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男人浴血歸,一碗麵暖硬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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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嫂子被林曉然那句「一個補丁,五分錢」噎得半天沒說出話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只能悻悻地端著盆走了。

  周圍幾個本來想看熱鬧的軍嫂,見沒戲可唱,也都各自散了。

  林曉然關上門,屋子裡瞬間安靜下來。

  她看著手裡的上工條,那張薄薄的紙,在她手裡卻有千斤重。這是她來到這裡之後,憑自己本事掙來的第一份底氣。

  第二天,天還沒亮,林曉然就起來了。

  她先是把陸景川擔滿的兩大桶水舀出來一盆,簡單洗漱了,然後就著鹹菜啃了個窩頭。做完這一切,她把那個裝著家裡全部家當的鐵皮盒子,塞到了床板最裡面的夾層里,這才鎖好門,迎著晨光走向了被服廠。

  被服廠的生活,單調又辛苦。

  震耳欲聾的機器聲,空氣里永遠飄著嗆人的棉絮,一天十幾個小時坐下來,腰酸得像是要斷掉。

  但林曉然一聲沒吭。

  她幹活的速度,讓整個車間的女工都看傻了眼。別人縫一條褲腳,她能縫三條。馬主任分給她的活,她總是第一個做完,而且質量挑不出半點毛病。

  第一個星期發工錢,別的臨時工拿了三四塊,她一個人,拿了足足十二塊五毛錢。

  拿到錢的那一刻,林曉然的手都在抖。

  她用一張報紙,把錢里三層外三層地包好,揣進了最貼身的口袋裡。下工後,她沒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縣城的供銷社。

  她沒買吃的,也沒看新布料。

  她先是去扯了兩丈最便宜的白棉布,又去雜貨櫃檯,稱了二斤棉花。然後,她買了一個帶木頭蓋子的暖水瓶,兩個厚實的粗瓷碗,一把新的鍋鏟,還有一小捆干辣椒。

  做完這些,十二塊五-毛-錢就去了一小半。

  她把東西都用網兜裝著,一個人吭哧吭哧地拎回了家。

  那個空蕩蕩的屋子,因為這些東西的加入,開始有了一點人味兒。

  晚上,她就著燈,開始用新買的白棉布和棉花,給陸景川做枕頭。他之前一直枕著自己疊起來的軍裝外套,睡著肯定不舒服。

  她的針腳又細又密,一針一線,都縫得格外認真。

  日子就在縫紉機的「噠噠」聲和每日的疲憊中一天天過去。

  林曉然每天都會在牆上那張不知誰留下的舊年曆上,用鉛筆劃掉一個日子。

  一天,兩天,三天……

  她每天都去打水,不再等天亮,而是天不亮就去,那時候水房沒人,也聽不見閒話。

  她每天都算著家裡的開銷,鐵皮盒子裡裝著她的記帳本,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她掙的錢,一分沒給自己花,全都添置進了這個家裡。

  轉眼,就到了第七天。

  這是陸景川說的,拉練結束的日子。

  林曉然下工後,特意繞路去了趟副食品店,用攢下的票,買了半斤白面,又割了二兩豬板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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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她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桌子擦得能照出人影,新做的兩個棉花枕頭,一大一小,並排放在床頭。

  她燒了一大鍋熱水,灌滿了新的暖水瓶。

  然後,她就坐在燈下,手裡拿著針線活,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從八點,走到了十點,又從十點,走到了十二點。

  院子裡早就沒了動靜,整個世界都睡著了。

  林曉然一點困意都沒有。

  她只是安靜地坐著,聽著外面的風聲。

  直到後半夜,遠處隱隱約-約-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

  林曉然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她放下手裡的東西,快步走到廚房,把早就準備好的麵粉倒進盆里,加上水,開始和面。

