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別小看畫小人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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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倩那句「你畫個小人兒幹嘛」,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林曉然獨享的秘密世界。

  下鋪,王玲也跟著探出頭,陰陽怪氣地幫腔:「就是啊,物理系的大學生,三更半夜不看書,學人家小孩子畫畫,不務正業。」

  黑暗中,那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全都聚焦在林曉然小小的床鋪上。

  林曉然的動作停了。

  她沒有慌亂地藏起本子,而是慢條斯理地將筆夾進書頁,合上,平平整整地放在枕頭邊。然後,她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宋倩和王玲。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看不清表情。

  「我畫什麼,是我的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小石子砸在冰面上,清脆又冷硬。

  宋倩被她這不咸不淡的態度噎了一下,還想說什麼。

  林曉然卻沒給她機會,她輕輕地補充了一句:「有些東西,在課本上學不到。畫裡的世界,說了你們也未必懂。」

  說完,她沒再看她們一眼,翻身躺下,用後背對著整個宿舍。

  這一下,徹底把宋倩給點炸了。

  什麼叫「說了你們也未必懂」?這是在嘲諷她眼界窄,沒見識!

  「你——」宋倩氣得胸口起伏,可林曉然已經擺出一副「懶得理你」的姿態,她一拳頭打在棉花上,憋屈得臉都綠了。

  王玲還想煽風點火,被宋倩一個眼刀給瞪了回去。

  一夜無話,但宿舍里的空氣,已經擰成了一股僵硬的繩。

  第二天一早,校園裡那幾隻老舊的鐵皮喇叭,破天荒地沒有播放廣播體操的音樂。

  一陣慷慨激昂的樂曲過後,一個男播音員用字正腔圓的聲音,播送著報紙上的頭版新聞。

  「……為適應改革開放的新形勢,鼓勵多種經濟形式並存,我市將大力扶持夜校、補習班等社會力量辦學機構,滿足廣大人民群眾學習文化、掌握技能的迫切需求……」

  這聲音,像一陣風,吹進了校園的每一個角落。

  操場上、食堂里、宿舍樓下,到處都有學生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林曉然正在水房洗漱,冰冷的井水讓她混沌的腦袋清醒了不少。她聽著廣播裡的新聞,心裡某個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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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回到宿舍,張翠芬正激動地鋪著床,看到她進來,獻寶似的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報紙一角。

  「曉然,你快看!」張翠芬指著上面一小塊豆腐塊大小的廣告,眼睛都在發亮,「這上面說,咱們學校外面那個紅星夜校,急招一個英語代課老師!」

  林曉然接過那片報紙。

  上面的字很小,寫著「招英語教師一名,有一定基礎即可,薪酬面議」。

  她的心,不爭氣地跳了一下。

  「我……我不行的。」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課堂上那句「Zisisabook」和同學們的竊笑聲,又在耳邊迴響。

  「怎麼不行!」張翠芬急了,「曉然,你現在教我,比我們老師講得都清楚!你把那些彎彎繞繞的語法,掰開揉碎了講,我都能聽懂!你去試試,肯定行!」

  林曉然捏著那片薄薄的報紙,指尖有些發涼。


  可她一低頭,就看到了手腕上那塊軍綠色的手錶,秒針一下一下,堅定地走著。

  她想起了陸景川信里的那句話,「我們一起進步」。

  他一個在槍林彈雨里闖出來的人,都能為了她,重新拿起書本去上什麼函授班。她一個正兒八經的大學生,難道連去試一試的勇氣都沒有?

  她又想起了那封信里夾著的五十塊錢和二十斤糧票。

  他把自己的津貼,全都寄給了她。那他在天寒地凍的邊防線,吃什麼?用什麼?

  不能再讓他那麼辛苦了。

  她要靠自己,在這個大城市裡,站住腳。

  「翠芬,」林曉然抬起頭,眼睛裡那點猶豫和退縮,已經被一種堅定的光芒取代,「這個夜校,在什麼地方?」

  紅星夜校,就開在離學校不遠的一條小胡同里,是幾間舊廠房改造的。

  林曉然找到地方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屋子裡只點著一盞昏暗的燈泡,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的中年男人,正翹著二郎腿坐在桌子後面,挨個面試。

  前面已經有三個人了。

  一個是戴著眼鏡的男知青,說起英語來,滿口都是生僻詞,可發音卻沒人能聽懂。

  一個是穿著時髦的年輕姑娘,口語倒是流利,可一問到語法,就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輪到林曉然了。

  她走進去,那男人抬起眼皮掃了她一眼,看到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花襯衫,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

  「也是來應聘英語老師的?」男人的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念一段報紙我聽聽。」

  他隨手把桌上一張《人民日報》推了過去。

  林曉然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心裡全是汗。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報紙。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方塊字,她都認識。可她知道,他要考的,不是這個。

  她沒有去念那些社論,而是翻到了副刊,指著一篇介紹國外風光的小短文,開口了。

  她的發音,依舊帶著一點點改不掉的口音,在空曠的教室里,顯得有些笨拙。

  她能感覺到,那個面試的男人,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也緊張,可當她看到男人眼神里那抹毫不掩飾的輕視時,一股不服輸的勁兒,猛地從心底里冒了出來。

  她想起了楊教授的話,想起了張翠芬那雙求知的眼睛,更想起了陸景川那張被風雪吹得乾裂的臉。

  她不能輸。

  她停下朗讀,把報紙放下,直視著那個男人。

  「老師,我覺得,教書和念報紙,是兩碼事。」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怯生生的鄉下姑娘,敢頂撞他。他往後一靠,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神情:「哦?那你說說,怎麼是兩碼事?」

  「教書,不是為了炫耀自己會多少,而是為了讓學生能聽懂多少。」

  林曉然說完,沒等他反應,徑直走到了那塊掉漆的黑板前。

  她拿起一根粉筆頭,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句英語裡最常見,也最容易用錯的句子。

  「IhavebeentoShanghai.」

  然後,她轉過身,面對著那個空無一人的教室,也對著那個一臉錯愕的男人,開始講課。

  她沒有說那些複雜的時態定義,她只是打了個比方。

  「這就好比你跟人說,『我吃過飯了』。你告訴他的是一個結果,你肚子現在不餓了。而不是告訴他,你昨天吃的,還是今天早上吃的。」

  「這個完成時,講究的就是對『現在』的影響。你只要記住這一點,就不會用錯。」

  她的聲音,一開始還有些發飄,但說著說著,就越來越穩,越來越亮。

  她把那些在楊教授課堂上學到的,在自己筆記本上總結的,教給張翠芬的「笨辦法」,全都拿了出來。

  她講得投入,完全忘了這是在面試。

  等她把那個知識點掰開了、揉碎了、講得透透徹徹之後,一回頭,才發現那個原本靠在椅子上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了起來。

  他定定地看著她,又看了看黑板上那條理清晰的板書,眼神里,是掩飾不住的驚訝。

  他沉默了許久,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包「大前門」香菸,抽出一根,卻沒有點。

  他用那根煙,指了指林曉然。

  「就你了。」

  男人把煙叼在嘴裡,含混不清地開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一個月十五塊錢,月底結。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這兒的學生都是附近工廠的工人,脾氣大得很,不好伺候。」

  他看著林曉然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把最關鍵的一句話砸了出來。

  「要是有人投訴你教得不好,你立馬就得走人。聽明白了嗎?明天晚上七點,你的第一節課,別給我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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