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對帳
舊時空，霧還沒散。
無號木船慢慢貼過來，櫓搖得極輕，水聲都被壓著。阮玉玲抬手，把霍衡和霍誠都按在身後。她的手搭在船幫的鐵鉤上，指節收緊，鐵鉤被她捏得彎了半分。
對面船頭下來一個穿斗笠，蓑衣的人，這人右手小指缺了半截。他手裡沒拿刀，拿的是一桿銅煙杆，桿身磨的發亮，柄上一道鋦釘。
這是阮記的手藝，連煙杆都鋦。
「阮記的釘，」那人開口，聲音很啞，聲帶漏風的那種「不釘死人棺。」
阮玉玲沒動，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爹的話她小時候聽過，忘了大半，這一句還記得，因為爹說這話的時候正低頭鋦一口鍋，鋦完拿這話逗她，說鍋和人一樣，裂了縫一縫補一補還能用，死了才用釘。
「我爹呢。」她問。
那人搖搖頭，摘了斗笠。一張黑瘦的臉，看起來五十上下的年紀，嗓子壞了，後面的話全靠比畫。他指指自己的嘴，又擺手，再指指阮記船坊的方向，跟著豎起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爹手底下就剩他一個。
「啞叔？」阮玉玲叫了一聲。
那人點頭，眼眶紅了，扭頭去搬東西。
霍衡湊到娘耳邊：「娘，萬一這是冒充的？」
「鋦釘的路數冒充不了。」阮玉玲說，「他剛比劃的順序，是給東家驗船的規矩，驗完嘴巴驗手，手驗完看船，這套規矩，霍家的人都不知道。」
霍衡不問了。他現在算看明白了，他娘早認下了，按著手的是她，他操的哪門子心。
啞叔搬上來兩箱藥，進口磺胺，軍用退熱，封蠟完整。跟著是一冊帳本，機油浸透了半邊，頁角全是硬的。
「藥，」阮玉玲問，「另一半在哪兒？」
啞叔指指洞庫深處，又指指水面，比劃了一個潮漲的手勢。霍誠在旁邊看懂了：「藏別處了，按潮取。」
啞叔翻開帳本，指著一頁。霍衡湊上去念，念得很快：「海燕號，假沉。藥，真帳，三處潮汐洞，暗扣是自家人打的。」他停了停，「爺爺沒死？」
啞叔點頭。又搖頭。他指指山崖外海的方向，比劃了一個走的手勢，跟著比劃了五個。
五個人，那年上了船的，只出來了一個。
阮玉玲盯著那五個手指看了一陣。爹炸船前就看出局了，假死，分貨，藏帳，一步一步全鋪好了，鋪了五十年，就等有人順著潮找過來。她忽然想起匣蓋上那句見紋如見面，鼻子在那一瞬間有點酸，但她忍回去了，現在還不到傷感的時候。
哭不管用，她這輩子吃過這個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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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叔這番手勢比劃的慢。阮玉玲轉述給兒子們：「十六一過，帳清人活，帶孩子往南走，別信霍家半個字。」
霍衡張了張嘴：「娘，那霍衡，」
「閉嘴，跟你重名的多了。」阮玉玲說，「記帳。」
霍衡埋頭記帳。心裡嘀咕：別信霍家半個字，可我爹姓霍啊！他偷瞄他娘，他娘面上一絲不亂。得，娘心裡有數，娘永遠有數。
