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傻人有傻福
這世上只有一個女人，和她分享過同一具身體，聽過同一顆心跳。
她見過自己最初的樣子，皺巴巴的、啼哭的、一無所知的樣子。
這種聯結，從臍帶剪斷的那一刻起，就刻進了骨血里，任誰也替代不了。
凌粟沒去想周滿棠為什麼突然變了。她腦子笨，轉不過這些彎。她只知道，媽媽給她買了蛤蟆鏡，說她戴著會好看。她很高興。
周滿棠低頭喝湯，熱氣氤氳了她的視線。
她看著對面凌粟的樣子。
對著一個不算貴重的小玩意兒愛不釋手，嘴角沾著一粒米，還在傻乎乎地笑，時不時抬眼偷看她，像只討到食的小狗。
她忘不了一周前的那場哭鬧。
凌粟在家裡大喊大叫，要凌棲梧滾回林家，家裡因為她鬧得不可開交，凌棲梧跪在她面前哭……
她以為這事沒完。以凌粟的性子，能鬧上天，會天天給凌棲梧使絆子。
但她沒有。她哭了一場，睡了兩天，然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該吃吃，該喝喝，只是不再往她跟前湊了。
直到今天。
周滿棠放下碗，眼睛眯了眯。她是個聰明人，從初入職場就知道怎麼在單位左右逢源，怎麼在宣傳欄上把話說得漂亮，怎麼讓領導滿意、讓群眾沒話說。
她當然也知道，怎麼穩住一個笨蛋。
一副蛤蟆鏡，不過八塊錢。
一句「你戴會好看」，不過幾個字。就能讓這孩子歡天喜地，讓她先給爺爺奶奶盛湯再給自己盛湯，讓她戴著那副傻氣的眼鏡，從鏡片後面用那種眼神看自己。
周滿棠夾了一筷子黃瓜，嚼得緩慢。
她不愛凌粟。或者說，她愛不起來。
凌棲梧是她一手帶大的，從襁褓到會走路，從認字到讀書，每一個夜晚都是她拍著睡著的。
她給凌棲梧過辮子，補過娃娃，開家長會時坐在她的座位上，聽老師說：「你家棲梧很優秀」。
這些心血，這些歲月，這些她作為母親的驕傲和滿足，怎麼能說沒就沒？
凌粟是親生的，沒錯。可她們錯過了十七年。
十七年，一棵樹苗都長成大樹了，她忽然被告訴，這棵樹不是她澆的水，她得去愛另一棵剛移過來的、她根本不熟悉的苗。
她做不到。她試過了，凌粟剛回來他們就吵過，那場爭吵之後，她整夜整夜睡不著，想說服自己。但她一閉眼，就看見棲梧躲在屋裡哭的樣子，看見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卻咬著嘴唇不出聲。
那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而凌粟呢？她太笨，太直，什麼都寫在臉上。高興就笑，不高興就鬧，像一面敞亮的鏡子，照得人無處躲藏。
周滿棠在這面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偏心，看見自己的虛偽，看見自己作為一個母親的失敗。
她不喜歡這面鏡子。
但她需要穩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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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凌粟猛點頭，蛤蟆鏡跟著一晃一晃的，「我明天上學就想戴著，到校門口再摘下來。」
「都可以，下次碰著好看的玩意兒了，再買給你。」周滿棠笑了笑，給她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多吃點，長身體呢。」
凌粟看著碗裡的肉，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她低頭扒飯，腮幫子鼓起來，像只囤食的松鼠。
周滿棠移開目光，看著窗外的葡萄藤在風裡輕輕搖。
她希望凌粟別再鬧了。別再欺負凌棲梧，別再扔東西，別再扯著嗓子喊「她滾！」。
她希望這個家表面上平平安安的，她希望單位里的同事說起她家，還是說：「周經理會教育孩子，兩個閨女都養得好。」
一副蛤蟆鏡，八塊錢，換這些，值了。
至於凌粟高不高興，她心裡清楚，那孩子高興不了多久。等新鮮感過了，等她想明白這「公平」背後是什麼，她還會鬧的。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先穩住她。
周滿棠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完。
