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鋼印落下紅紙燙，一聲嫂子定乾坤
「你叫林曉然？」
「是。」
「哪裡人？」
「滬市的。」
「哪年下的鄉？」
「七四年。」
雨幕中，一高一矮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地走著。陸景川走在前面，傘大部分都撐在林曉然頭頂。他的問題簡短而直接，林曉然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回答著，像個正在接受審問的犯人。
她的心跳得飛快，不知道這個男人要把自己帶到哪裡去。
他的背影寬闊而可靠，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踩在積水的地面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林曉然看著他被雨水浸濕的軍裝後背，心裡五味雜陳。
她是不是太衝動了？把一個完全無辜的人也拖下了水。
「那個……同志，」她忍不住開口，「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陸景川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雨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滑落。他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上了我的船，就沒有再下去的道理。你確定你想清楚了？」
林曉然一怔，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用力地點了點頭：「想清楚了！」
「結婚不是兒戲。一旦領了證，你就是軍屬，要接受部隊的審查，你的言行舉止都代表著我的臉面。」他的聲音嚴肅起來，「而且，我叫陸景川，隸屬北城軍區731團。常年駐紮在部隊，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你跟著我，可能要吃很多苦。」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被逼到這個地步，而是先把最壞的情況擺在了她面前。
林曉然聽著他的話，不但沒有害怕，反而覺得心裡更踏實了。這個男人，磊落，正直，有擔當。
「我不怕吃苦。」她堅定地回答，「什麼樣的苦，都比被賣掉好。」
陸景川定定地看了她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那走吧。」
他轉身繼續帶路，方向很明確。
當林曉然看到「前進街道辦事處」那塊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的牌子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真的要帶自己來領證？
辦事處里只有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大姐在織毛衣，看到他們進來，抬了抬眼皮：「兩位同志有事？」
「我們來辦結婚登記。」陸景川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卻擲地有聲。
那位大姐手裡的毛衣針一頓，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一個是一身軍裝、渾身濕透的軍人，一個是看著像學生、同樣狼狽的年輕姑娘，怎麼看都不像一對要結婚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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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信呢？」大姐的語氣帶著幾分例行公事的懷疑。
「我是軍人，探親期間無法回部隊開具介紹信。這是我的軍官證。」陸景川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被油紙包得好好的小紅本，遞了過去。
大姐接過軍官證，翻開看了看，臉上的表情立刻鄭重了不少。
陸景川，二十六歲，正連級幹部。
乖乖，年紀輕輕就是連長了，前途無量啊。
「那女同志呢？戶口本和單位介紹信。」大姐的語氣客氣了許多。
林曉然的臉「刷」地一下白了。她哪裡有什麼單位介紹信，戶口本更是在鄉下，她根本拿不到。
陸景川看出了她的窘迫，平靜地對那位大姐說：「她是下鄉知青，情況特殊，暫時沒法提供。我們是自由戀愛，符合婚姻法規定，還請您通融一下。」
「這……不合規矩啊。」大姐有些為難，「沒有介紹信，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自願的？」
「我們是自願的！」林曉然急忙開口，生怕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斷了。
陸景川看了她一眼，然後對大姐說：「同志，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是現役軍人，我的婚姻受部隊保護，也受部隊監督。我以我的身份擔保，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是自願合法的。如果將來有任何問題，我個人承擔全部責任。這是我的部隊番號和聯繫方式，您可以記錄下來。」
他的話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說服力。
大姐看著軍官證上那張嚴肅端正的照片，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站得筆直的年輕軍官，猶豫了片刻，終於一咬牙：「行吧！解放軍同志都這麼說了，我還能不信嗎？填表吧！」
她從抽屜里拿出兩張表格和一支筆。
林曉然拿著那張薄薄的表格，手都在抖。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陸景川，他已經面色平靜地開始填寫自己的信息。
她也低下頭，一筆一划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年齡、籍貫……
