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加急長途，他從電話里回來了
那張粉色的、寫著「加急長途」的紙條，像一根燒紅的炭，燙得張翠芬的手都有些拿不穩。
整個302宿舍，落針可聞。
「部隊打來的……」張翠芬的聲音發飄，她把紙條塞進林曉然手裡，那眼神，比林曉然本人還要緊張。
王玲那蒙在被子裡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宋倩手裡那本書，「啪」地一聲掉在了床板上，她卻毫無知覺。
加急長途。
在這個年代，這四個字的分量，比一封電報還要重。電報只意味著「出事了」，而加急長途，則意味著「出大事了，而且十萬火急，等不到發電報的時間」。
林曉然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上面傳達室大爺用原子筆寫的字跡都有些潦草。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獎學金，什麼系主任的誇獎，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冰天雪地，和他肩膀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
「曉然，你……你快去啊！」張翠芬看她不動，急得推了她一把。
林曉然回過神，她沒換衣服，也沒拿任何東西，拔腿就往外沖。
她衝出宿舍樓，一頭扎進外面凜冽的寒風裡。雪已經停了，路上的積雪被踩得又髒又滑。她深一腳淺一腳，有好幾次都差點滑倒，可她根本顧不上。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傳達室就在校門口，那扇小小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達室大爺不耐煩的喊聲。
「排隊！都排隊！一個一個來！」
狹小的傳達室里，擠了七八個學生，都在等著打電話。牆上那台老舊的黑色電話機，是這裡唯一能與外界連接的紐帶。
林曉然擠了進去，把那張粉色的紙條從窗口遞了進去。
「大爺，我，林曉然，有我的加急長途。」
傳達室大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紙條，臉上的不耐煩收斂了幾分。「等著，還沒接過來呢，部隊的線，忙得很。」
等待，是世界上最磨人的酷刑。
林曉然站在人群的角落裡，周圍學生打電話的聲音，跟家裡報平安的，跟對象吵架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可她什麼都聽不見。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台黑色的電話機，仿佛能把它盯出一個洞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感覺自己的手腳都開始發麻，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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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屋子的人都嚇了一跳。
傳達室大爺猛地拿起話筒，吼了一嗓子：「喂！這裡是京城大學傳達室！」
他聽著電話那頭的話，點了點頭，然後把那個沉重的聽筒，從窗口遞了出來，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曉然。
「林曉然！你的！部隊的！」
林曉然一個激靈，幾乎是撲了過去，從大爺手裡搶過了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聽筒。
她把聽筒緊緊地貼在耳朵上，力氣大得像是要把那堅硬的膠木捏碎。
「餵……」她的聲音，幹得像砂紙，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聽筒里，傳來一陣「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然後，一個熟悉到刻進她骨子裡的聲音，穿過那片嘈雜的電流，清晰地鑽進了她的耳朵。
「曉然，是我。」
轟的一聲。
林曉然感覺自己整個世界都炸開了絢爛的煙花。
是他！是陸景川！
他沒事！
那股從腳底板升起的、幾乎要將她吞沒的冰冷，在這一瞬間，被這個聲音徹底融化。她靠著冰冷的牆壁，腿一軟，差點滑坐在地上。
「陸景川……」她哽咽著，叫他的名字，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哭什麼。」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穩，卻帶著一絲她能分辨出的，不易察覺的柔和，「我跟你說個事。」
「嗯。」她胡亂地用袖子擦著眼淚，拼命點頭。
「調令，批下來了。」
林曉然的呼吸，停住了。
「京城衛戍區，直屬偵察營。我的職務，副營長。」
沒有多餘的形容，沒有情緒的鋪墊，就是最簡單直接的陳述。
京城。
衛戍區。
副營長。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驚雷，在林曉然的腦子裡炸開。
她之前所有的想像，所有的猜測，在這一刻，都被證實，甚至，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問什麼。
