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她比你爹難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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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禾寧看著顧北辰。

  「你媽?」

  他靠在床頭,手指無意識地叩著被面。過了兩秒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截。

  「我媽姓沈,叫沈秀芝。」

  宋禾寧在椅子上坐穩了,等他往下說。

  「軍人家庭出身。她爹是三八年入伍的老紅軍,五五年授銜的時候是大校。她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

  宋禾寧把這幾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軍區副司令的夫人,大校的女兒。

  「她脾氣怎麼樣。」

  顧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停了,擱在被面上沒動。

  「我爹那個人,你硬他就退一步。他看的是骨頭硬不硬。但我媽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我媽不跟人硬碰。」他說,「她從來不發脾氣。不罵人,不摔東西,說話永遠客客氣氣的。」

  宋禾寧聽著,覺得這不像是說缺點。

  「但是。」顧北辰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她不滿意一件事的時候,不會說不滿意。她會笑著跟你聊別的,聊到最後你自己覺得不對了。」

  宋禾寧懂了。

  軟刀子。

  比顧振邦那種直來直去的還難對付。硬的你能擋,軟的你連力氣都沒地方使。

  「她知道你結婚了?」

  「知道。」

  「知道我是什麼人?」

  「知道一部分。」顧北辰頓了一下。「我爹跟她說過。農村姑娘,嫁過來的。但具體的身世,她不知道。」

  宋禾寧嗯了一聲。手擱在膝蓋上,指甲在掌心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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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這門親事什麼態度?」

  顧北辰沉默了幾秒。

  「沒表過態。」

  沒表態。比反對還讓人沒底。反對了你至少知道對方怎麼想。什麼都不說,等著你自己上門,看你什麼成色。

  跟顧振邦的「讓你一個人去」是一個意思。

  宋禾寧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路燈底下有隻貓在翻垃圾桶。

  「那周六我去了,她會怎麼試我?」

  「不知道。」顧北辰的聲音跟過來。「她試人沒規律。有時候一句話就夠了。」

  宋禾寧轉過身看著他。

  「你別嚇唬我。」

  「不是嚇唬你。」他靠在床頭,那雙眼睛在燈底下沉沉的。「是提醒你。我媽這個人,她對我的事從來不直接插手。但她要是真不認,她有一百種法子讓你不舒服還挑不出毛病。」

  宋禾寧把這話咽了下去。

  屋裡安靜了一陣。

  她走回床邊坐下,手擱在床沿上。袖口滑下去一點,紅繩露了一截。

  「你媽知道這個嗎?」她晃了一下手腕。鈴鐺輕輕碰了一聲。

  顧北辰的目光落在那裡。

  「不知道。」

  「那她知道林小魚嗎?」

  「知道。」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小時候我媽見過小魚。那時候我們兩家住一個院子,隔著一堵牆。」

