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院內閒談下鄉事，前路心生顧慮
正房西兩間那邊，孫桂英已經把衣服晾好了，正坐在門口擇韭菜。
她手上忙著，嘴上也沒閒著："漫漫，你看到街道昨天的通知了沒？今年城裡高中畢業生，過陣子就要登記下鄉名額了。"
陸漫漫的手頓了一下。
"……聽說了。"她低著頭，「昨天學校還開了動員大會。」
孫桂英嘆了口氣，手裡的韭菜擇得飛快："我們家建軍跟你一樣，也是今年畢業，昨晚上回來跟我說這事的時候，我都愁得一宿沒睡。你說這，孩子好不容易讀完書，說下鄉就下鄉......鄉下什麼情況誰不知道啊？我們家的紅梅，插隊去湘西兩年了，人瘦得脫了相，上次寫信回來說手凍裂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來，輕嘆了口氣才又接上一句：「這年頭，當爹當媽的，哪個不是把心懸在孩子身上過日子。」
陸漫漫有些愣神，她想起昨天學校動員大會上，革委會主任站在台上念的文件，"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關麗珍從屋裡這時走出來，手裡端著針線筐，坐到孫桂英，「說這些幹啥，現在這世道啊......」
這話說出口，像一聲長長的嘆息，孫桂英也就沒再往下說了。
就在這時東廂房南間，李巧珍端了個大木盆出來，裡頭裝著一堆衣裳，「桂英嫂子、麗珍嫂子，聊著呢。」
「是呀，你這要洗衣服啊。」孫桂英隨口接話，「你這一大盆，可有得洗了。」
「沒辦法啊，家裡三個孩子，一天下來，衣服可不就堆成山了。」李巧珍無奈地答道。
「也是你勤快，下次讓他們自己個洗，你也能輕鬆一點。」
李巧珍家男人錢有糧是客運列車員，常年不在家，家裡三個孩子全靠她一個人操持。她也是真的被家裡這些家務瑣事煩擾得不行，立馬贊成地接話，「桂英嫂子你說得對，今晚開始，就要他們自己洗自己的衣服，我這真是伺候累了。」
說著她把盆放到了水池邊地上，擺好搓衣板開始在衣領和袖口打肥皂。
靠北那間東廂房門口，馬桂花懷裡抱著剛三歲的小女兒，一邊哄孩子一邊把門口曬了一上午的被單翻了個面。她男人孫大勇在工務段當養路工，工資不高，家裡三個孩子吃穿用度處處緊巴巴的，她平日不怎麼跟人湊堆說話，見了漫漫也只是點個頭算打招呼。
這會兒日頭升高了，院子裡熱鬧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關麗珍看了漫漫一眼：「漫漫，你帶向陽回去歇會兒，別在太陽底下曬著。」
陸漫漫應了一聲，抱起陸向陽回了西廂房堂屋。
說是堂屋，其實就是陸家父母住的這間廂房隔出來的外間。
外間擺設很簡單，一張四方桌、四條長凳。
方桌是陸海生年輕時自己打的，桌面被熱碗燙出了幾道白印子，邊角被磨得圓潤發亮，桌上擺著一把搪瓷茶壺以及幾個倒扣的搪瓷杯。
方桌邊的四條長凳也是當初陸海生一起打出來的，坐得久了，凳面磨得光滑泛黃。
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靠北牆是一個老式邊櫃，邊柜上擺著一面小圓鏡、一把木梳和一隻鐵皮針線盒，那是關麗珍的地盤。
邊柜上方貼著一張毛主席像，像的兩側各貼著一副紅紙小對聯：「聽毛主席話，跟共產黨走」。
靠門的位置是碗櫃，櫃門關不嚴實，露出一角摞得整整齊齊的藍邊碗。碗櫃頂上堆著幾口搪瓷盆、一把舊算盤和一卷糊牆剩下的報紙。
另一邊窗下則是一台老式蝴蝶牌，平時罩著一塊藍布，需要用的時候才掀開，是陸家最值錢的家當之一。
陸漫漫把陸向陽放到長凳上坐好，自己挨著他坐下，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胖臉蛋：「向陽，剛才在院子裡玩夠了沒有？」
「沒有！」陸向陽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又湊過來抱著她的胳膊，「姑姑，你給我講故事！」
「講什麼故事？昨天不是剛講了孫悟空打妖怪嗎？」
「再講一遍！」
「都講了八百遍了，你不膩姑姑都膩了。」陸漫漫笑著把他撈起來放在腿上，顛了兩下，「姑姑給你唱首歌吧？」
陸向陽拍手：「好！」
陸漫漫清了清嗓子，壓著聲音哼起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沒唱兩句就被陸向陽捂著嘴打斷：「不要這個！奶奶唱過了！」
「你要求還挺多。」陸漫漫捏了捏他的鼻子，「那唱什麼？《紅星歌》？」
「不要不要，要姑姑自己編的！」
「行吧。」陸漫漫想了想，張嘴就來，「從前有隻小花貓，天天躲在牆根睡懶覺，太陽曬到屁股上，喵嗚一聲跳起來……」
