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媽媽，媽媽
但周滿棠的下一句話，讓他的表情僵在臉上。
「不過，我昨天聽我家孩子說了事情經過，有幾個地方想跟老師請教。」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腿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莊得像在開會。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帶著領導特有的、讓人無法忽視的條理。
「第一，孩子來例假，身體不適，向你請假，這是正當要求。」
「你以女孩子都這樣不是理由的理由拒絕，請問老師，廠里女工來例假，車間主任是不是也這麼說？學校女老師有這方面的需求，校長是不是也這樣搪塞她們？」
體育老師的臉漲紅了，「這、這不一樣——」
「第二。」周滿棠沒讓他接話，「孩子引用毛主席的話，論證婦女權益，這是政治覺悟高的表現。你說她譁眾取寵。」
「請問，學習毛主席著作，怎麼就是譁眾取寵了？」
「我——」
「第三。」周滿棠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她的目光銳利起來，「你說我家粟粟作風不正。老師，這是對一個十八歲女學生的政治定性。」
「我請問，她做了什麼不正的事？是違反了校規，還是觸犯了法律？如果沒有，這種話，是不是太重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體育老師的嘴唇哆嗦著，額頭滲出汗珠。他看著周滿棠，看著她得體的笑容，看著她冷靜的目光，這才意識到自己踢到了一塊鐵板。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的聲音弱下去。
「那老師你是什麼意思呢？」周滿棠微微歪頭，不解困惑的樣子，和凌粟如出一轍，「孩子說，你一定要她道歉，否則就叫家長領她回去。」
「我現在來了，你說說，她錯在哪裡？如果她說錯了，我帶她回去教育。如果她沒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辦公室里其他幾個老師，聲音依然溫和，但字字都落在人的心上，擲地有聲：「那我想，該道歉的，不是她。」
體育老師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班主任在旁邊輕輕咳嗽一聲，打破僵局，「我看這事……各退一步吧。凌粟同學說話直，以後注意方式。你呢，也別跟孩子置氣，都是為教育好嘛。」
體育老師沉默了很久。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回去上課吧。」
凌粟站在周滿棠身後，一直沒吭聲。聽到這話，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看向周滿棠，嘴角翹起來，翹得壓不住，像只終於討到食的小狗。
「媽媽……」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又趕緊憋住，怕顯得太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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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滿棠站起來，整了整列寧裝的下擺，向班主任點點頭，「麻煩王老師費心了。」然後轉向凌粟，「回去上課，好好聽講。」
「嗯！」凌粟重重地點頭，辮子跟著晃。
她轉身往門外走，腳步輕快。
周滿棠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她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凌粟回教室的路上走路帶著風。
她的媽媽，剛才替她說話了，替她贏了。
她的心鼓鼓脹脹的，像被人塞了一顆糖，甜得發慌。
她想到什麼，轉身去追她，腳步輕快得要飛起來。
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她覺得自己能聽見每一片葉子的聲音，都在說「開心開心開心」。
時間不早了，她是想問問周滿棠要不要跟她一起吃午飯，反正還有不到半小時，也就下課了，她可以不急著回教室。
她跑到走廊拐角，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看見周滿棠站在另一間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裡面走出一個女老師，正跟周滿棠握手，笑容熱情，「棲梧媽媽來了？正好，棲梧這次月考又是名列前茅，我們想跟你聊聊她的成績——」
凌粟的腳步釘在原地。
