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7章 誰讓你來省城的
陳志明開的是軍用吉普，深綠色的漆面在陽光下反著光。
宋禾寧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顧北辰塞給她的一卷錢。她數過了，整三十塊。三十塊夠買兩身的確良了。
「嫂子，百貨大樓就在前面那個路口。」陳志明一隻手扶方向盤，一隻手指前面。
「我知道。」宋禾寧把錢塞進貼身口袋裡，「你不用陪我進去，在車上等著就行。」
「營長交代的，得陪著。」
「他管得也太寬了。我自己買件衣裳還要人跟著？」
陳志明笑了一聲沒接話。方向盤一打，車停在了百貨大樓正門口的梧桐樹底下。
省城的百貨大樓比公社供銷社大了不知多少倍。三層樓，水泥外牆刷得白淨，玻璃門擦得鋥亮。宋禾寧從車上跳下來，腳踩在平整的水泥地上，站了兩秒。
她來省城好幾天了，除了醫院哪兒都沒去過。
「我快去快回。」她說完轉身往大門走。
走了不到十步，一個人從路邊的梧桐樹後面躥出來。
個頭不高，瘦長條子，穿一件皺巴巴的灰布褂子，褲腿上沾著泥點子。
「宋禾寧！」
宋禾寧的腳步停了。
宋建設站在她面前兩米遠的地方。十六歲的少年，臉頰瘦削，嘴唇起皮，一雙眼睛裡全是戾氣。
宋禾寧的臉色沉下來。「你怎麼來的。」
「我扒了公社去縣裡拉化肥的拖拉機，在縣汽車站搭了個順風車。」宋建設的聲音不大，但繃著勁。「我媽被你弄進去了，我找不著你，我就來省城找。」
宋禾寧站在原地沒動。身後軍用吉普車的車門響了一聲——陳志明下來了。
她抬手往後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別過來。
「找我幹什麼。」
宋建設往前走了一步。「你把我媽放出來。」
宋禾寧看著他。十六歲。跟她當年一樣大的時候，她已經在家裡干全部的活了。這個弟弟從小到大一根指頭的活沒幹過，趙鳳英護著、宋小蝶哄著，養得跟少爺似的。
「你媽是公社帶走的，不是我帶走的。」她說。「你找錯人了。」
「誰不知道是你告的！你在大隊貼通報把我媽的名聲搞臭，你把我姐逼跑了，你把我們一家人都害了！」宋建設的聲音高了起來，路上有行人扭頭看。
宋禾寧沒動。
「宋建設，你多大了。」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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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了。識字不識字？」
宋建設沒接上話。
「通報上寫的什麼你看過沒有？趙鳳英花兩百塊把我買回來的——你看見這條了沒有？」
宋建設的嘴動了一下。
「你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掙工分換來的。我六歲下地、八歲背糞、十歲給你全家做飯，你問你自己這些年做過什麼。」
宋建設往後退了半步。
宋禾寧往前走了一步，語氣不重，但每個字像釘子一樣紮下去。
「趙鳳英不是我媽。我也不是你姐。你要認就認清楚了。」
宋建設的臉漲紅了。「你……你再不是我姐，我媽也養了你二十年！你就是白眼狼！」
「兩百塊買來當牛馬使二十年，你管這叫養？」宋禾寧冷笑了一聲。「這筆帳你要是算不清楚，回去問你爹。你爹比你明白。」
宋建設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目光從宋禾寧身上移開，掃到了她身後停著的那輛軍用吉普車。深綠色車身，擋風玻璃上方貼著部隊編號。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靠在車門上，表情冷淡，顯然在等她。
宋建設的目光變了。
「你……你坐軍車來的？」
宋禾寧沒解釋。她偏過身往百貨大樓方向走。
「那個人是誰？」宋建設追了兩步。「你嫁的那個瘸——」
他話沒說完。陳志明已經走過來了。步子不快，但那身軍裝和他身上的氣勢足夠讓宋建設的後半句話噎回嗓子裡。
