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嫁衣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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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話說完了嗎?」

  陸硯深站在飯店後門,臉色冷得嚇人。

  沈參謀背靠著二八大槓,雙手舉到胸前,尷尬地笑了笑:「我只是替你高興。今天領證,怎麼也該讓嫂子知道你有多重視她。」

  「我的事,不用你替我說。」

  「行,我不說。」沈參謀瞄了眼蘇念念,又把聲音壓低,「可你總不能一輩子讓嫂子猜。你要是真想讓她安心,就該把話說明白。」

  陸硯深目光一沉。

  沈參謀知道自己說到了要緊處,很快收聲,推著自行車從兩人身邊過去。

  蘇念念站在傘下,聽見了那句「一輩子讓嫂子猜」,心裡莫名發緊。她想問清楚,可陸硯深已經側過身,將車把上的油布往她頭頂遮了遮。

  「上車。」

  「我會把車弄髒。」

  「車能洗。」

  「你的衣服也濕了。」

  陸硯深抬手碰了碰她的額頭,指腹很快收回:「人不能淋。」

  蘇念念怔了一下,沒再推辭,坐上了自行車后座。

  雨後的街道濕漉漉的,車輪壓過水窪,濺起一串細碎水花。她穿著陸硯深的軍大衣,兩隻手不敢碰他的腰,只能抓著后座邊緣。車子駛過一段坑窪路面時,她身體一晃,差點從后座滑下去。

  陸硯深伸手往後探,扣住她的手腕。

  「抓穩。」

  「我抓著了。」

  「抓我。」

  蘇念念的手指僵住。

  前面的男人目視道路,語氣平淡:「路不好走,別摔了。」

  她猶豫片刻,終於伸手環住他的腰。隔著濕冷的軍裝,她能感受到他腰腹緊實的力量。陸硯深的背脊明顯繃緊,卻沒有回頭,只將車速放慢了一些。

  到了縣城邊上的招待所,陸硯深先去開了一間房,讓她進去換乾衣服。蘇念念一聽,連忙搖頭。

  「我不用住招待所,回姑媽家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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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衣服濕了,回去還要走路。」

  「我可以等雨停。」

  「雨已經停了,衣服還是濕的。」

  他說話向來直接,蘇念念說不過,只好抱著布包進屋。陸硯深讓服務員送來一盆熱水,又從軍用帆布包里取出一套乾淨的棉布衣服,放到門外的凳子上。

  「這是陸嬸子讓人準備的,你先換。」

  「那你呢?」

  「我在外面。」

  他說完就走到了走廊盡頭。

  蘇念念換好衣服,把濕衣服擰乾,打開門時,陸硯深正站在窗邊看雨後的街道。聽見動靜,他轉過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棉布上衣略大,袖口蓋住她半截手背。褲腰也是臨時改過的,針腳細密,明顯不是供銷社買來的成衣。