她放下碗，對凌棲梧說：「棲梧，吃完飯把書收好，晚上媽給你補數學。」
「嗯。」凌棲梧輕輕應了一聲，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安心，還有一點只有她們母女才懂的東西。
凌粟沒注意這些。她正忙著跟凌雲霄搶肉呢，她吃得差不多了，搶來的肉就夾到裴鐫碗裡，就是不想讓臭弟弟吃。
她沒心沒肺的，陶令儀卻看明白了周滿棠眼裡的算計。
哎！不管了。傻人有傻福！乖孫女兒能每天都開開心心的，怎麼不算好事兒呢？
裴鐫跟凌正聲、凌懷瑾推杯換盞，他酒量可以，都沒感覺的。
凌懷瑾只是兩小杯下肚，就擺手說不行了，「再喝就要誤事兒了。」
「小鐫吶！你也別喝了，年輕人也要注意保養，小酌怡情，大酌就傷身了。」
「好。」裴鐫放下酒杯，看了凌粟一眼，又看向凌懷瑾，「叔，我這會兒頭暈，晚上就在家裡歇一夜，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家裡有客房。」凌懷瑾晃了晃腦袋，「滿棠，你去咱們臥房，給小鐫找套換洗衣服，柜子里有件新做的襯衫，我還沒穿過。」
周滿棠點點頭，「那我跟胡嬸一起去把臥房收拾一下。」
他們沒意見，凌粟有些不樂意，「你怎麼不回你自己家。」
「粟粟，小鐫是客人。」凌懷瑾不讚許地看著她，覺著她沒禮貌，「外面天都黑了，小鐫他也喝酒了，家裡有空房，就讓他在家裡歇。」
凌粟撇撇嘴，「隨便吧。」
飯後一個接一個地洗漱，凌粟趴在床上翻看字典，晾著頭髮。
她洗完頭喜歡用毛巾多包一會兒，等拆掉毛巾，頭髮就一滴水沒有了，多晾會兒就幹了。
快十點了，她坐起來，粗粗地分了分頭髮，綁了一個側麻花辮就準備睡覺了，傳來敲門聲。
「粟粟，是我。」裴鐫在外面壓了壓門把手，被反鎖了。
凌粟平時是沒有鎖門的習慣的，今天不知道怎麼就下意識給門鎖上了。
她穿上拖鞋「噠噠噠」跑到門口，有些惱，「裴鐫，你真是有病！快回你房間睡覺。」
裴鐫肯定不走，他好生好氣地哄著，「粟粟開門，我就是想抱抱你。」
裴鐫的話一點都不可信，說抱抱，手都摸到她胸前了，說親親，嘴都要被他咬爛了。
凌粟「啪」一下把燈關了，「你快點走開！」
「粟粟，我就是想抱抱你，明天一早我就得走了。」裴鐫都能想到才洗完澡的小姑娘有多香了，有語氣都加快了，「再不開門，一會兒把凌叔引來了。」
「來就來！他們來了，我就說我想欺負你。」凌粟在房間轉著，想拿掃帚從門縫伸出去戳他。
可惜沒找到，凌粟氣壞了，「你快走！」
「粟粟，這是你家，我不敢做什麼的，就是抱抱，真的。」
「你快開門，一會兒凌叔真出來了，還有周姨，她看見才是說不清了……」
凌粟一下就想到了之前周滿棠對她說得那句，「你不招惹別人，別人怎麼會欺負你？」
她見過自己最初的樣子，皺巴巴的、啼哭的、一無所知的樣子。
這種聯結，從臍帶剪斷的那一刻起，就刻進了骨血里，任誰也替代不了。
凌粟沒去想周滿棠為什麼突然變了。她腦子笨，轉不過這些彎。她只知道，媽媽給她買了蛤蟆鏡，說她戴著會好看。她很高興。
周滿棠低頭喝湯，熱氣氤氳了她的視線。
她看著對面凌粟的樣子。
對著一個不算貴重的小玩意兒愛不釋手，嘴角沾著一粒米，還在傻乎乎地笑，時不時抬眼偷看她，像只討到食的小狗。
她忘不了一周前的那場哭鬧。
凌粟在家裡大喊大叫，要凌棲梧滾回林家，家裡因為她鬧得不可開交，凌棲梧跪在她面前哭……
她以為這事沒完。以凌粟的性子，能鬧上天，會天天給凌棲梧使絆子。
但她沒有。她哭了一場，睡了兩天，然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該吃吃，該喝喝，只是不再往她跟前湊了。
直到今天。
周滿棠放下碗，眼睛眯了眯。她是個聰明人，從初入職場就知道怎麼在單位左右逢源，怎麼在宣傳欄上把話說得漂亮，怎麼讓領導滿意、讓群眾沒話說。
她當然也知道，怎麼穩住一個笨蛋。
一副蛤蟆鏡，不過八塊錢。
一句「你戴會好看」，不過幾個字。就能讓這孩子歡天喜地，讓她先給爺爺奶奶盛湯再給自己盛湯，讓她戴著那副傻氣的眼鏡，從鏡片後面用那種眼神看自己。
周滿棠夾了一筷子黃瓜，嚼得緩慢。
她不愛凌粟。或者說，她愛不起來。
凌棲梧是她一手帶大的，從襁褓到會走路，從認字到讀書，每一個夜晚都是她拍著睡著的。
她給凌棲梧過辮子，補過娃娃，開家長會時坐在她的座位上，聽老師說：「你家棲梧很優秀」。
這些心血，這些歲月，這些她作為母親的驕傲和滿足，怎麼能說沒就沒？
凌粟是親生的，沒錯。可她們錯過了十七年。
十七年，一棵樹苗都長成大樹了，她忽然被告訴，這棵樹不是她澆的水，她得去愛另一棵剛移過來的、她根本不熟悉的苗。