她看著周滿棠走進那間辦公室，看著門在她身後關上，玻璃窗戶上映出兩個人影，湊在一起，頭挨著頭，像在商量什麼要緊的事。
她的心「咕咚」一聲，像那顆糖忽然化了，糖水滲進縫隙里，黏糊糊的，甜里泛著酸。
她站在拐角，手指摳著牆皮的裂縫。
牆皮剝落了一塊，露出底下黃褐色的磚頭，和她身後那扇辦公室門一樣。
她想起剛才，周滿棠替她說話時，那種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維護。
沒有心疼，沒有憤怒，只有冷靜……
而這會兒，在那扇關著的門裡，周滿棠正和另一個老師頭挨著頭，聊另一個女兒的成績。
那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不需要理論的驕傲。
凌粟的手指從牆皮上滑下來，垂在身側。她的肚子已經不疼了，但心臟的位置，忽然悶悶地抽了一下。
她轉身，往教室走去。腳步不再輕快，襯衫被風吹得貼在後背上，涼颼颼的。
她想起自己剛才的欣喜，忽然覺得自己傻氣得可笑。
她跟周滿棠難得的溫情，凌棲梧是習以為常的。
她抿了抿嘴唇，把嘴角翹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敲了敲教室的門。
老師看了她一眼，繼續在黑板上板書，「請進。」
凌粟回到教室，心裡念著「媽媽、媽媽……」
金曉琳看她情緒低落，以為她和家長都被老師訓了，剛撕下一小片兒紙，要畫個小人兒安慰她，就看凌粟又恢復了。
凌粟想到了王翠蘭，她也是她的媽媽。
凌粟算算時間，她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或許可以寫封信，讓大哥林粱跟王翠蘭進城玩。
她可以拿自己的零花錢帶他們去酒樓吃飯，可以給他們一人選兩身新衣服。
林家的人她是不太想見的，但這裡面不包括林粱和王翠蘭。
一個大哥，一個媽媽。對她還是很好的，他們都有力所能及地愛她，凌粟能感覺得到。
凌粟覺著，應該要跟陶令儀說說，不知道她同不同意他們到家裡做客。
如果可以，那她也要當著凌棲梧的面，在王翠蘭懷裡撒嬌。
她還要想讓周滿棠也看到，她是有媽媽喜歡的孩子，也是值得媽媽愛的孩子。
想著，凌粟又高興了。
下課鈴響。凌粟和楊樂樂等到裴惜月，三人一起去食堂吃飯。
這時候肚子都缺油水，食堂的大鍋菜就是清水加大量鹽煮熟，出鍋時師傅象徵性地淋一點油。
中午又是白菜粉條、土豆。
楊樂樂哀嚎一聲，「這土豆都有黑點了！」
很多同學都拿出自家醃製的雪裡蕻、醬豆、鹹菜疙瘩，配著下飯。
凌粟上午一般都會吃零嘴兒，中午就會讓食堂師傅少打些，她只墊墊肚子。
凌粟是不太挑食的，你問她有什麼不喜歡吃的，或是忌口，她想老半天也想不出一個。
以前窮日子過怕了，現在哪怕是在凌家頓頓有肉，她也是奉行光碟行動的，不好吃她也能吃光咯，浪費太可恥了。
楊樂樂從隨身的包里拿出鹹鴨蛋分給她們，邊吃邊聊。
裴惜月安靜地聽著，默默把碗裡的土豆撥到一邊，只隨意往嘴裡塞了兩口飯就擱下筷子。
「不過，我昨天聽我家孩子說了事情經過，有幾個地方想跟老師請教。」
她拉過一把椅子，坐下，雙腿併攏，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姿態端莊得像在開會。
她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晰，帶著領導特有的、讓人無法忽視的條理。
「第一，孩子來例假，身體不適，向你請假，這是正當要求。」
「你以女孩子都這樣不是理由的理由拒絕，請問老師，廠里女工來例假，車間主任是不是也這麼說？學校女老師有這方面的需求，校長是不是也這樣搪塞她們？」
體育老師的臉漲紅了，「這、這不一樣——」
「第二。」周滿棠沒讓他接話，「孩子引用毛主席的話，論證婦女權益，這是政治覺悟高的表現。你說她譁眾取寵。」
「請問，學習毛主席著作，怎麼就是譁眾取寵了？」
「我——」
「第三。」周滿棠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她的目光銳利起來，「你說我家粟粟作風不正。老師，這是對一個十八歲女學生的政治定性。」
「我請問，她做了什麼不正的事？是違反了校規，還是觸犯了法律？如果沒有，這種話，是不是太重了？」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
體育老師的嘴唇哆嗦著，額頭滲出汗珠。他看著周滿棠，看著她得體的笑容，看著她冷靜的目光，這才意識到自己踢到了一塊鐵板。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他的聲音弱下去。
「那老師你是什麼意思呢？」周滿棠微微歪頭，不解困惑的樣子，和凌粟如出一轍，「孩子說，你一定要她道歉，否則就叫家長領她回去。」
「我現在來了，你說說，她錯在哪裡？如果她說錯了，我帶她回去教育。如果她沒有——」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辦公室里其他幾個老師，聲音依然溫和，但字字都落在人的心上，擲地有聲：「那我想，該道歉的，不是她。」