舊時空的藥碼齊了，三箱，帳合一冊。啞叔把帳本按進阮玉玲手裡，兩隻手按著她的手背，按的極重，跟著鬆開，退回船上，斗笠戴回去，櫓一搖，船又消失在霧裡，好想他並不存在這個世界上，只是為了來完成這個使命，任務，完成了就自動消失。
現代，十六號，天亮。
北口浮標浮浮沉沉，拆解船塢的死角里趴著一排人，霍聿馳在大後方，他放下瞭望遠鏡，低頭看表。
五點四十一。
快艇到了，掛遠洋補給的牌照，擦的很乾淨。船上下來一個人，對著浮標閃了三下燈。
「潮平。」
收網。
特警從三面上船，接頭人按在甲板上的時候還在掙，掙了兩下就不掙了。特助從他的包里翻出衛星終端，屏幕上跳著一條指令，往下翻，是轉帳的帳戶。
特助把終端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先生，錢的路子，最終一跳，是老宅偏廳那台傳真機。」
霍聿馳看著屏幕，傳真機。老太太用來接菜譜的那台。
「提單呢。」
提單搜出來了。抬頭是阮記船坊，貨名空著，日期是明天。章是霍老太爺的血玉私章。指紋，一枚，紅的，紋路齊整。
特助捏著提單的手抖了一下：「矽膠的。先生，這是復刻的指模。」
「活死人，活手印。」霍聿馳把提單折起來放進內袋，「走，去老宅。」
佛堂的門從裡面閂著。
霍聿馳推門，門閂斷的聲音混著誦經聲一起停了。老太太坐在佛案前，念珠掛在腕上，眼皮都沒抬。
「十六號。」她說，「比我想的早半天。」
「奶奶算的不錯。」霍聿馳把提單、資金底冊、衛星終端，一樣一樣擺上佛案，擺在香爐旁邊，「血玉章。阮衡的指模。五十年的帳，到底跳到您這間佛堂了。」
老太太這才睜眼。她看了看提單上的指模，看了很久。
「手藝不賴。」她說，「矽膠那邊，我換了三個作坊才挑出這家。」
「阮衡死了五十年。」他說。
「死了五十年，提了五十年貨。」老太太捻珠子的手沒停下，「他名下那筆死亡訂單，是你爺爺定的局，帳是我管的。藥吞一半，錢走一半，人手一批一批的換，但規矩是不變的。這五十年的海，一半是我踩的水。」
特助在門口站著，筆記了一半，筆尖停了。
「霍旻也是您推出去的。」霍聿馳說。
老太太捻珠子的手停了。
「那孩子從小就是墊底的料。」她說，「墊底的料，早晚要用在這一步。我留著他，就跟留著阮衡的名一個道理。帳上得有活人頂。」
霍聿馳聽完，沒說話。他胸口那塊玉佩，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熱了。熱的慢，貼著心口，像是呼吸的節奏，一下一下的。
「奶奶。」他終於開口，「當年阮衡的帳上，還記了什麼？」
老太太笑了，笑的不響，卻很滲人。
「你爺爺要殺的，不止阮衡。」她把腕上的念珠一緊，「還有你爹墜崖前帶下山的那份檔案，檔案里寫著什麼，我這五十年一直想知道，現在想知道的人，都在墳里了。」
念珠的線突然崩了。
珠子砸在磚地上，四下里滾，老太太沒去撿。她坐在珠子裡，看著佛案上的提單，看了半晌。
「孩子。」她說，「你以為你拿的是網？」
「你拿的是鉤。」
霍聿馳沒接話。心口的玉佩燙起來了，燙得他在大衣里都能覺出來。他垂手，隔著衣料按了一下。
同一息，舊時空，礁灣洞庫。
阮玉玲正把帳本往懷裡揣，胸口一燙。她手按住玉佩，燙的，一下一下，跟心跳一個節奏。
她抬頭。洞庫深處的積水映著天光，水面晃了一下，晃出一線紅。
霍誠抱著藥箱過來了：「娘，怎麼了？」
阮玉玲盯著那片水。水底下那線紅又閃了一下，一長兩短，一長兩短。