  宋禾寧沒說話。

  顧北辰伸手過來,把她擱在床沿的手翻過來,拇指按在她腕骨上紅繩的結扣處。

  「你別想太多。」他說。「不管她什麼態度,你是我媳婦。這個改不了。」

  宋禾寧看著他按在她手腕上的手指。「你手涼。」她說。

  「沒涼。」

  「涼的。」宋禾寧把他的手翻過來握了一下,果然不涼。她頓了頓,把手抽回來。「行吧,不涼。」

  顧北辰的嘴角動了一下。

  宋禾寧站起來去倒水。背對著他,擰暖壺蓋子的時候開口了。

  「你媽,長什麼樣?」

  「瘦。高。比你白。」

  「廢話,誰不比我白。」宋禾寧把水倒進搪瓷杯里,「我在地里曬了二十年。」

  「她頭髮留得長。平時盤起來。說話慢。」

  宋禾寧端著杯子轉過身。「你說的這些沒用。我問的是她見了我會怎麼開口。」

  顧北辰想了想。「可能會問你家裡情況。」

  「我家裡情況?」宋禾寧冷笑了一聲。「養母剛被公社拘了,親妹出逃在外,弟追到省城來鬧。我家裡情況精彩得很。」

  「你不用說這些。」

  「那我說什麼?說我親爹媽被人放火燒死了,我三歲被人賣了兩百塊?」

  顧北辰沒接話。

  宋禾寧把杯子擱在柜上,走回來坐在椅子上。手肘撐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地面。

  「顧北辰,你實話跟我說。」

  「說。」

  「你媽心裡頭,想給你找什麼樣的?」

  他沉默了三秒。

  「周淑寧那樣的。」

  宋禾寧嗯了一聲。意料之中。

  軍人家庭的女兒,幹部子弟,有文化有教養,長得白淨好看,端碗的時候手指頭都是乾淨的。

  不是她這種。手上全是繭,指甲縫裡幹活的時候嵌過泥,肩寬腰粗,一看就是下過大力的。

  「那她知道周淑寧來過了?」

  「知道。」

  「知道周淑寧放下了?」

  「大概知道。」

  宋禾寧抬起頭,看著他。

  「那她周六要是拿周淑寧跟我比呢。」

  顧北辰的手從被褥里伸出來,扣住了她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力道不輕。

  「她不會明著比。」他說。「但你不用跟任何人比。」

  宋禾寧沒抽手。低頭看著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背上。骨節分明,比前些天有力了。

  「我不怕你爹。」她開口。「但你媽這種,我沒碰過。」

  「你趙鳳英。」

  宋禾寧愣了一下。

  「趙鳳英那種是明著欺負人。你媽這種是笑著讓你難受。不一樣。」

  「一顧北辰說。」你頂了趙鳳英二十年。我媽再厲害,不過一頓飯的事。「

  宋禾寧把這話想了想。也對。一頓飯。吃完了她就回醫院。天塌不了。

  她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站起來。

  」行。不想了。該給你按腿了。「

  顧北辰看著她去搬椅子。

  」今天下午做過了。「

  」做一次不夠。張主任說早晚各一次最好。「

  」他沒說晚上也做。「

  宋禾寧搬著椅子坐到床尾,回頭看他一眼。

  」他說了。你那天沒仔細聽。「

  顧北辰沒接話。

  宋禾寧掀被角,把他褲管往上卷。動作比前幾天更快了,三兩下就翻到了膝蓋上方。她的手掌貼上去的時候,注意到他的肌肉沒有前幾天那麼繃了。

  」今天放鬆了?「

  」嗯。「

  」那大腿那段也做。「

  他的手擱在被褥上,沒動。

  宋禾寧抬頭看他。

  」顧北辰,我今天沒彎腰,門也開著。你還緊張什麼?「

  」沒緊張。「

  」那我繼續了。「

  她的手掌沿著膝蓋上方往大腿外側推了一寸。他的肌肉收了一下,但比前幾天輕多了。宋禾寧沒停,按照張主任寫的力度,一點一點揉過去。

  走廊里有護士的腳步聲經過。燈亮著。一切都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按了一會兒,感覺到他的腿慢慢放鬆下來。手掌底下的肌肉從緊繃變得柔和。她的力道也跟著調整,從揉捏變成推按。

  」還行?「

  」行。「

  宋禾寧手上沒停,嘴裡說了句別的。

  」你媽愛吃什麼?「

  顧北辰沒有反應過來。」什麼?「

  」我問你媽愛吃什麼。周六我總不能空手去。「

  」你不用準備。家裡有人做飯。「

  」空手上門那叫沒規矩。「宋禾寧的手掌在他大腿中段停了一下,換了個方向繼續推。」我就是問。你媽是吃甜的還是吃鹹的。「

  」淮揚口味。偏清淡。「

  宋禾寧把這個記住了。

  她的手收回來,把褲管放下,被褥蓋好。站起來去洗手。

  水龍頭的水衝著她的手心,涼的。她一邊洗一邊想著周六的事。

  淮揚口味,偏清淡。不發脾氣,不罵人,說話客氣氣。

  比趙鳳英難對付。趙鳳英是一頭母狼,你看見牙就知道躲。沈秀芝是水,你掉進去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淹的。

  她關了水,拿毛巾擦手。

  走廊里忽然傳來腳步聲。不是護士的。也不是小周的。

  是高跟鞋。

  踩在軍醫院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步,節奏很慢。

  宋禾寧擦手的動作停了。

  她轉過身。

  病房門開著。走廊的燈光從門口照進來,映出一個人影。

  女人。高個。瘦。穿一件深灰色毛呢大衣,頭髮盤在腦後,發間別了一枚黑色髮夾。五十歲上下,皮膚白,眉眼跟顧北辰有三分像。

  她站在門口,目光先落在病床上的顧北辰身上。

  然後移到了宋禾寧身上。

  從頭到腳掃了一遍。粗布褂子,棉褲,手裡攥著一條濕毛巾。剛給她兒子按完腿的姿態,一目了然。

  宋禾寧攥著毛巾,站在原地沒動。

  那個女人嘴角彎了彎。笑意淡得幾乎看不到。

  」這就是禾寧吧。「她的聲音不快不慢,像一杯溫著的茶。」比照片上,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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