「手續辦完了，這兩天就動身。你安心上課，等我到了，再去學校找你。」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帶著一種讓她無比心安的力量。
「那你……什麼時候到？」林曉然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她問出了那個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計算時間。
「後天。周五，下午四點十五分，京城站。車次是……算了，車次太亂，你記不住。你就記著，周五下午，四點十五分。」
周五。
下午四點十五分。
就是後天！
林曉-然-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然後高高地拋向了雲端。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在這一刻，都有了最明確的終點。
她走出傳達室，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寒風吹在她滾燙的臉上，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冷。她仰起頭，看著墨藍色的夜空，那幾顆稀疏的星星，亮得驚人。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寄來的那捲錢票，想起他笨手笨腳織的那雙手套，想起他站在風雪裡，對她敬的那個軍禮。
這個男人，他總是這樣。
他不說，他只做。
他把所有驚濤駭浪都自己扛下，然後把一個塵埃落定的，最好的結果，送到她的面前。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拉煤而有些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不行。
不能這樣去見他。
她要用最好的樣子，去迎接她的男人，她的英雄。
她飛快地跑回宿舍，在張翠芬擔憂的目光中，拉開自己的木箱。
她沒有去數那些獎金和稿費，而是從箱子最底下，拿出了那件被她改造得煥然一新的灰色大衣。
那件凝聚了她所有心血和才華的大衣。
她抱著大衣，像是抱著一個珍貴的夢。
她忽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他喜不喜歡這樣的改動。
她的臉頰有些發燙，鬼使神差地，她又跑了出去，重新在傳達室排上了隊。
這一次，她等了更久。
當電話終於又接通到那個遙遠的邊防哨所時，她捏著聽筒，心臟跳得比剛才還快。
「喂，陸景川，是我。」
「嗯，怎麼了？是不是錢不夠花了？」他的第一反應，還是這個。
林曉然的鼻頭一酸，她搖了搖頭，才想起他看不見。
「不是。」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帶著一點點不確定和期待的語氣，小聲地問了出來。
「陸景川，我後天去接你。」
「我穿……我穿那件改好了的灰色大衣去，好不好？」
整個302宿舍，落針可聞。
「部隊打來的……」張翠芬的聲音發飄，她把紙條塞進林曉然手裡，那眼神，比林曉然本人還要緊張。
王玲那蒙在被子裡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宋倩手裡那本書，「啪」地一聲掉在了床板上，她卻毫無知覺。
加急長途。
在這個年代，這四個字的分量，比一封電報還要重。電報只意味著「出事了」，而加急長途，則意味著「出大事了，而且十萬火急，等不到發電報的時間」。
林曉然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條，上面傳達室大爺用原子筆寫的字跡都有些潦草。她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什麼獎學金，什麼系主任的誇獎，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片冰天雪地，和他肩膀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
「曉然，你……你快去啊！」張翠芬看她不動，急得推了她一把。
林曉然回過神，她沒換衣服，也沒拿任何東西，拔腿就往外沖。
她衝出宿舍樓，一頭扎進外面凜冽的寒風裡。雪已經停了，路上的積雪被踩得又髒又滑。她深一腳淺一腳，有好幾次都差點滑倒，可她根本顧不上。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
傳達室就在校門口，那扇小小的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達室大爺不耐煩的喊聲。
「排隊！都排隊！一個一個來！」
狹小的傳達室里，擠了七八個學生，都在等著打電話。牆上那台老舊的黑色電話機，是這裡唯一能與外界連接的紐帶。
林曉然擠了進去，把那張粉色的紙條從窗口遞了進去。
「大爺，我，林曉然，有我的加急長途。」
傳達室大爺抬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紙條，臉上的不耐煩收斂了幾分。「等著，還沒接過來呢，部隊的線，忙得很。」
等待，是世界上最磨人的酷刑。