是暗號，好像是誰教過她的暗號。
「收拾東西！」她把帳本掖進衣襟，拎起藥箱，「船開出去。」
「娘，去哪？」
阮玉玲又看了一眼水裡。
「接人去。」
無號木船慢慢貼過來，櫓搖得極輕，水聲都被壓著。阮玉玲抬手，把霍衡和霍誠都按在身後。她的手搭在船幫的鐵鉤上，指節收緊，鐵鉤被她捏得彎了半分。
對面船頭下來一個穿斗笠，蓑衣的人，這人右手小指缺了半截。他手裡沒拿刀，拿的是一桿銅煙杆，桿身磨的發亮，柄上一道鋦釘。
這是阮記的手藝，連煙杆都鋦。
「阮記的釘，」那人開口，聲音很啞，聲帶漏風的那種「不釘死人棺。」
阮玉玲沒動，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爹的話她小時候聽過，忘了大半，這一句還記得，因為爹說這話的時候正低頭鋦一口鍋，鋦完拿這話逗她，說鍋和人一樣，裂了縫一縫補一補還能用，死了才用釘。
「我爹呢。」她問。
那人搖搖頭，摘了斗笠。一張黑瘦的臉，看起來五十上下的年紀，嗓子壞了，後面的話全靠比畫。他指指自己的嘴，又擺手，再指指阮記船坊的方向，跟著豎起一根手指。
一根手指，爹手底下就剩他一個。
「啞叔？」阮玉玲叫了一聲。
那人點頭，眼眶紅了，扭頭去搬東西。
霍衡湊到娘耳邊：「娘，萬一這是冒充的？」
「鋦釘的路數冒充不了。」阮玉玲說，「他剛比劃的順序，是給東家驗船的規矩，驗完嘴巴驗手，手驗完看船，這套規矩，霍家的人都不知道。」
霍衡不問了。他現在算看明白了，他娘早認下了，按著手的是她，他操的哪門子心。
啞叔搬上來兩箱藥，進口磺胺，軍用退熱，封蠟完整。跟著是一冊帳本，機油浸透了半邊，頁角全是硬的。
「藥，」阮玉玲問，「另一半在哪兒？」
啞叔指指洞庫深處，又指指水面，比劃了一個潮漲的手勢。霍誠在旁邊看懂了：「藏別處了，按潮取。」
啞叔翻開帳本，指著一頁。霍衡湊上去念，念得很快：「海燕號，假沉。藥，真帳，三處潮汐洞，暗扣是自家人打的。」他停了停，「爺爺沒死？」
啞叔點頭。又搖頭。他指指山崖外海的方向，比劃了一個走的手勢，跟著比劃了五個。
五個人，那年上了船的，只出來了一個。
阮玉玲盯著那五個手指看了一陣。爹炸船前就看出局了，假死，分貨，藏帳，一步一步全鋪好了，鋪了五十年，就等有人順著潮找過來。她忽然想起匣蓋上那句見紋如見面，鼻子在那一瞬間有點酸，但她忍回去了，現在還不到傷感的時候。
哭不管用，她這輩子吃過這個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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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叔這番手勢比劃的慢。阮玉玲轉述給兒子們：「十六一過，帳清人活，帶孩子往南走，別信霍家半個字。」
霍衡張了張嘴：「娘，那霍衡，」
「閉嘴，跟你重名的多了。」阮玉玲說，「記帳。」
霍衡埋頭記帳。心裡嘀咕：別信霍家半個字，可我爹姓霍啊！他偷瞄他娘，他娘面上一絲不亂。得，娘心裡有數，娘永遠有數。
舊時空的藥碼齊了，三箱，帳合一冊。啞叔把帳本按進阮玉玲手裡，兩隻手按著她的手背，按的極重，跟著鬆開，退回船上，斗笠戴回去，櫓一搖，船又消失在霧裡，好想他並不存在這個世界上，只是為了來完成這個使命，任務，完成了就自動消失。