當寫到「婚姻狀況」一欄時，她毫不猶豫地填上了「未婚」。
表格填好，照片沒有，辦事處的大姐大筆一揮，算是免了。她拿出兩張大紅的結婚證，用鋼筆在上面認真地填寫著兩人的名字。
最後，她拿出那個沉甸甸的鋼印，「哐」的一聲，用力地蓋了下去。
那聲音，像是命運的鐘聲，在林曉然的心裡敲響。
「好了，一人一本，拿好了。」
林曉然接過那本帶著墨水香氣的紅本本，封面上「結婚證」三個燙金大字，在陰暗的室內也閃著光。
她打開，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陸景川的名字並排躺在一起，上面還蓋著鮮紅的印章。
從這一刻起，她叫林曉然，已婚，身份是軍屬。
她，自由了。
走出街道辦事處，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了蒙蒙的細雨。
兩人並排走著，誰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那個……陸，陸景川同志，」林曉然捏著那本結婚證，手心全是汗，「謝謝你。」
「不用叫同志了。」陸景川忽然開口，「叫我名字吧。」
「啊……好，陸景川。」林曉然有些不自然地念著他的名字。
「嗯。」他應了一聲，又陷入了沉默。
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停下，轉頭問她：「你……餓不餓？」
林曉然從早上到現在滴水未進，光顧著緊張害怕了，被他這麼一問，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陸景川像是沒聽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國營飯店：「走吧，去吃點東西。」
就在這時，迎面走來兩個同樣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看到陸景川，立刻驚喜地跑了過來。
「連長！真的是你啊！我們還以為看錯了！」
「連長，你不是回老家探親了嗎？怎麼在這兒？」
陸景川看到他們，臉上也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小王，李子，你們怎麼在這？」
「我們團長派我們來縣裡送個文件。」叫小王的那個士兵說著，目光好奇地落在了陸景川身邊的林曉然身上，「連長，這位是……」
林曉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下意識地把手裡的結婚證往身後藏了藏。
她不知道陸景川會怎麼介紹她。
是說「一個認識的同志」？還是「一個需要幫助的知青」？
陸景川看了她一眼，然後很自然地對他的兵說：「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你們嫂子。」
「嫂……嫂子？！」
小王和李子兩個人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們的連長，那個全團出了名的「鐵樹」，竟然無聲無息地就找了對象？還直接領了證？
林曉然也懵了。
她呆呆地看著陸景川，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一聲「嫂子」，比那本紅色的結婚證，比那個冰冷的鋼印，更讓她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身份，從這一刻起，真的不一樣了。
那兩個士兵反應過來後，立刻立正站好，對著林曉然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齊聲大喊：「嫂子好！」
聲音洪亮，充滿了軍人的朝氣。
林曉然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臉頰燙得厲害，只能結結巴巴地回了一句：「你……你們好。」
看著她手足無措的可愛模樣，陸景川的嘴角，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向上揚了一下。
「是。」
「哪裡人？」
「滬市的。」
「哪年下的鄉？」
「七四年。」
雨幕中，一高一矮兩個身影一前一後地走著。陸景川走在前面，傘大部分都撐在林曉然頭頂。他的問題簡短而直接，林曉然跟在他身後，小心翼翼地回答著，像個正在接受審問的犯人。
她的心跳得飛快，不知道這個男人要把自己帶到哪裡去。
他的背影寬闊而可靠，每一步都走得沉穩有力，踩在積水的地面上，濺起小小的水花。林曉然看著他被雨水浸濕的軍裝後背，心裡五味雜陳。
她是不是太衝動了？把一個完全無辜的人也拖下了水。
「那個……同志，」她忍不住開口，「對不起，給你添麻煩了。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再想別的辦法。」
陸景川的腳步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雨水順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滑落。他看著她，眼神平靜無波：「上了我的船，就沒有再下去的道理。你確定你想清楚了？」
林曉然一怔，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用力地點了點頭：「想清楚了！」
「結婚不是兒戲。一旦領了證，你就是軍屬，要接受部隊的審查，你的言行舉止都代表著我的臉面。」他的聲音嚴肅起來，「而且，我叫陸景川，隸屬北城軍區731團。常年駐紮在部隊，一年也回不了一次家。你跟著我，可能要吃很多苦。」
他沒有問她為什麼被逼到這個地步，而是先把最壞的情況擺在了她面前。
林曉然聽著他的話，不但沒有害怕，反而覺得心裡更踏實了。這個男人，磊落，正直，有擔當。
「我不怕吃苦。」她堅定地回答，「什麼樣的苦，都比被賣掉好。」
陸景川定定地看了她幾秒，然後點了點頭：「好。那走吧。」
他轉身繼續帶路，方向很明確。
當林曉然看到「前進街道辦事處」那塊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斑駁的牌子時，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真的要帶自己來領證？
辦事處里只有一個扎著麻花辮的大姐在織毛衣，看到他們進來，抬了抬眼皮：「兩位同志有事？」