「嫂子。」陳志明走到宋禾寧旁邊站定，目光掃了宋建設一眼。「有事？」
宋建設盯著陳志明肩上的星。他不認識軍銜，但認識軍裝。
「沒事。」宋禾寧沒回頭看宋建設。「走了。」
她邁步往百貨大樓大門走。陳志明跟在她旁邊，不遠不近。
身後宋建設站在梧桐樹底下，看著那輛軍用吉普、那個穿軍裝的男人、還有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姐」走進省城最大的百貨大樓。
他嘴唇動了動。沒再喊。
百貨大樓一樓是布料櫃檯和成衣櫃檯。宋禾寧走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的女售貨員抬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從她粗布褂子上掃過去，不冷不熱的。
宋禾寧沒在意。她徑直走到成衣櫃檯前，掃了一排掛著的衣裳。
藏藍色的確良外套、軍綠色工裝、白底碎花襯衫。她的手指在那件藏藍色外套上停了一下。
「這件多少錢。」
「八塊五。」
宋禾寧把衣裳取下來比了比。腰身合適，肩線也對。
「還有褲子嗎？配這件的。」
售貨員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條同色的的確良褲子。「褲子六塊。」
宋禾寧摸了摸布料。硬挺的，不起皺。
「拿了。」
她付了錢，把衣裳疊好放進陳志明帶來的布兜里。一共花了十四塊五。
「嫂子，營長說讓您多買一身換洗的。」「不用。一身夠了。」宋禾寧把布兜提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她往梧桐樹那邊看了一眼。
宋建設還在。
蹲在樹根底下，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胳膊里。十六歲的少年縮成一團，像條被踢了一腳的狗。
宋禾寧的腳步慢了一拍。
然後她收回目光，上了車。
「走吧。」
陳志明發動車子，吉普從梧桐樹旁邊駛過。宋禾寧沒往窗外看。
車開出去一條街了，她才開口。
「他怎麼找到軍醫院這邊來的。」
陳志明的手擱在方向盤上。「嫂子，您出門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他在醫院大門口對面的餛飩攤上蹲著。應該是蹲了不止一天了。」
宋禾寧嗯了一聲。
蹲了不止一天。十六歲的人，從村里扒拖拉機到縣裡再搭車到省城，找軍醫院門口蹲守。不知道吃了幾頓飯，不知道睡在哪裡。
「嫂子要不要我把人……」
「不用管他。」宋禾寧打斷了他。「他願意蹲就蹲著。蹲夠了自己會回去。」
陳志明沒再說話。
車子開回軍醫院門口停下來。宋禾寧提著布兜下車，往住院樓走。
走了幾步她停住了。
「陳參謀。」
「嫂子您說。」
「宋建設那孩子……」她頓了一下。「你讓人看著點。別讓他出什麼事就行。他再混也才十六。」
陳志明應了一聲。
宋禾寧進了住院樓，上了三樓。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顧北辰正靠在床頭，手裡捏著半截鉛筆在紙上寫什麼。
看見她進來，目光先落在她手裡的布兜上。
「買了？」
「買了。」宋禾寧把布兜擱在陪護床上，走到他跟前坐下。
顧北辰看她臉色。「怎麼了。」
「碰見宋建設了。」
他手裡的鉛筆停了。
「在百貨大樓門口。他從村里跑來省城找我，說讓我把趙鳳英放出來。」宋禾寧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動作平常。「我讓陳志明找人看著他，別出事就行。」
顧北辰沒接話。鉛筆擱下了，手指叩在紙面上。
「他看見軍車了？」
宋禾寧點頭。「看見了。還看見陳志明了。」
顧北辰嗯了一聲。沉默了幾秒。
「他會回去說。」
宋禾寧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宋建設回村之後，會把今天看到的說出去——軍用吉普車、穿軍裝的人、省城百貨大樓。
村里那些人會怎麼想。
「說就說吧。」宋禾寧靠在椅背上。「反正通報都貼了，多一條少一條沒區別。」