現代，十六號，天亮。
北口浮標浮浮沉沉，拆解船塢的死角里趴著一排人，霍聿馳在大後方，他放下瞭望遠鏡，低頭看表。
五點四十一。
快艇到了，掛遠洋補給的牌照，擦的很乾淨。船上下來一個人，對著浮標閃了三下燈。
「潮平。」
收網。
特警從三面上船，接頭人按在甲板上的時候還在掙，掙了兩下就不掙了。特助從他的包里翻出衛星終端，屏幕上跳著一條指令，往下翻，是轉帳的帳戶。
特助把終端遞過去，聲音壓得很低：「先生，錢的路子，最終一跳，是老宅偏廳那台傳真機。」
霍聿馳看著屏幕，傳真機。老太太用來接菜譜的那台。
「提單呢。」
提單搜出來了。抬頭是阮記船坊，貨名空著，日期是明天。章是霍老太爺的血玉私章。指紋，一枚，紅的，紋路齊整。
特助捏著提單的手抖了一下：「矽膠的。先生，這是復刻的指模。」
「活死人，活手印。」霍聿馳把提單折起來放進內袋，「走，去老宅。」
佛堂的門從裡面閂著。
霍聿馳推門，門閂斷的聲音混著誦經聲一起停了。老太太坐在佛案前，念珠掛在腕上，眼皮都沒抬。
「十六號。」她說，「比我想的早半天。」
「奶奶算的不錯。」霍聿馳把提單、資金底冊、衛星終端，一樣一樣擺上佛案，擺在香爐旁邊，「血玉章。阮衡的指模。五十年的帳，到底跳到您這間佛堂了。」
老太太這才睜眼。她看了看提單上的指模，看了很久。
「手藝不賴。」她說，「矽膠那邊，我換了三個作坊才挑出這家。」
「阮衡死了五十年。」他說。
「死了五十年，提了五十年貨。」老太太捻珠子的手沒停下，「他名下那筆死亡訂單，是你爺爺定的局，帳是我管的。藥吞一半，錢走一半，人手一批一批的換，但規矩是不變的。這五十年的海，一半是我踩的水。」
特助在門口站著，筆記了一半，筆尖停了。
「霍旻也是您推出去的。」霍聿馳說。
老太太捻珠子的手停了。
「那孩子從小就是墊底的料。」她說，「墊底的料，早晚要用在這一步。我留著他，就跟留著阮衡的名一個道理。帳上得有活人頂。」
霍聿馳聽完，沒說話。他胸口那塊玉佩，不知什麼時候開始熱了。熱的慢，貼著心口，像是呼吸的節奏，一下一下的。
「奶奶。」他終於開口，「當年阮衡的帳上，還記了什麼？」
老太太笑了，笑的不響，卻很滲人。
「你爺爺要殺的，不止阮衡。」她把腕上的念珠一緊，「還有你爹墜崖前帶下山的那份檔案，檔案里寫著什麼，我這五十年一直想知道，現在想知道的人，都在墳里了。」
念珠的線突然崩了。
珠子砸在磚地上，四下里滾，老太太沒去撿。她坐在珠子裡，看著佛案上的提單，看了半晌。
「孩子。」她說，「你以為你拿的是網？」
「你拿的是鉤。」
霍聿馳沒接話。心口的玉佩燙起來了，燙得他在大衣里都能覺出來。他垂手，隔著衣料按了一下。
同一息，舊時空，礁灣洞庫。
阮玉玲正把帳本往懷裡揣，胸口一燙。她手按住玉佩，燙的，一下一下，跟心跳一個節奏。
她抬頭。洞庫深處的積水映著天光，水面晃了一下，晃出一線紅。
霍誠抱著藥箱過來了：「娘，怎麼了？」
阮玉玲盯著那片水。水底下那線紅又閃了一下，一長兩短，一長兩短。
是暗號，好像是誰教過她的暗號。
「收拾東西！」她把帳本掖進衣襟，拎起藥箱，「船開出去。」
「娘，去哪？」
阮玉玲又看了一眼水裡。
「接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