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周政委那句「後天早上九點的臥鋪」，像一塊秤砣，重重地墜在兩人心口，將後山那點剛剛燃起的溫情壓得嚴嚴實實。
夜裡，誰都沒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林曉然就起來了。她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灰白光線，一聲不響地開始收拾那個小小的布包。
她把換下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又把那副被她體溫捂熱的護膝重新檢查了一遍，才放進包里。每一個動作，都放得很慢，像是想把時間拉長。
陸景川就靠在床頭，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他肩膀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遠不及心口那股子被鈍刀子來回割的悶痛。他看著她纖瘦的背影在昏暗的晨光里移動，多希望這條路能永遠走不到頭，這個包能永遠裝不滿。
直到林曉然把最後一件東西放好，拉上布包的系帶，屋子裡那股壓抑到快要爆炸的沉默，才被打破。
「我送你到門口。」陸景川掀開被子下床，聲音因為一夜沒睡而有些發啞。
「不用，外面冷，你的腿……」
「我說，我送你。」他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執拗。
從招待所到營門口，不過幾百米的路，兩人卻走了很久。
雪後的土路有些泥濘，陸景川走在前面，用他那條傷腿，一步一步，把鬆軟的雪地踩實了，才讓出身後的林曉然走過去。
「京城風大，開春了也別急著脫棉衣，容易倒春寒。」他目視前方，聲音硬邦邦的。
「嗯。」林曉然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因為用力而有些傾斜的肩膀，鼻頭一酸。
「食堂的飯菜要是不合胃口，就自己買點好的。別總吃白菜土豆，沒營養。」
「嗯。」
「在夜校教書，別太晚回來，不安全。要是有人敢找你麻煩，你就……」
「陸景川。」林曉然忽然開口，叫了他的名字。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這些話，你都說過了。」她看著他，眼睛有些紅，「我都記著呢。」
陸景川的嘴唇動了動，把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他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裡那股子無力感，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他一個在戰場上說一不二的連長，此刻卻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一直走到了營區的大門口。站崗的哨兵看見他們，挺直了身板，目不斜視。一輛刷著綠色油漆的吉普車，已經停在了不遠處，是周政委特意安排送她去火車站的。
離別的終點，到了。
陸景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忽然從自己軍大衣最裡面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東西，飛快地塞向林曉然的手。
那是一卷用橡皮筋扎得緊緊的錢和票，很厚，被他的體溫捂得滾燙。
林曉然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我不要。」她搖頭，態度堅決，「我有錢，我在夜校掙工資了。」
「那點錢夠幹什麼？」陸景川的臉沉了下來，他攥著那捲錢，又往前遞了一步，幾乎要戳到她的胸口，「你忘了京城那些人的嘴臉了？手裡沒錢，腰杆就挺不直！」
「那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決。」林曉然往後退了一步，倔強地看著他，「你的津貼還要寄回家，你自己也要用……」
「這不是津貼！」陸景川的火氣上來了，他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是我以前攢下的獎金，我留著沒用！你拿著！」
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下命令。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裡面全是血絲和不容拒絕的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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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讓你在學校里，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別再讓人看不起！」
