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他的火氣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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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念念心口一緊。

  她把裙擺往下拉了拉,故作平靜地說道:「鞋上沾了灰,我等會兒自己擦。廚房還亂著,你先去收拾吧。」

  陸硯深沒有動。

  訓練場上有人撒謊,他看一眼便能發現。蘇念念不會掩飾,眼睛一慌,手指就會攥住衣角。

  男人走回床邊,單膝蹲下。

  「自己脫,還是我來?」

  蘇念念臉頰發熱。屋門雖然關著,窗戶卻開了一道縫。院外不時有人經過,她總覺得隨時會被人看見。

  「真沒什麼。剛才只是腿麻了,沒有傷到腳。」

  陸硯深抬起眼。

  「蘇念念,我不喜歡問第三遍。」

  他的聲音不高,壓著一股沉沉的火氣。

  蘇念念怕他真生氣,只能慢慢抬腳。她剛彎下腰,陸硯深已經握住鞋跟,把那隻沾了菸灰的布鞋脫了下來。

  白色棉襪靠近腳踝的位置濕了一小塊,邊緣還沾著草灰。

  男人臉色更沉。

  「襪子也脫了。」

  蘇念念縮了縮腳趾:「我自己來。」

  她背過身,小心褪下棉襪。腳踝內側露出一道拇指長的紅痕,中間已經鼓起細小的水泡。

  那是鍋里竄火時,一截帶著火星的乾草掉出來,正好落在她腳邊。她當時慌得沒顧上,後來又怕趙大嫂擔心,悄悄用裙擺遮住了。

  陸硯深盯著那道紅痕,半晌沒說話。

  屋裡的氣壓低得厲害。

  蘇念念悄悄看他一眼。男人薄唇抿緊,額角的青筋隱約鼓起,臉色比方才在院裡趕走王翠花時還難看。

  她小聲解釋:「只燙了一點。手上也不疼,腳上更沒感覺。過兩天自己就好了。」

  「什麼時候傷的?」

  「中午做飯的時候。」

  「趙大嫂知不知道?」

  蘇念念搖頭:「她忙著滅火,我沒告訴她。真不嚴重,沒必要讓大家跟著擔心。」

  陸硯深閉了閉眼,胸口重重起伏。

  他不是氣她笨,也不是氣她燒了廚房。他氣的是她受了傷還要藏著,甚至覺得這點疼不值得別人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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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忍著,不知已經忍了多少年。

  「我去打水。」

  陸硯深起身出了門。

  蘇念念望著他的背影,心裡七上八下。他走得太快,軍靴踩在青磚上,聲音又沉又急。

  沒多久,男人端著一盆溫水回來。

  他將木盆放在床前,袖口卷到手肘,伸手托起她的小腿。粗糲的掌心貼上皮膚,蘇念念渾身一僵,腳趾也蜷了起來。

  「我自己洗。」

  「別動。」

  陸硯深避開燙傷,將她的腳放進水裡。水溫正好,不冷也不燙,暖意順著腳底一點點往上涌。

  蘇念念看著蹲在面前的男人,耳根燙得厲害。

  他是副團長。白天站在訓練場上,幾十號人連大氣都不敢喘。回到家,卻一次次蹲在她面前,替她洗腳、看傷。

  姑媽若是看見,怕是要罵她不懂規矩。

  「陸硯深,你別這樣。」她聲音發緊,「讓人知道了,會笑話你。」

  男人手裡的毛巾停了一下。

  「誰笑話?」

  「院裡的人都說,男人在外面忙,女人就該把家裡照顧好。你回來還要給我端水,王嫂子肯定又要說閒話。」

  陸硯深抬起頭,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

  「你跟我過日子,還是跟她過?」

  蘇念念被問得一怔。

  男人擰乾毛巾,避開傷處給她擦腳,語氣仍舊不算柔和:「她說的話能讓你少疼一點,還是能替你養傷?以後別把她的閒話往心裡放。」

  「可我不想讓人說你。」

  「我挨過處分,也被人指著鼻子罵過。幾句閒話算不了什麼。」

  陸硯深托著她的腳踝,小心放到疊好的毛巾上。他從藥箱裡取出燙傷膏,又拿來藥酒。

  蘇念念看見藥酒,緊張地往後縮:「是不是會疼?」

  「知道怕疼,還敢瞞著我?」

  男人把藥酒倒在掌心搓熱。話說得重,按上她腳踝時,力道卻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蘇念念怕癢,腳尖輕輕顫了一下。

  陸硯深的手掌很大,一隻手便能握住她纖細的腳踝。掌心的熱意透過皮膚傳過來,帶著薄繭的指腹貼著傷處周圍慢慢揉開。

  她心跳得越來越快。

  「疼就說。」

  「有一點癢。」

  陸硯深放輕力道,低聲問:「這樣呢?」

  「好多了。」

  蘇念念垂著眼,視線落在他包著紗布的右手上。那隻手早上剛被燙傷,下午又抱她、收拾廚房,紗布邊緣已經髒了。

  「你也受傷了,為什麼只顧著我?」

  陸硯深動作一頓。

  他低著頭,蘇念念看不見他的神情,只看見男人喉結緩慢滾了一下。

  「我皮糙肉厚。」

  「人都是肉長的,哪裡會不疼。」蘇念念鼓起勇氣,伸手碰了碰他的紗布,「你讓我受傷要告訴你,那你受傷也該告訴我。不能只許你管我。」

  陸硯深抬眼看她。

  小姑娘眼睛還紅著,神情卻難得認真。明明怕他怕得要命,還是敢跟他講道理。

  男人胸口壓著的怒氣散了大半。

  「好。」

  蘇念念沒想到他會答應得這麼幹脆:「那你的紗布等會兒也要換。我幫你換,不能沾水。」

  「先管好你自己。」

  陸硯深塗好燙傷膏,又用紗布將她腳踝松松包住。打結時,他試了兩次,怕太緊勒疼她。

  蘇念念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覺得這個讓整個家屬院害怕的男人,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陸……」

  她剛開口,又不好意思地停住。

  陸硯深抬起頭:「想說什麼?」

  「沒什麼。」蘇念念移開視線,「就是覺得你今天回來得很快。營里不是還有訓練嗎?」

  「沈參謀替我盯著。」

  陸硯深端起水盆,又沉聲補了一句:「家裡出了事,訓練可以交給別人。你出了事,沒人能替。」

  蘇念念的心像被熱水泡過,酸軟得厲害。

  男人走到門邊,她才輕聲說:「我以後不會瞞你了。」

  陸硯深停下腳步。

  「記住你說的話。往後受了傷,第一時間告訴我。聽見沒有?」

  「聽見了。」

  他端著水出去,沒過多久又回來收拾藥箱。蘇念念拿過新的紗布,堅持替他重新包紮。

  她動作認真,低頭時一縷頭髮垂到臉側。

  陸硯深抬起左手,想替她別到耳後。手指剛碰到髮絲,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有人貼著半開的院門往裡看了一眼,隨即悄悄退開。

  第二天清早,蘇念念還沒起身,院門便被人推開了。

  王翠花站在門口,揚聲喊道:「弟妹,俺去借點醬油。你們兩口子起了沒有?」

  她話音落下,人已經掀開了門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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