  汽車的聲音越來越近,最後在家屬院門口停了下來。

  緊接著,就是一片嘈雜的人聲和沉重的腳步聲。


  當她聽到院子裡傳來那個熟悉的、比別人更沉穩的腳步聲時,她點燃了爐子,把鍋架了上去。

  水汽,開始在小小的廚房裡蒸騰。

  「吱呀——」

  門被從外面推開了。

  一股夾雜著泥土、汗水和硝煙的凜冽氣息,隨著一個高大疲憊的身影,一同涌了進來。

  陸景川回來了。

  他身上那套軍裝已經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從頭到腳都裹著一層幹掉的黃泥。臉上也蹭著幾道黑灰,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是剛從泥潭裡撈出來一樣,只剩下一雙眼睛,在昏黃的燈光下,還透著一股子銳氣。

  他站在門口,看著屋裡的一切,動作停住了。

  屋子不再是走時的空曠清冷。

  桌上多了個暖水瓶,牆角多了些生活雜物,床上,多了兩個白白胖胖的枕頭。

  最重要的是,屋裡亮著燈,廚房裡有水汽冒出來,還飄著一股食物的香氣。

  燈下,那個纖細的身影正背對著他,在灶台前忙碌著。

  陸景川感覺自己像是在做夢。

  野外拉練的這七天,他們每天負重幾十公里,喝泥水,啃乾糧,晚上就睡在冰冷的壕溝里。每一根神經都緊繃著,每一個細胞都叫囂著疲憊。

  他以為,回來迎接他的,會是和離開時一樣的,一間冰冷的、沒有生氣的屋子。

  「你……回來了。」林曉然聽到動靜,轉過身,看到他這副模樣,心裡猛地揪了一下,「快,快坐下歇會兒,面馬上就好。」

  陸景川的目光從她臉上,落到那口熱氣騰騰的鍋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沒動,也沒說話,就那麼直直地站在門口。

  林曉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小聲催促道:「去洗把臉吧,暖瓶里有熱水。」

  陸景川這才回過神,他「嗯」了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

  他走到臉盆架前,倒了熱水,把那張滿是征塵的臉,仔仔細細地洗了一遍。

  等他洗漱完,一碗熱氣騰騰的手擀麵,已經擺在了桌上。

  白色的麵條,臥在清亮的湯里,上面飄著幾片翠綠的蔥花,正中間,是一個煎得兩面金黃的荷包蛋,還淋了一勺剛用豬板油熬出來的、香氣撲鼻的油渣。

  這股子香氣,霸道地鑽進他的鼻子裡,把他腸胃裡積攢了一周的乾糧味兒,全都給衝散了。

  他拉開椅子,坐下,拿起筷子。

  他吃飯的速度很快,一口面,一口湯,呼嚕呼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林曉然就坐在他對面,安靜地看著。

  他吃得太急了,像是餓了七天七夜的狼。

  一大碗面,連湯帶水,幾分鐘就被他吃了個底朝天。

  他放下碗,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渾身的骨頭都舒展開了。那股從胃裡升起來的暖意,順著四肢百骸,驅散了所有的疲憊和寒冷。

  這七天裡,他第一次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他抬起頭,看向林曉然,燈光下,她的臉頰被熱氣熏得有些發紅。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謝謝」,或者「辛苦了」,可話到嘴邊,又都咽了回去。

  最後,他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樣東西,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打開來,裡面是幾塊顏色暗紅,看起來硬邦邦的東西。

  「這是什麼?」林曉然好奇地問。

  「野兔肉乾。」陸景川的聲音依舊沙啞,「拉練的時候,在山上打的,沒放鹽,給你……磨牙。」

  林曉然看著那幾塊又干又硬的肉乾,心裡某個地方,忽然就軟了。

  就在這時,「咚咚咚」,房門被人敲響了。

  這大半夜的,會是誰?

  兩人對視一眼,林曉-然-起身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竟然是隔壁的劉嫂,她披著件外套,臉上帶著熱情的笑。

  「哎喲,景川回來啦!我就說聽到動靜了!」劉嫂探著頭往裡看,當聞到屋裡殘留的麵條香氣時,笑得更燦爛了,「曉然妹子,政委讓我來通知一聲,明兒晚上大院裡要放露天電影,是新片子,叫《廬山戀》!可時髦了!他說,讓你們小兩口也去看看,好好學習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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