她做不到。她試過了，凌粟剛回來他們就吵過，那場爭吵之後，她整夜整夜睡不著，想說服自己。但她一閉眼，就看見棲梧躲在屋裡哭的樣子，看見她肩膀一抽一抽的，卻咬著嘴唇不出聲。
那孩子太懂事，懂事得讓人心疼。
而凌粟呢？她太笨，太直，什麼都寫在臉上。高興就笑，不高興就鬧，像一面敞亮的鏡子，照得人無處躲藏。
周滿棠在這面鏡子裡，看見自己的偏心，看見自己的虛偽，看見自己作為一個母親的失敗。
她不喜歡這面鏡子。
但她需要穩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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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凌粟猛點頭，蛤蟆鏡跟著一晃一晃的，「我明天上學就想戴著，到校門口再摘下來。」
「都可以，下次碰著好看的玩意兒了，再買給你。」周滿棠笑了笑，給她夾了一筷子辣椒炒肉，「多吃點，長身體呢。」
凌粟看著碗裡的肉，愣了一下，然後笑得更開了。她低頭扒飯，腮幫子鼓起來，像只囤食的松鼠。
周滿棠移開目光，看著窗外的葡萄藤在風裡輕輕搖。
她希望凌粟別再鬧了。別再欺負凌棲梧，別再扔東西，別再扯著嗓子喊「她滾！」。
她希望這個家表面上平平安安的，她希望單位里的同事說起她家，還是說：「周經理會教育孩子，兩個閨女都養得好。」
一副蛤蟆鏡，八塊錢，換這些，值了。
至於凌粟高不高興，她心裡清楚，那孩子高興不了多久。等新鮮感過了，等她想明白這「公平」背後是什麼，她還會鬧的。
但那是以後的事了。現在，先穩住她。
周滿棠端起碗，把剩下的湯喝完。
她放下碗，對凌棲梧說：「棲梧，吃完飯把書收好，晚上媽給你補數學。」
「嗯。」凌棲梧輕輕應了一聲，抬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去。那眼神里有感激，有安心，還有一點只有她們母女才懂的東西。
凌粟沒注意這些。她正忙著跟凌雲霄搶肉呢，她吃得差不多了，搶來的肉就夾到裴鐫碗裡，就是不想讓臭弟弟吃。
她沒心沒肺的，陶令儀卻看明白了周滿棠眼裡的算計。
哎！不管了。傻人有傻福！乖孫女兒能每天都開開心心的，怎麼不算好事兒呢？
裴鐫跟凌正聲、凌懷瑾推杯換盞，他酒量可以，都沒感覺的。
凌懷瑾只是兩小杯下肚，就擺手說不行了，「再喝就要誤事兒了。」
「小鐫吶！你也別喝了，年輕人也要注意保養，小酌怡情，大酌就傷身了。」
「好。」裴鐫放下酒杯，看了凌粟一眼，又看向凌懷瑾，「叔，我這會兒頭暈，晚上就在家裡歇一夜，不知道方不方便。」
「方便，方便！家裡有客房。」凌懷瑾晃了晃腦袋，「滿棠，你去咱們臥房，給小鐫找套換洗衣服，柜子里有件新做的襯衫，我還沒穿過。」
周滿棠點點頭，「那我跟胡嬸一起去把臥房收拾一下。」
他們沒意見，凌粟有些不樂意，「你怎麼不回你自己家。」
「粟粟，小鐫是客人。」凌懷瑾不讚許地看著她，覺著她沒禮貌，「外面天都黑了，小鐫他也喝酒了，家裡有空房，就讓他在家裡歇。」
凌粟撇撇嘴，「隨便吧。」
飯後一個接一個地洗漱，凌粟趴在床上翻看字典，晾著頭髮。
她洗完頭喜歡用毛巾多包一會兒，等拆掉毛巾，頭髮就一滴水沒有了，多晾會兒就幹了。
快十點了，她坐起來，粗粗地分了分頭髮，綁了一個側麻花辮就準備睡覺了，傳來敲門聲。
「粟粟，是我。」裴鐫在外面壓了壓門把手，被反鎖了。
凌粟平時是沒有鎖門的習慣的，今天不知道怎麼就下意識給門鎖上了。
她穿上拖鞋「噠噠噠」跑到門口，有些惱，「裴鐫，你真是有病！快回你房間睡覺。」
裴鐫肯定不走，他好生好氣地哄著，「粟粟開門，我就是想抱抱你。」
裴鐫的話一點都不可信，說抱抱，手都摸到她胸前了，說親親，嘴都要被他咬爛了。
凌粟「啪」一下把燈關了，「你快點走開！」
「粟粟，我就是想抱抱你，明天一早我就得走了。」裴鐫都能想到才洗完澡的小姑娘有多香了，有語氣都加快了，「再不開門，一會兒把凌叔引來了。」
「來就來！他們來了，我就說我想欺負你。」凌粟在房間轉著，想拿掃帚從門縫伸出去戳他。
可惜沒找到，凌粟氣壞了，「你快走！」
「粟粟，這是你家，我不敢做什麼的，就是抱抱，真的。」
「你快開門，一會兒凌叔真出來了，還有周姨，她看見才是說不清了……」
凌粟一下就想到了之前周滿棠對她說得那句，「你不招惹別人，別人怎麼會欺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