顧北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點。
「行。」他說，「那周六的事，準備好了？」
宋禾寧把目光移到窗外去了。
省城的天還是灰白的。路燈杆子上停著一隻麻雀，啄著翅膀底下的羽毛。
「你跟我說你爹的脾氣。」她開口了。
顧北辰把枕頭往上墊了墊，讓自己靠得更高一些。
「不愛聽廢話。問什麼答什麼，別繞彎子。」
「還有呢。」
「不喜歡哭啼啼的女人。也不喜歡太油滑的。」
宋禾寧轉過頭看他。「那他喜歡什麼樣的。」
顧北辰看著她，停了兩秒。
「你這樣的。」
宋禾寧愣了一下。「我什麼樣？」
「硬。」他說。「不怕事，不服軟，但知道分寸。」
宋禾寧沒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幹活磨出的繭，指甲剪得短的，手背曬得發黑。
這雙手明天要端著碗坐在軍區副司令家的飯桌上。
「顧北辰。」
「嗯。」
「你爹要是不認我呢。」
他的手伸過來了。寬大的手掌覆在她那雙粗糙的手背上，指尖扣進她指縫裡。
「他不認你，我認。」
窗外那隻麻雀撲棱一下飛走了。
宋禾寧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少說好聽的。」
她站起來去整理那個布兜。把新買的衣裳抖開，在陪護床上鋪平，用手掌把褶子撫順。
藏藍色的確良。硬挺的布料，筆直的線條。穿上不會比周淑寧好看。但乾淨、利落、不寒磣。
「夠了。」她對自己說。
身後顧北辰的聲音傳過來，低的，帶著她現在已經很熟悉的那種沉穩。
「禾寧。」
「幹嘛。」
「後天的事，你不用怕。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
宋禾寧轉過身。
他靠在床頭，手裡那張紙翻過來了——不是剛才寫字的那面。是另一面。上面有幾行鉛筆字。
「我爹那個人，他認人不看出身。」顧北辰的聲音平，「他看的是這個人撐不撐得住事。」
宋禾寧走回來，站在床邊看著他。
「所以他讓我一個人去。」
顧北辰嗯了一聲。「他要看你一個人面對他是什麼樣。」
宋禾寧把這話咽下去了。
軍區副司令。打過仗、見過血、手底下管著幾萬人的男人。要單獨面對他。
她垂下眼，看見自己手腕上袖口底下微鼓出來的一小塊——鈴鐺的弧度。
「行。」她說。「那我去。」
顧北辰的手指碰了一下她垂在身側的手背。
「還有一件事。」
宋禾寧抬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我爹家裡，有個人。」
宋禾寧等著。
「我媽。」
宋禾寧坐在副駕駛上，手裡攥著顧北辰塞給她的一卷錢。她數過了，整三十塊。三十塊夠買兩身的確良了。
「嫂子，百貨大樓就在前面那個路口。」陳志明一隻手扶方向盤，一隻手指前面。
「我知道。」宋禾寧把錢塞進貼身口袋裡，「你不用陪我進去，在車上等著就行。」
「營長交代的，得陪著。」
「他管得也太寬了。我自己買件衣裳還要人跟著？」
陳志明笑了一聲沒接話。方向盤一打，車停在了百貨大樓正門口的梧桐樹底下。
省城的百貨大樓比公社供銷社大了不知多少倍。三層樓，水泥外牆刷得白淨，玻璃門擦得鋥亮。宋禾寧從車上跳下來，腳踩在平整的水泥地上，站了兩秒。
她來省城好幾天了，除了醫院哪兒都沒去過。
「我快去快回。」她說完轉身往大門走。
走了不到十步，一個人從路邊的梧桐樹後面躥出來。
個頭不高，瘦長條子，穿一件皺巴巴的灰布褂子，褲腿上沾著泥點子。
「宋禾寧！」
宋禾寧的腳步停了。
宋建設站在她面前兩米遠的地方。十六歲的少年，臉頰瘦削，嘴唇起皮，一雙眼睛裡全是戾氣。
宋禾寧的臉色沉下來。「你怎麼來的。」
「我扒了公社去縣裡拉化肥的拖拉機，在縣汽車站搭了個順風車。」宋建設的聲音不大，但繃著勁。「我媽被你弄進去了，我找不著你，我就來省城找。」
宋禾寧站在原地沒動。身後軍用吉普車的車門響了一聲——陳志明下來了。
她抬手往後做了個手勢，示意他別過來。
「找我幹什麼。」
宋建設往前走了一步。「你把我媽放出來。」
宋禾寧看著他。十六歲。跟她當年一樣大的時候，她已經在家裡干全部的活了。這個弟弟從小到大一根指頭的活沒幹過，趙鳳英護著、宋小蝶哄著，養得跟少爺似的。
