室包藥用的。」

  林溪接過油紙,拿到窗口下面。

  黃色油紙邊角磨損,背面右下方印著一行藍色小字。

  字跡已經褪了大半,仍能勉強辨認。

  紅旗大隊知青點。

  登記編號,零七三。

  林溪從頭到尾看了兩遍。

  「馬大夫,零七三是什麼編號?」

  「知青點的東西,我哪知道。」

  馬會春擺了擺手。

  「他們領物資有自己的登記簿,你要查,就回去查登記。」

  林溪將油紙折好,連同藥材和霉變桃仁一起分開包住,重新放進竹筐。

  「這張油紙我帶走。」

  「本來就是你拿來的,帶走。」

  馬會春重新拿起小秤。

  林溪走到門口,又轉過身。

  「馬大夫,我爹的補藥以後由我自己過來抓。」

  馬會春沒有抬頭。

  「藥櫃裡上百味藥,你認得全?」

  「不認得的,我現學。」

  馬會春撥動秤砣的手停了一下。

  「下回來早點,別趕我忙的時候。」

  「好。」

  林溪背起竹筐,走出衛生院。

  冬日的太陽已經爬上樹梢,路邊的薄霜化了一半。

  她按了按裝著處方箋的內袋,又將竹筐背緊。

  霉變桃仁是實物。

  馬會春簽字蓋章的辨藥結果也拿到了。

  接下來要查的,是知青點登記簿上的零七三。

  編號領出去的是什麼物資,領用人是誰,這張油紙又怎麼進了她的藥包,都得一件件對上。

  林溪加快腳步往紅旗大隊趕。

  走到村口岔路時,她忽然停住。

  知青點的院牆外站著一個人。

  方曉晴背對土路,正低頭翻看手裡的一張紙。

  紙頁泛黃。

  與昨天被她藏進袖口的那一角,顏色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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