「我們來辦結婚登記。」陸景川開門見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卻擲地有聲。
那位大姐手裡的毛衣針一頓，抬起頭，目光在兩人身上來回掃視。一個是一身軍裝、渾身濕透的軍人，一個是看著像學生、同樣狼狽的年輕姑娘，怎麼看都不像一對要結婚的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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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紹信呢？」大姐的語氣帶著幾分例行公事的懷疑。
「我是軍人，探親期間無法回部隊開具介紹信。這是我的軍官證。」陸景川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被油紙包得好好的小紅本，遞了過去。
大姐接過軍官證，翻開看了看，臉上的表情立刻鄭重了不少。
陸景川，二十六歲，正連級幹部。
乖乖，年紀輕輕就是連長了，前途無量啊。
「那女同志呢？戶口本和單位介紹信。」大姐的語氣客氣了許多。
林曉然的臉「刷」地一下白了。她哪裡有什麼單位介紹信，戶口本更是在鄉下，她根本拿不到。
陸景川看出了她的窘迫，平靜地對那位大姐說：「她是下鄉知青，情況特殊，暫時沒法提供。我們是自由戀愛，符合婚姻法規定，還請您通融一下。」
「這……不合規矩啊。」大姐有些為難，「沒有介紹信，我怎麼知道你們是不是自願的？」
「我們是自願的！」林曉然急忙開口，生怕這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也斷了。
陸景川看了她一眼，然後對大姐說：「同志，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是現役軍人，我的婚姻受部隊保護，也受部隊監督。我以我的身份擔保，我們之間的一切都是自願合法的。如果將來有任何問題，我個人承擔全部責任。這是我的部隊番號和聯繫方式，您可以記錄下來。」
他的話不卑不亢，條理清晰，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說服力。
大姐看著軍官證上那張嚴肅端正的照片，又看了看眼前這個站得筆直的年輕軍官，猶豫了片刻，終於一咬牙：「行吧！解放軍同志都這麼說了，我還能不信嗎？填表吧！」
她從抽屜里拿出兩張表格和一支筆。
林曉然拿著那張薄薄的表格，手都在抖。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陸景川，他已經面色平靜地開始填寫自己的信息。
她也低下頭，一筆一划地寫下自己的名字、年齡、籍貫……
當寫到「婚姻狀況」一欄時，她毫不猶豫地填上了「未婚」。
表格填好，照片沒有，辦事處的大姐大筆一揮，算是免了。她拿出兩張大紅的結婚證，用鋼筆在上面認真地填寫著兩人的名字。
最後，她拿出那個沉甸甸的鋼印，「哐」的一聲，用力地蓋了下去。
那聲音，像是命運的鐘聲，在林曉然的心裡敲響。
「好了，一人一本，拿好了。」
林曉然接過那本帶著墨水香氣的紅本本，封面上「結婚證」三個燙金大字，在陰暗的室內也閃著光。
她打開，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陸景川的名字並排躺在一起，上面還蓋著鮮紅的印章。
從這一刻起，她叫林曉然，已婚，身份是軍屬。
她，自由了。
走出街道辦事處，雨已經小了很多，變成了蒙蒙的細雨。
兩人並排走著，誰都沒有說話，氣氛有些微妙的尷尬。
「那個……陸，陸景川同志，」林曉然捏著那本結婚證，手心全是汗，「謝謝你。」
「不用叫同志了。」陸景川忽然開口，「叫我名字吧。」
「啊……好，陸景川。」林曉然有些不自然地念著他的名字。
「嗯。」他應了一聲，又陷入了沉默。
走了幾步，他忽然又停下，轉頭問她：「你……餓不餓？」
林曉然從早上到現在滴水未進，光顧著緊張害怕了，被他這麼一問，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
她的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陸景川像是沒聽見，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家國營飯店：「走吧，去吃點東西。」
就在這時，迎面走來兩個同樣穿著軍裝的年輕人，看到陸景川，立刻驚喜地跑了過來。
「連長！真的是你啊！我們還以為看錯了！」
「連長，你不是回老家探親了嗎？怎麼在這兒？」
陸景川看到他們，臉上也露出一絲難得的笑意：「小王，李子，你們怎麼在這？」
「我們團長派我們來縣裡送個文件。」叫小王的那個士兵說著，目光好奇地落在了陸景川身邊的林曉然身上，「連長，這位是……」
林曉然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下意識地把手裡的結婚證往身後藏了藏。
她不知道陸景川會怎麼介紹她。
是說「一個認識的同志」？還是「一個需要幫助的知青」？
陸景川看了她一眼，然後很自然地對他的兵說：「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你們嫂子。」
「嫂……嫂子？！」
小王和李子兩個人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
他們的連長，那個全團出了名的「鐵樹」，竟然無聲無息地就找了對象？還直接領了證？
林曉然也懵了。
她呆呆地看著陸景川，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撞了一下。
一聲「嫂子」，比那本紅色的結婚證，比那個冰冷的鋼印，更讓她真切地感受到，她的身份，從這一刻起，真的不一樣了。
那兩個士兵反應過來後，立刻立正站好，對著林曉然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齊聲大喊：「嫂子好！」
聲音洪亮，充滿了軍人的朝氣。
林曉然被這陣仗嚇了一跳，臉頰燙得厲害，只能結結巴巴地回了一句：「你……你們好。」
看著她手足無措的可愛模樣，陸景川的嘴角，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向上揚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