林曉然站在人群的角落裡，周圍學生打電話的聲音，跟家裡報平安的，跟對象吵架的，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可她什麼都聽不見。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那台黑色的電話機，仿佛能把它盯出一個洞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她感覺自己的手腳都開始發麻，不是因為冷，是因為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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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屋子的人都嚇了一跳。
傳達室大爺猛地拿起話筒，吼了一嗓子：「喂！這裡是京城大學傳達室！」
他聽著電話那頭的話，點了點頭，然後把那個沉重的聽筒，從窗口遞了出來，目光直直地看向林曉然。
「林曉然！你的！部隊的！」
林曉然一個激靈，幾乎是撲了過去，從大爺手裡搶過了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聽筒。
她把聽筒緊緊地貼在耳朵上，力氣大得像是要把那堅硬的膠木捏碎。
「餵……」她的聲音，幹得像砂紙，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聽筒里，傳來一陣「滋啦滋啦」的電流聲，像是隔著千山萬水。
然後，一個熟悉到刻進她骨子裡的聲音，穿過那片嘈雜的電流，清晰地鑽進了她的耳朵。
「曉然，是我。」
轟的一聲。
林曉然感覺自己整個世界都炸開了絢爛的煙花。
是他！是陸景川！
他沒事！
那股從腳底板升起的、幾乎要將她吞沒的冰冷，在這一瞬間，被這個聲音徹底融化。她靠著冰冷的牆壁，腿一軟，差點滑坐在地上。
「陸景川……」她哽咽著，叫他的名字，眼淚再也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
「哭什麼。」電話那頭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穩，卻帶著一絲她能分辨出的，不易察覺的柔和，「我跟你說個事。」
「嗯。」她胡亂地用袖子擦著眼淚，拼命點頭。
「調令，批下來了。」
林曉然的呼吸，停住了。
「京城衛戍區，直屬偵察營。我的職務，副營長。」
沒有多餘的形容，沒有情緒的鋪墊，就是最簡單直接的陳述。
京城。
衛戍區。
副營長。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驚雷，在林曉然的腦子裡炸開。
她之前所有的想像，所有的猜測，在這一刻，都被證實，甚至，遠遠超出了她的預期。
「你……」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問什麼。
「手續辦完了，這兩天就動身。你安心上課，等我到了，再去學校找你。」他的聲音透過電流，帶著一種讓她無比心安的力量。
「那你……什麼時候到？」林曉然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她問出了那個她最想知道的問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計算時間。
「後天。周五，下午四點十五分，京城站。車次是……算了，車次太亂，你記不住。你就記著，周五下午，四點十五分。」
周五。
下午四點十五分。
就是後天！
林曉-然-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然後高高地拋向了雲端。所有的等待，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安，在這一刻，都有了最明確的終點。
她走出傳達室，外面天已經黑透了。
寒風吹在她滾燙的臉上，她卻一點都不覺得冷。她仰起頭，看著墨藍色的夜空，那幾顆稀疏的星星，亮得驚人。
她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他寄來的那捲錢票，想起他笨手笨腳織的那雙手套，想起他站在風雪裡，對她敬的那個軍禮。
這個男人，他總是這樣。
他不說，他只做。
他把所有驚濤駭浪都自己扛下，然後把一個塵埃落定的，最好的結果，送到她的面前。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因為拉煤而有些粗糙的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
不行。
不能這樣去見他。
她要用最好的樣子，去迎接她的男人，她的英雄。
她飛快地跑回宿舍，在張翠芬擔憂的目光中，拉開自己的木箱。
她沒有去數那些獎金和稿費，而是從箱子最底下，拿出了那件被她改造得煥然一新的灰色大衣。
那件凝聚了她所有心血和才華的大衣。
她抱著大衣，像是抱著一個珍貴的夢。
她忽然想起，自己還不知道，他喜不喜歡這樣的改動。
她的臉頰有些發燙，鬼使神差地，她又跑了出去，重新在傳達室排上了隊。
這一次，她等了更久。
當電話終於又接通到那個遙遠的邊防哨所時，她捏著聽筒，心臟跳得比剛才還快。
「喂，陸景川，是我。」
「嗯，怎麼了？是不是錢不夠花了？」他的第一反應，還是這個。
林曉然的鼻頭一酸，她搖了搖頭，才想起他看不見。
「不是。」她深吸一口氣，用一種近乎呢喃的，帶著一點點不確定和期待的語氣，小聲地問了出來。
「陸景川，我後天去接你。」
「我穿……我穿那件改好了的灰色大衣去，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