「你媽是公社帶走的，不是我帶走的。」她說。「你找錯人了。」
「誰不知道是你告的！你在大隊貼通報把我媽的名聲搞臭，你把我姐逼跑了，你把我們一家人都害了！」宋建設的聲音高了起來，路上有行人扭頭看。
宋禾寧沒動。
「宋建設，你多大了。」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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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建設沒接上話。
「通報上寫的什麼你看過沒有？趙鳳英花兩百塊把我買回來的——你看見這條了沒有？」
宋建設的嘴動了一下。
「你從小到大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我掙工分換來的。我六歲下地、八歲背糞、十歲給你全家做飯，你問你自己這些年做過什麼。」
宋建設往後退了半步。
宋禾寧往前走了一步，語氣不重，但每個字像釘子一樣紮下去。
「趙鳳英不是我媽。我也不是你姐。你要認就認清楚了。」
宋建設的臉漲紅了。「你……你再不是我姐，我媽也養了你二十年！你就是白眼狼！」
「兩百塊買來當牛馬使二十年，你管這叫養？」宋禾寧冷笑了一聲。「這筆帳你要是算不清楚，回去問你爹。你爹比你明白。」
宋建設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的目光從宋禾寧身上移開，掃到了她身後停著的那輛軍用吉普車。深綠色車身，擋風玻璃上方貼著部隊編號。一個穿著軍裝的男人靠在車門上，表情冷淡，顯然在等她。
宋建設的目光變了。
「你……你坐軍車來的？」
宋禾寧沒解釋。她偏過身往百貨大樓方向走。
「那個人是誰？」宋建設追了兩步。「你嫁的那個瘸——」
他話沒說完。陳志明已經走過來了。步子不快，但那身軍裝和他身上的氣勢足夠讓宋建設的後半句話噎回嗓子裡。
「嫂子。」陳志明走到宋禾寧旁邊站定，目光掃了宋建設一眼。「有事？」
宋建設盯著陳志明肩上的星。他不認識軍銜，但認識軍裝。
「沒事。」宋禾寧沒回頭看宋建設。「走了。」
她邁步往百貨大樓大門走。陳志明跟在她旁邊，不遠不近。
身後宋建設站在梧桐樹底下，看著那輛軍用吉普、那個穿軍裝的男人、還有他從小看著長大的「姐」走進省城最大的百貨大樓。
他嘴唇動了動。沒再喊。
百貨大樓一樓是布料櫃檯和成衣櫃檯。宋禾寧走進去的時候，櫃檯後面的女售貨員抬頭看了她一眼。
目光從她粗布褂子上掃過去，不冷不熱的。
宋禾寧沒在意。她徑直走到成衣櫃檯前，掃了一排掛著的衣裳。
藏藍色的確良外套、軍綠色工裝、白底碎花襯衫。她的手指在那件藏藍色外套上停了一下。
「這件多少錢。」
「八塊五。」
宋禾寧把衣裳取下來比了比。腰身合適，肩線也對。
「還有褲子嗎？配這件的。」
售貨員從櫃檯底下抽出一條同色的的確良褲子。「褲子六塊。」
宋禾寧摸了摸布料。硬挺的，不起皺。
「拿了。」
她付了錢，把衣裳疊好放進陳志明帶來的布兜里。一共花了十四塊五。
「嫂子，營長說讓您多買一身換洗的。」「不用。一身夠了。」宋禾寧把布兜提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她往梧桐樹那邊看了一眼。
宋建設還在。
蹲在樹根底下，抱著膝蓋，腦袋埋在胳膊里。十六歲的少年縮成一團，像條被踢了一腳的狗。
宋禾寧的腳步慢了一拍。
然後她收回目光，上了車。
「走吧。」
陳志明發動車子，吉普從梧桐樹旁邊駛過。宋禾寧沒往窗外看。
車開出去一條街了，她才開口。
「他怎麼找到軍醫院這邊來的。」
陳志明的手擱在方向盤上。「嫂子，您出門的時候我注意到了，他在醫院大門口對面的餛飩攤上蹲著。應該是蹲了不止一天了。」
宋禾寧嗯了一聲。
蹲了不止一天。十六歲的人，從村里扒拖拉機到縣裡再搭車到省城，找軍醫院門口蹲守。不知道吃了幾頓飯，不知道睡在哪裡。
「嫂子要不要我把人……」
「不用管他。」宋禾寧打斷了他。「他願意蹲就蹲著。蹲夠了自己會回去。」