體育老師的臉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班主任在旁邊輕輕咳嗽一聲，打破僵局，「我看這事……各退一步吧。凌粟同學說話直，以後注意方式。你呢，也別跟孩子置氣，都是為教育好嘛。」
體育老師沉默了很久。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回去上課吧。」
凌粟站在周滿棠身後，一直沒吭聲。聽到這話，她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看向周滿棠，嘴角翹起來，翹得壓不住，像只終於討到食的小狗。
「媽媽……」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撒嬌的意味，又趕緊憋住，怕顯得太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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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滿棠站起來，整了整列寧裝的下擺，向班主任點點頭，「麻煩王老師費心了。」然後轉向凌粟，「回去上課，好好聽講。」
「嗯！」凌粟重重地點頭，辮子跟著晃。
她轉身往門外走，腳步輕快。
周滿棠沒笑，但嘴角動了一下，她轉身，往走廊另一頭走去。
凌粟回教室的路上走路帶著風。
她的媽媽，剛才替她說話了，替她贏了。
她的心鼓鼓脹脹的，像被人塞了一顆糖，甜得發慌。
她想到什麼，轉身去追她，腳步輕快得要飛起來。
梧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她覺得自己能聽見每一片葉子的聲音，都在說「開心開心開心」。
時間不早了，她是想問問周滿棠要不要跟她一起吃午飯，反正還有不到半小時，也就下課了，她可以不急著回教室。
她跑到走廊拐角，忽然停下了腳步。
她看見周滿棠站在另一間辦公室門口。
門開著，裡面走出一個女老師，正跟周滿棠握手，笑容熱情，「棲梧媽媽來了？正好，棲梧這次月考又是名列前茅，我們想跟你聊聊她的成績——」
凌粟的腳步釘在原地。
她看著周滿棠走進那間辦公室，看著門在她身後關上，玻璃窗戶上映出兩個人影，湊在一起，頭挨著頭，像在商量什麼要緊的事。
她的心「咕咚」一聲，像那顆糖忽然化了，糖水滲進縫隙里，黏糊糊的，甜里泛著酸。
她站在拐角，手指摳著牆皮的裂縫。
牆皮剝落了一塊，露出底下黃褐色的磚頭，和她身後那扇辦公室門一樣。
她想起剛才，周滿棠替她說話時，那種得體的、恰到好處的維護。
沒有心疼，沒有憤怒，只有冷靜……
而這會兒，在那扇關著的門裡，周滿棠正和另一個老師頭挨著頭，聊另一個女兒的成績。
那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不需要理論的驕傲。
凌粟的手指從牆皮上滑下來，垂在身側。她的肚子已經不疼了，但心臟的位置，忽然悶悶地抽了一下。
她轉身，往教室走去。腳步不再輕快，襯衫被風吹得貼在後背上，涼颼颼的。
她想起自己剛才的欣喜，忽然覺得自己傻氣得可笑。
她跟周滿棠難得的溫情，凌棲梧是習以為常的。
她抿了抿嘴唇，把嘴角翹起來，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敲了敲教室的門。
老師看了她一眼，繼續在黑板上板書，「請進。」
凌粟回到教室，心裡念著「媽媽、媽媽……」
金曉琳看她情緒低落，以為她和家長都被老師訓了，剛撕下一小片兒紙，要畫個小人兒安慰她，就看凌粟又恢復了。
凌粟想到了王翠蘭，她也是她的媽媽。
凌粟算算時間，她們已經很久沒見面了，或許可以寫封信，讓大哥林粱跟王翠蘭進城玩。
她可以拿自己的零花錢帶他們去酒樓吃飯，可以給他們一人選兩身新衣服。
林家的人她是不太想見的，但這裡面不包括林粱和王翠蘭。
一個大哥，一個媽媽。對她還是很好的，他們都有力所能及地愛她，凌粟能感覺得到。
凌粟覺著，應該要跟陶令儀說說，不知道她同不同意他們到家裡做客。
如果可以，那她也要當著凌棲梧的面，在王翠蘭懷裡撒嬌。
她還要想讓周滿棠也看到，她是有媽媽喜歡的孩子，也是值得媽媽愛的孩子。
想著，凌粟又高興了。
下課鈴響。凌粟和楊樂樂等到裴惜月，三人一起去食堂吃飯。
這時候肚子都缺油水，食堂的大鍋菜就是清水加大量鹽煮熟，出鍋時師傅象徵性地淋一點油。
中午又是白菜粉條、土豆。
楊樂樂哀嚎一聲，「這土豆都有黑點了！」
很多同學都拿出自家醃製的雪裡蕻、醬豆、鹹菜疙瘩，配著下飯。
凌粟上午一般都會吃零嘴兒，中午就會讓食堂師傅少打些，她只墊墊肚子。
凌粟是不太挑食的，你問她有什麼不喜歡吃的，或是忌口，她想老半天也想不出一個。
以前窮日子過怕了，現在哪怕是在凌家頓頓有肉，她也是奉行光碟行動的，不好吃她也能吃光咯，浪費太可恥了。
楊樂樂從隨身的包里拿出鹹鴨蛋分給她們，邊吃邊聊。
裴惜月安靜地聽著，默默把碗裡的土豆撥到一邊，只隨意往嘴裡塞了兩口飯就擱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