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你一個鄉下人,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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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習幹事走了,宿舍的門「咔嗒」一聲關上,屋子裡卻比剛才更安靜了,靜得能聽見窗外寒風颳過樹枝的聲音。

  王玲那張塗了雪花膏的臉,表情像是吞了只蒼蠅,她手裡的藍色確良襯衫,捏出了幾道死褶。宋倩的臉色最難看,她死死盯著林曉然,那眼神要是能變成刀子,恐怕早就把林曉然剮了千百遍。

  憑什麼?

  一個鄉下丫頭,發音土得掉渣,第一節課就當眾出醜,憑什麼能得到楊教授的青眼?

  「曉然,你……你快答應啊!」張翠芬激動得臉頰通紅,她用力晃著林曉然的胳膊,聲音都在發抖,「那是楊教授啊!整個學校都想巴結的人!你這是祖墳冒青煙了!」

  林曉然的腦子裡亂糟糟的,楊教授那張嚴肅的臉,同學們壓抑的竊笑,陸景川在站台上奔跑的身影,全都攪成了一鍋粥。

  去英語系嗎?

  去了,就能天天聽楊教授講課,她的口語一定會飛速進步。可物理呢?那是她熬了多少個夜晚,用掉多少根蠟燭,才換來的「全省第三」。那是她最堅固的陣地。

  她不能退。

  她想起陸景川信里的那句話:我們一起進步。

  他一個拿槍的硬漢,為了她,重新拿起了書本,在邊防線的地窩子裡,啃那些枯燥的文化課。她一個憑本事考進京城大學的理科生,怎麼能因為一點挫折,就放棄自己的陣地?

  她心裡那團亂麻,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理出了一根清晰的線頭。

  「翠芬,我不去。」林曉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宿舍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啥?!」張翠芬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曉然你瘋了?這麼好的機會你不要?」

  林曉然沒再解釋,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暖水瓶,對張翠芬說:「我去跟楊教授說清楚。你幫我打壺水好嗎?我想洗個頭。」

  張翠芬愣愣地看著她,半天沒反應過來。

  林曉然沒等她回答,徑直走出了宿舍。

  楊教授的辦公室在老教學樓的二樓,走廊里瀰漫著一股舊書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她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請進」。

  她推開門,楊教授正坐在那張巨大的舊書桌後面,戴著老花鏡,批改著作業。辦公室里堆滿了書,從地上一直碼到天花板,只留出一條窄窄的過道。

  「是林曉然同學吧?」楊教授放下手裡的紅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曉然沒有坐,她站在書桌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楊教授,謝謝您的看重。但是,我不能轉系。」

  楊教授似乎並不意外,他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慢慢地擦著。「能告訴我為什麼嗎?你的高考分數很高,說明你很聰明。但你的英語基礎,特別是口語,幾乎是零。留在物理系,你會被這門課拖垮的。」

  「我知道。」林曉然抬起頭,迎著楊教授審視的目光,把那些在心裡盤算了一路的話,一句句地說了出來。「教授,我考到這裡來,靠的是數理化,那是我的長處,我不能把它丟了。英語是我的短板,可我不想繞開它,我想把它補上,靠我自己的力氣,把它變成我的工具,而不是我的絆腳石。」

  楊教授看著她,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裡,露出了一絲讚許。

  「我憑什麼選你,你想知道嗎?」楊教授忽然問。

  林曉然點了點頭。

  楊教授從一摞作業本下面,抽出了一本舊課本。正是林曉然上課用的那本。書頁已經泛黃,邊角都起了毛。他翻開其中一頁。

  「你的課本,每一頁都寫滿了筆記。詞彙、語法,甚至連讀音,你都用自己發明的符號,標註得清清楚楚。」他又指了指窗外,「這幾周,每天天不亮,操場那邊,都有個女同學在迎著風讀英語。發音雖然不標準,但一天都沒有停過。」

  他看著林曉然,聲音裡帶上了一股子長輩對晚輩的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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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曉然同學,天賦和起點固然重要,但在我們那個年代,最稀缺的,是像你這樣,肯下『笨功夫』的韌勁。我今天找你,不是同情你,是想給你一個機會。」