陳志明沒再說話。
車子開回軍醫院門口停下來。宋禾寧提著布兜下車，往住院樓走。
走了幾步她停住了。
「陳參謀。」
「嫂子您說。」
「宋建設那孩子……」她頓了一下。「你讓人看著點。別讓他出什麼事就行。他再混也才十六。」
陳志明應了一聲。
宋禾寧進了住院樓，上了三樓。推開病房門的時候，顧北辰正靠在床頭，手裡捏著半截鉛筆在紙上寫什麼。
看見她進來，目光先落在她手裡的布兜上。
「買了？」
「買了。」宋禾寧把布兜擱在陪護床上，走到他跟前坐下。
顧北辰看她臉色。「怎麼了。」
「碰見宋建設了。」
他手裡的鉛筆停了。
「在百貨大樓門口。他從村里跑來省城找我，說讓我把趙鳳英放出來。」宋禾寧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動作平常。「我讓陳志明找人看著他，別出事就行。」
顧北辰沒接話。鉛筆擱下了，手指叩在紙面上。
「他看見軍車了？」
宋禾寧點頭。「看見了。還看見陳志明了。」
顧北辰嗯了一聲。沉默了幾秒。
「他會回去說。」
宋禾寧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宋建設回村之後，會把今天看到的說出去——軍用吉普車、穿軍裝的人、省城百貨大樓。
村里那些人會怎麼想。
「說就說吧。」宋禾寧靠在椅背上。「反正通報都貼了，多一條少一條沒區別。」
顧北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嘴角彎了一點。
「行。」他說，「那周六的事，準備好了？」
宋禾寧把目光移到窗外去了。
省城的天還是灰白的。路燈杆子上停著一隻麻雀，啄著翅膀底下的羽毛。
「你跟我說你爹的脾氣。」她開口了。
顧北辰把枕頭往上墊了墊，讓自己靠得更高一些。
「不愛聽廢話。問什麼答什麼，別繞彎子。」
「還有呢。」
「不喜歡哭啼啼的女人。也不喜歡太油滑的。」
宋禾寧轉過頭看他。「那他喜歡什麼樣的。」
顧北辰看著她，停了兩秒。
「你這樣的。」
宋禾寧愣了一下。「我什麼樣？」
「硬。」他說。「不怕事，不服軟，但知道分寸。」
宋禾寧沒接話。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幹活磨出的繭，指甲剪得短的，手背曬得發黑。
這雙手明天要端著碗坐在軍區副司令家的飯桌上。
「顧北辰。」
「嗯。」
「你爹要是不認我呢。」
他的手伸過來了。寬大的手掌覆在她那雙粗糙的手背上，指尖扣進她指縫裡。
「他不認你，我認。」
窗外那隻麻雀撲棱一下飛走了。
宋禾寧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少說好聽的。」
她站起來去整理那個布兜。把新買的衣裳抖開，在陪護床上鋪平，用手掌把褶子撫順。
藏藍色的確良。硬挺的布料，筆直的線條。穿上不會比周淑寧好看。但乾淨、利落、不寒磣。
「夠了。」她對自己說。
身後顧北辰的聲音傳過來，低的，帶著她現在已經很熟悉的那種沉穩。
「禾寧。」
「幹嘛。」
「後天的事，你不用怕。但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
宋禾寧轉過身。
他靠在床頭，手裡那張紙翻過來了——不是剛才寫字的那面。是另一面。上面有幾行鉛筆字。
「我爹那個人，他認人不看出身。」顧北辰的聲音平，「他看的是這個人撐不撐得住事。」
宋禾寧走回來，站在床邊看著他。
「所以他讓我一個人去。」
顧北辰嗯了一聲。「他要看你一個人面對他是什麼樣。」
宋禾寧把這話咽下去了。
軍區副司令。打過仗、見過血、手底下管著幾萬人的男人。要單獨面對他。
她垂下眼，看見自己手腕上袖口底下微鼓出來的一小塊——鈴鐺的弧度。
「行。」她說。「那我去。」
顧北辰的手指碰了一下她垂在身側的手背。
「還有一件事。」
宋禾寧抬頭。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我爹家裡，有個人。」
宋禾寧等著。
「我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