陸漫漫把侄子摟緊了些，下巴擱在他毛茸茸的頭頂上，輕聲繼續唱她隨口編的歌謠。
院子裡李巧珍搓衣服的聲音嘩啦嘩啦傳進來，馬桂花那邊傳來孫三妹咿咿呀呀的哼唧聲，北邊劉奶奶的收音機里放著一支樣板戲，咿咿呀呀的唱腔飄滿了整個院子。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的無數個日子一樣。
但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不一樣了。
她輕聲唱著歌謠，唱著唱著就變成了講故事，小傢伙聽累了，眼睛開始一眯一眯的。漫漫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漸漸地低下來、慢下來：「小花貓曬完了太陽……跳起來去追蝴蝶……追著追著……就睡著了……」
陸向陽的腦袋歪在她胸口，小嘴微張，已經睡過去了。
漫漫把他輕輕放到裡間的床上，拉過疊在床尾的一床小薄被給他蓋好。
做完這些她沒急著出去，又坐著看了一會兒窗外。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八歲的手，沒怎麼幹過重活，指頭修長。只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硬皮，是這些年幫母親穿針引線、捏剪刀磨出來的。
這雙手，將來能做什麼呢？
現在的她，還不知道。
但不管怎樣，反正她不想去下鄉！不想去，打死都不要去！
院子裡的日頭一寸一寸往西挪，光斑從方桌中央挪到了桌角。關麗珍和李巧珍的說話聲隔著窗子傳進來，忽遠忽近的，聽不真切。
陸漫漫把手擱在方桌上，輕輕叩了兩下桌面。
她決定等二哥回來再說，二哥肯定會有辦法。從小到大，家裡有什麼事，都是二哥替她擋在前頭。
正想著，院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然後是腳步聲，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的動靜。
漫漫探頭往窗外一看，是二哥陸修齊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高高的個兒，瘦長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是......陳森。
她手上忙著，嘴上也沒閒著："漫漫，你看到街道昨天的通知了沒？今年城裡高中畢業生，過陣子就要登記下鄉名額了。"
陸漫漫的手頓了一下。
"……聽說了。"她低著頭，「昨天學校還開了動員大會。」
孫桂英嘆了口氣，手裡的韭菜擇得飛快："我們家建軍跟你一樣，也是今年畢業，昨晚上回來跟我說這事的時候，我都愁得一宿沒睡。你說這，孩子好不容易讀完書，說下鄉就下鄉......鄉下什麼情況誰不知道啊？我們家的紅梅，插隊去湘西兩年了，人瘦得脫了相，上次寫信回來說手凍裂了......"
她說著說著聲音低下來，輕嘆了口氣才又接上一句：「這年頭，當爹當媽的，哪個不是把心懸在孩子身上過日子。」
陸漫漫有些愣神，她想起昨天學校動員大會上，革委會主任站在台上念的文件，"廣闊天地，大有作為！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很有必要！"
關麗珍從屋裡這時走出來，手裡端著針線筐，坐到孫桂英，「說這些幹啥，現在這世道啊......」
這話說出口，像一聲長長的嘆息，孫桂英也就沒再往下說了。
就在這時東廂房南間，李巧珍端了個大木盆出來，裡頭裝著一堆衣裳，「桂英嫂子、麗珍嫂子，聊著呢。」
「是呀，你這要洗衣服啊。」孫桂英隨口接話，「你這一大盆，可有得洗了。」
「沒辦法啊，家裡三個孩子，一天下來，衣服可不就堆成山了。」李巧珍無奈地答道。
「也是你勤快，下次讓他們自己個洗，你也能輕鬆一點。」
李巧珍家男人錢有糧是客運列車員，常年不在家，家裡三個孩子全靠她一個人操持。她也是真的被家裡這些家務瑣事煩擾得不行，立馬贊成地接話，「桂英嫂子你說得對，今晚開始，就要他們自己洗自己的衣服，我這真是伺候累了。」
說著她把盆放到了水池邊地上，擺好搓衣板開始在衣領和袖口打肥皂。
靠北那間東廂房門口，馬桂花懷裡抱著剛三歲的小女兒，一邊哄孩子一邊把門口曬了一上午的被單翻了個面。她男人孫大勇在工務段當養路工，工資不高，家裡三個孩子吃穿用度處處緊巴巴的，她平日不怎麼跟人湊堆說話，見了漫漫也只是點個頭算打招呼。
這會兒日頭升高了，院子裡熱鬧了一陣又安靜下來。
關麗珍看了漫漫一眼：「漫漫，你帶向陽回去歇會兒，別在太陽底下曬著。」