  林曉然的眼圈,一下子就熱了。

  「謝謝您,教授。」她又鞠了一躬,聲音帶上了濃重的鼻音,「但我還是決定了,不轉系。不過您放心,我絕不會讓英語拖我後腿。我會證明給您看。」

  從楊教授辦公室出來,林曉然感覺心裡那塊大石頭,徹底落了地。她不但沒有沮喪,反而渾身都充滿了力氣。

  她拒絕楊教授的事,像一陣風,迅速傳遍了整個系。有人說她傻,有人說她不識抬舉。宋倩和王玲更是把她當成了笑話,在宿舍里明嘲暗諷,說她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林曉然一概不理。

  她把陸景川寄來的錢,分成了好幾份。一份用來買飯票,一份用來買書,剩下的一小部分,她攥在手心裡,去了學校的後勤處。她不想再讓陸景川那麼辛苦了,她要靠自己。

  「老師,您好,我想申請勤工儉學。」

  後勤處的老師看了她一眼,指了指牆上那張貼著各種崗位的表格。「自己看吧,想干哪個,填個表。不過我可告訴你,輕鬆的活兒,早被人搶光了。」

  表格上,打掃教室、看管自習室這些崗位後面,都畫滿了紅勾。只剩下最下面一行,還空著。

  「圖書館,整理舊書庫。每天三小時,一個月補助五塊錢。」

  「老師,我就幹這個。」林曉然指著那一行,毫不猶豫。

  圖書館的舊書庫在主樓的地下室,終年不見陽光。一進去,一股濃重的、紙張發霉和灰塵混合的味道就撲面而來,嗆得人嗓子發癢。

  她的工作,就是把那些從各個單位回收來的,堆積如山的舊書、舊報紙、舊期刊,分門別類地整理好,捆起來。

  這是一個極其枯燥乏味的活。每天下午,她都要在那個昏暗的、只有一盞小燈泡的地下室里,待上整整三個小時。她的手上、臉上、頭髮上,永遠都沾著洗不掉的灰塵。

  張翠芬心疼她,勸她別幹了。

  林曉然卻甘之如飴。

  在這裡,沒有人和她比起點,沒有人和她論出身。只有她和這些沉默的、記錄了時代變遷的紙張。

  這天下午,她正在整理一堆發黃的舊畫報。這些畫報的紙質很好,即便是蒙了灰,也看得出印刷精美。她拂去封面上的灰塵,一行娟秀的法文字母露了出來。

  她看不懂法文,但畫報上的圖片,卻讓她整個人都定住了。

  那上面,是一個外國女人,穿著一件她從未見過的,剪裁極為利落的風衣,腰間繫著一根寬腰帶,領子高高地立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颯爽和自信。

  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地敲了一下。

  她飛快地翻著,畫報里,還有各種款式的連衣裙、襯衫、西裝褲……那些設計,大膽、新穎,徹底顛覆了她對「衣服」這兩個字的認知。原來,衣服不只是用來蔽體和保暖的。

  她貪婪地看著,把每一個細節都刻進腦子裡。

  就在這時,她從這堆畫報的夾縫裡,又摸出了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那不是畫報,而是一本專業的,講解服裝結構和立體剪裁的教材!雖然也是外文的,但裡面有大量的結構圖和版型圖!

  林曉然的心臟,咚咚地狂跳起來。

  晚上,她回到宿舍。宋倩和王玲正圍在一起,欣賞王玲新買的一條處理價買來的的確良「假領子」,那領子做得粗糙,針腳歪歪扭扭。

  林曉然沒參與她們,她爬上自己的床鋪,拉上了布簾。

  借著從窗外透進來的一點微弱的路燈光,她從懷裡掏出那本從舊書庫里「借」出來的教材,又翻開了自己的一個筆記本。

  她拿起筆,手指因為激動而有些發木。

  她沒有寫物理公式,也沒有默寫英語單詞。

  她深吸一口氣,在那張乾淨的紙上,落下了第一筆。她畫的,正是下午看到的那件風衣。她結合著那本教材上的結構圖,一邊回憶,一邊修改。她把風衣的領子改得更適合東方人的臉型,把腰線稍微提高了一些,讓整體比例看起來更修長。

  她完全沉浸了進去,連時間都忘了。

  「都幾點了,還在那兒劃拉什麼呢?」下鋪,宋倩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

  林曉然嚇了一跳,趕緊收起本子和筆。

  可已經晚了。

  宋倩借著月光,已經看到了她本子上那個模糊的輪廓,那根本不是什麼公式或者字母。

  她坐起身,眯著眼睛,用一種極為古怪的語氣,開口問道:「林曉然,三更半夜不睡覺,你畫個小人兒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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