  「衣服合適嗎?」他問。

  「有些大。」

  「回去再改。」

  「這是你讓人做的?」

  「陸母準備的。」

  蘇念念點點頭,沒有再問。她把軍大衣疊好遞過去,卻被陸硯深接住,搭在自己臂彎里。

  「下午去拍照。」

  「還要拍照?」

  「結婚證需要照片,剛才民政局那邊說照相館今天排隊,下午再去。」

  蘇念念沒想到領證還有這樣多事情,一路跟著他去了照相館。

  照相館裡掛著一塊藍布背景,牆角擺著一盞舊閃光燈。照相師傅讓兩人坐近些,陸硯深肩膀寬,幾乎占了半張椅子。

  「女同志往男同志旁邊靠一點,別離得太遠。結婚照要像夫妻。」

  蘇念念臉頰發紅,往旁邊挪了一點。

  「再近些。」

  陸硯深伸手扶住她的椅背,沒有碰到她,只把自己的身體向她這邊傾了傾。兩人的肩膀終於挨在一起。

  閃光燈亮起的那一刻,蘇念念抬眼看見鏡子裡的自己。

  她臉色蒼白,頭髮被雨淋得有些亂,身旁的男人卻坐得筆直,神色嚴肅,像在執行一項重要任務。

  照相師傅看著底片,笑道:「這男同志倒是精神,女同志也俊。回頭把照片放大了,貼在床頭正合適。」

  蘇念念耳根熱得厲害,陸硯深卻只問:「什麼時候能取?」

  「明天下午。」

  「麻煩儘量快些。」

  照相師傅看他一眼:「急著辦喜事?」

  「嗯。」

  只一個字,卻讓蘇念念心裡輕輕一動。

  回到招待所時,沈參謀已經把自行車推到了門口。他手裡拎著兩個油紙包,見到兩人,連忙遞給蘇念念。

  「嫂子,這是副團買的糕點。桃酥和雞蛋糕,路上餓了就吃。」

  陸硯深皺眉:「讓你買東西,話倒不少。」

  「我不說,嫂子怎麼知道是你買的?」

  蘇念念看向陸硯深:「你買的?」

  「順手。」

  沈參謀在旁邊忍笑。

  副團長為了買這兩包糕點,跑了三家供銷店。第一家桃酥不新鮮,第二家雞蛋糕票不夠,最後還是托熟人從後廚勻出來的。可到了嫂子面前,竟然只剩一句「順手」。

  蘇念念把油紙包抱在懷裡,輕聲道:「謝謝。」

  陸硯深移開眼:「明天我來接你。」

  「接我去哪裡?」

  「領照片,然後送你回家。」

  「我還要收拾東西。」

  「婚禮前三天,時間夠。」

  提到婚禮,蘇念念心裡又生出一點緊張。她低頭打開油紙包,掰了一小塊雞蛋糕,沒吃,而是放回去。

  「陸同志。」

  「嗯?」

  「婚禮那天,我可能沒有好看的衣服。」

  陸硯深看向她。

  蘇念念指尖掐著油紙邊角:「姑媽只給我準備了一件舊棉襖,天氣又熱,穿那件不合適。她說婚禮簡單,穿平時的衣服就行。我只是怕到了家屬院,讓你丟臉。」

  男人的眉眼沉了下來。

  「你穿什麼都不會讓我丟臉。」

  「可旁人會說。」

  「讓他們說。」

  「我是說,婚禮總該有件像樣的衣服。你家裡人都在,若是我穿得太寒酸,陸嬸子也會覺得……」

  「她不會。」

  陸硯深打斷她,聲音雖低,卻很確定:「你不用管別人怎麼想。」

  蘇念念抬頭看他,想從他臉上看出更多,可男人已經拿起軍帽戴好。

  「我先走了。」

  「陸同志。」

  他停下。

  「今天謝謝你等我。」

  陸硯深背對著她,手指在帽檐上壓了一下。

  「以後不用說謝謝。」

  說完,他帶著沈參謀離開了招待所。

  三天後,蘇念念回到姑媽家收拾東西。

  她的行李很少,幾件換洗衣服,一條淺杏色圍巾,幾本舊課本,還有那方繡了一半的梔子花帕子。蘇桂蘭站在門口看著,忍不住撇嘴。

  「軍官家裡什麼沒有?這些破爛也要帶過去。」

  蘇念念把帕子仔細疊好:「這是我自己繡的。」

  「繡花能當飯吃?」

  「現在不能,以後也許能換糧票。」

  蘇桂蘭一怔,沒想到她會頂嘴。蘇念念卻已經低下頭,將東西裝進木箱。

  王建國從院外進來,手裡夾著煙,視線在她的行李上掃了一圈。

  「念念,你嫁到軍區以後,記得跟陸副團說一聲。前陣子我欠的那點錢,先替我還了。二十塊對他來說又不算什麼。」

  蘇念念扣箱子的手停下:「我不會替你還。」

  王建國臉上的笑意淡了:「你嫁的是軍官,不是普通人。往後吃穿都是陸家的,幫襯娘家一點怎麼了?」

  「你欠的錢,應該自己想辦法。」

  「你現在還沒進門,就學會擺譜了?」

  蘇念念抬起眼,眼底雖然有懼意,語氣卻比從前穩:「陸家的彩禮沒有一件屬於你。我的工資和東西,也不會拿去填你的賭債。」

  王建國臉色難看,剛要說話,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蘇桂蘭回頭一看,門口空蕩蕩的,只有一隻包裹安靜地放在台階上。

  包裹沒有寄件人,也沒有地址。

  「這是誰送來的?」蘇桂蘭走過去,伸手要拆。

  蘇念念快步攔住她:「姑媽,先別動。」

  「一個破包裹,你還當寶貝了?」

  包裹上沒有署名,麻繩卻扎得極整齊。蘇念念蹲下身,指尖碰到油紙,心臟不知為何跳得快了些。

  她解開繩結,打開油紙。

  裡面露出一抹鮮亮的紅色。

  蘇念念的手停在半空。

  最上面是一件裁剪精緻的紅色嫁衣,領口和袖邊繡著細細的金線,布料柔軟挺括,在昏暗的院子裡亮得刺眼。旁邊放著一對銀鐲子,鐲面刻著細小的祥雲紋。

  最下面壓著一封信。

  信封沒有姓名,只有四個剛勁有力的字。

  穿這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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