陸漫漫應了一聲，抱起陸向陽回了西廂房堂屋。
說是堂屋，其實就是陸家父母住的這間廂房隔出來的外間。
外間擺設很簡單，一張四方桌、四條長凳。
方桌是陸海生年輕時自己打的，桌面被熱碗燙出了幾道白印子，邊角被磨得圓潤發亮，桌上擺著一把搪瓷茶壺以及幾個倒扣的搪瓷杯。
方桌邊的四條長凳也是當初陸海生一起打出來的，坐得久了，凳面磨得光滑泛黃。
ᴛᴡ看書📕sʜᴜ.ᴛᴡ
靠北牆是一個老式邊櫃，邊柜上擺著一面小圓鏡、一把木梳和一隻鐵皮針線盒，那是關麗珍的地盤。
邊柜上方貼著一張毛主席像，像的兩側各貼著一副紅紙小對聯：「聽毛主席話，跟共產黨走」。
靠門的位置是碗櫃，櫃門關不嚴實，露出一角摞得整整齊齊的藍邊碗。碗櫃頂上堆著幾口搪瓷盆、一把舊算盤和一卷糊牆剩下的報紙。
另一邊窗下則是一台老式蝴蝶牌，平時罩著一塊藍布，需要用的時候才掀開，是陸家最值錢的家當之一。
陸漫漫把陸向陽放到長凳上坐好，自己挨著他坐下，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胖臉蛋：「向陽，剛才在院子裡玩夠了沒有？」
「沒有！」陸向陽搖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又湊過來抱著她的胳膊，「姑姑，你給我講故事！」
「講什麼故事？昨天不是剛講了孫悟空打妖怪嗎？」
「再講一遍！」
「都講了八百遍了，你不膩姑姑都膩了。」陸漫漫笑著把他撈起來放在腿上，顛了兩下，「姑姑給你唱首歌吧？」
陸向陽拍手：「好！」
陸漫漫清了清嗓子，壓著聲音哼起來：「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來這裡……」沒唱兩句就被陸向陽捂著嘴打斷：「不要這個！奶奶唱過了！」
「你要求還挺多。」陸漫漫捏了捏他的鼻子，「那唱什麼？《紅星歌》？」
「不要不要，要姑姑自己編的！」
「行吧。」陸漫漫想了想，張嘴就來，「從前有隻小花貓，天天躲在牆根睡懶覺，太陽曬到屁股上，喵嗚一聲跳起來……」
陸漫漫把侄子摟緊了些，下巴擱在他毛茸茸的頭頂上，輕聲繼續唱她隨口編的歌謠。
院子裡李巧珍搓衣服的聲音嘩啦嘩啦傳進來，馬桂花那邊傳來孫三妹咿咿呀呀的哼唧聲，北邊劉奶奶的收音機里放著一支樣板戲，咿咿呀呀的唱腔飄滿了整個院子。
一切都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和過去的無數個日子一樣。
但又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悄悄地不一樣了。
她輕聲唱著歌謠，唱著唱著就變成了講故事，小傢伙聽累了，眼睛開始一眯一眯的。漫漫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漸漸地低下來、慢下來：「小花貓曬完了太陽……跳起來去追蝴蝶……追著追著……就睡著了……」
陸向陽的腦袋歪在她胸口，小嘴微張，已經睡過去了。
漫漫把他輕輕放到裡間的床上，拉過疊在床尾的一床小薄被給他蓋好。
做完這些她沒急著出去，又坐著看了一會兒窗外。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八歲的手，沒怎麼幹過重活，指頭修長。只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硬皮，是這些年幫母親穿針引線、捏剪刀磨出來的。
這雙手，將來能做什麼呢？
現在的她，還不知道。
但不管怎樣，反正她不想去下鄉！不想去，打死都不要去！
院子裡的日頭一寸一寸往西挪，光斑從方桌中央挪到了桌角。關麗珍和李巧珍的說話聲隔著窗子傳進來，忽遠忽近的，聽不真切。
陸漫漫把手擱在方桌上，輕輕叩了兩下桌面。
她決定等二哥回來再說，二哥肯定會有辦法。從小到大，家裡有什麼事，都是二哥替她擋在前頭。
正想著，院裡傳來熟悉的聲音。
然後是腳步聲，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來的動靜。
漫漫探頭往窗外一看，是二哥陸修齊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高高的個兒，瘦長臉，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工裝，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是......陳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