林曉然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她的樣子，眼淚終於沒忍住，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她哭著搖頭：「我不能再花你的錢了，陸景川……你為了我，命都快沒了，我不能……」
「閉嘴！」陸景川低吼一聲，他上前一步，用那隻完好的胳膊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他力氣用得很大，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另一隻手，強硬地掰開她的手掌，把那捲滾燙的錢票，死死地塞進了她的手心。
「林曉然，你給我聽好了。」他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不是商量。」
「這是命令。」
吉普車司機在不遠處按了一下喇叭，催促著他們。
陸景川鬆開她，替她擦掉臉上的眼淚，又把她頭上的帽子戴正，拉著她走到了車門邊。
他打開車門，扶著她上了車。從頭到尾，沒有再說一句話。
車子發動了。
林曉然坐在車裡，手裡緊緊攥著那捲錢，淚眼模糊地看著窗外那個穿著舊軍裝，站得筆直的身影。
車子開出去很遠，她回頭，還能看見他站在風裡，一動不動。
就在車子即將拐過一個彎，他的身影就要被擋住時，她忽然看到，他抬起了手，對著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林曉然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無聲地痛哭起來。
車子一路顛簸到了火車站。送她的司機幫她把行李拿了下來，又遞給她一個油紙包。
「嫂子，這是我們政委讓我給您帶上的。他說，讓您路上吃。」
林曉然打開一看，裡面是十幾個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她什麼都吃不下，道了謝，跟著人潮進了站。
火車上，依舊是擁擠不堪，氣味混雜。林曉然躺在狹窄的臥鋪上，手裡攥著那捲錢，一夜無眠。
兩天後，火車終於駛進了京城。
她背著那個小小的布包，手裡拎著那個裝滿了肉醬和乾貨的木箱，回到了那棟熟悉的宿舍樓。
她剛走到三樓的樓道口，就聽見302宿舍里，傳來了王玲那尖細的聲音。
「你們是沒看見，一輛軍用吉普車，直接開到樓底下！她倒好，跟沒事人一樣，拎著個破箱子就下來了。我說她這假請得蹊蹺吧？八成是老家出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醜事，要部隊出面才擺平得了！」
林曉然的腳步，停在了門外。
她握著冰冷的門把手，正要推門，宋倩那帶著幾分不屑的冷笑聲，清晰地傳了出來。
「醜事？我看未必吧。」宋倩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子惡毒的揣測，「一個鄉下來的，突然就請了這麼久的假，還是部隊的人送回來的……你們說，她是不是讓男人給甩了，鬧到部隊去了？」
夜裡，誰都沒睡好。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林曉然就起來了。她沒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灰白光線，一聲不響地開始收拾那個小小的布包。
她把換下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又把那副被她體溫捂熱的護膝重新檢查了一遍，才放進包里。每一個動作，都放得很慢，像是想把時間拉長。
陸景川就靠在床頭，也不說話，就那麼看著她。他肩膀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遠不及心口那股子被鈍刀子來回割的悶痛。他看著她纖瘦的背影在昏暗的晨光里移動，多希望這條路能永遠走不到頭，這個包能永遠裝不滿。
直到林曉然把最後一件東西放好，拉上布包的系帶，屋子裡那股壓抑到快要爆炸的沉默，才被打破。
「我送你到門口。」陸景川掀開被子下床，聲音因為一夜沒睡而有些發啞。
「不用，外面冷，你的腿……」
「我說，我送你。」他打斷她，語氣裡帶著不容商量的執拗。
從招待所到營門口，不過幾百米的路，兩人卻走了很久。
雪後的土路有些泥濘，陸景川走在前面，用他那條傷腿，一步一步，把鬆軟的雪地踩實了，才讓出身後的林曉然走過去。
「京城風大，開春了也別急著脫棉衣，容易倒春寒。」他目視前方，聲音硬邦邦的。
「嗯。」林曉然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因為用力而有些傾斜的肩膀，鼻頭一酸。
「食堂的飯菜要是不合胃口，就自己買點好的。別總吃白菜土豆，沒營養。」
「嗯。」
「在夜校教書，別太晚回來，不安全。要是有人敢找你麻煩，你就……」
「陸景川。」林曉然忽然開口，叫了他的名字。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這些話，你都說過了。」她看著他，眼睛有些紅，「我都記著呢。」
陸景川的嘴唇動了動，把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他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心裡那股子無力感，像是要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他一個在戰場上說一不二的連長，此刻卻連句像樣的話都說不出來。
兩人就這麼沉默著，一直走到了營區的大門口。站崗的哨兵看見他們，挺直了身板，目不斜視。一輛刷著綠色油漆的吉普車，已經停在了不遠處，是周政委特意安排送她去火車站的。
離別的終點，到了。
陸景川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忽然從自己軍大衣最裡面的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東西，飛快地塞向林曉然的手。
那是一卷用橡皮筋扎得緊緊的錢和票，很厚，被他的體溫捂得滾燙。
林曉然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了手。
「我不要。」她搖頭，態度堅決，「我有錢，我在夜校掙工資了。」
「那點錢夠幹什麼？」陸景川的臉沉了下來，他攥著那捲錢，又往前遞了一步，幾乎要戳到她的胸口，「你忘了京城那些人的嘴臉了？手裡沒錢，腰杆就挺不直！」
「那是我的事，我自己能解決。」林曉然往後退了一步，倔強地看著他，「你的津貼還要寄回家，你自己也要用……」
「這不是津貼！」陸景川的火氣上來了，他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是我以前攢下的獎金，我留著沒用！你拿著！」
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下命令。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裡面全是血絲和不容拒絕的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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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讓你在學校里，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別再讓人看不起！」
林曉然看著他，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她的樣子，眼淚終於沒忍住，大顆大顆地砸了下來。她哭著搖頭：「我不能再花你的錢了，陸景川……你為了我，命都快沒了，我不能……」
「閉嘴！」陸景川低吼一聲，他上前一步，用那隻完好的胳膊一把將她攬進懷裡。他力氣用得很大，像是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裡。
他另一隻手，強硬地掰開她的手掌，把那捲滾燙的錢票，死死地塞進了她的手心。
「林曉然，你給我聽好了。」他抱著她，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聲音沙啞得厲害。
「這不是商量。」
「這是命令。」
吉普車司機在不遠處按了一下喇叭，催促著他們。
陸景川鬆開她，替她擦掉臉上的眼淚，又把她頭上的帽子戴正，拉著她走到了車門邊。
他打開車門，扶著她上了車。從頭到尾，沒有再說一句話。
車子發動了。
林曉然坐在車裡，手裡緊緊攥著那捲錢，淚眼模糊地看著窗外那個穿著舊軍裝，站得筆直的身影。
車子開出去很遠，她回頭，還能看見他站在風裡，一動不動。
就在車子即將拐過一個彎，他的身影就要被擋住時，她忽然看到，他抬起了手，對著她，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林曉然再也忍不住，捂著嘴，無聲地痛哭起來。
車子一路顛簸到了火車站。送她的司機幫她把行李拿了下來，又遞給她一個油紙包。
「嫂子，這是我們政委讓我給您帶上的。他說，讓您路上吃。」
林曉然打開一看，裡面是十幾個還冒著熱氣的肉包子。
她什麼都吃不下，道了謝，跟著人潮進了站。
火車上，依舊是擁擠不堪，氣味混雜。林曉然躺在狹窄的臥鋪上，手裡攥著那捲錢，一夜無眠。
兩天後，火車終於駛進了京城。
她背著那個小小的布包，手裡拎著那個裝滿了肉醬和乾貨的木箱，回到了那棟熟悉的宿舍樓。
她剛走到三樓的樓道口，就聽見302宿舍里，傳來了王玲那尖細的聲音。
「你們是沒看見，一輛軍用吉普車，直接開到樓底下！她倒好，跟沒事人一樣，拎著個破箱子就下來了。我說她這假請得蹊蹺吧？八成是老家出了什麼見不得人的醜事，要部隊出面才擺平得了！」
林曉然的腳步，停在了門外。
她握著冰冷的門把手，正要推門，宋倩那帶著幾分不屑的冷笑聲，清晰地傳了出來。
「醜事？我看未必吧。」宋倩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子惡毒的揣測，「一個鄉下來的，突然就請了這麼久的假，還是部隊的人送回來的……你們說，她是不是讓男人給甩了，鬧到部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