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燙手的不是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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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兩點。宋禾寧已經坐起來了。

  「我姨怎麼了。」

  顧北辰放下聽筒。走回臥房。「傍晚在招待所暈的。送了軍醫院。張主任看了。心臟的老毛病。人醒了。」

  她掀被子下床。手伸進棉襖袖子。鈴鐺碰了一聲。

  「去醫院。」

  「現在兩點。」

  「現在。」

  他沒攔。軍大衣拿了。給她披了。小周五分鐘到。車發動。後排。他手伸進她口袋。握住她的手。

  「冰。」

  「急的。」

  「知道。」他拇指按在她手腕上。「一百一十二。你先平一平。」

  「平不了。」

  他沒再說話。手收緊了一分。

  車到軍醫院。住院部三樓。張主任在走廊等著。白大褂沒脫。

  「張主任。我姨什麼情況。」

  「慢性心肌缺血。不是突發的。至少十年了。長期營養不良底子太薄。今天傍晚情緒波動大誘發心絞痛。」

  「嚴重嗎。」

  張主任停了一拍。「現在穩住了。但不能拖了。住院半個月。藥跟上。營養跟上。人不能再操心。」

  宋禾寧攥了一下袖口。「能治好嗎。」

  「控制得住。就是底子虧了二十年。再來一次很危險。」

  顧北辰在旁邊開口了。「用藥按最好的方案。費用不用考慮。」

  張主任點了頭。「已經安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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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在三樓東頭。單間。暖氣足。燈半亮。蘇月蘭躺在床上。頭髮散在枕頭上。花白的。臉色比下午更白了。但眼睛睜著。

  看見宋禾寧進來。嘴角動了。

  「姨。」

  宋禾寧走到床沿。蹲下來。手擱到她手背上。瘦的。涼的。骨節突著。

  「嚇著你了。」蘇月蘭聲音輕。氣短。

  「沒事。張主任說住半個月藥上了就好。」

  蘇月蘭嗯了一聲。目光落到她手腕上鈴鐺。

  「你眼圈紅了。」

  「沒紅。燈暗看不清。」

  蘇月蘭笑了。手翻過來攥住她。「姨沒事。就是這些年虧了身體。以前捨不得花錢看。拖久了。」

  二十年。五十八塊不捨得花。身體也不捨得看。都拖了二十年。

  「以後不許拖了。」

  「行。聽你的。」

  蘇月蘭的手鬆了。力氣不夠。宋禾寧沒松。

  顧北辰站在門口。蘇月蘭朝他看了一眼。

  「進來吧。」

  他走進來了。站到她椅子後面。手擱到她肩上。

  「北辰。她嘴硬。不說累也不說餓。你盯著。」

  「盯了十六天了。沒落過。」

  蘇月蘭嘴角鬆了。閉上眼了。

  護士進來量了血壓囑咐了幾句。出去了。宋禾寧坐在床邊椅子上沒動。手擱在蘇月蘭手背上。

  三點。四點。五點。她沒動。蘇月蘭呼吸平穩。偶爾咳兩聲。

  五點半。窗外發青了。

  他的聲音從後面過來。低的。

  「你困了。」

  「沒有。」

  「你肩線往下掉了。從三點掉了一寸。現在快三寸了。」

  她轉過頭。「你連肩膀掉幾寸都量。」

  「你不讓我量脈搏。我只能量肩膀。」

  她沒接。轉回去了。

  他站起來。

  「你幹嘛。」

  「弄點吃的。你從昨天中午到現在沒吃東西。」

  「我不餓。」

  「你胃在叫。三點叫了一次。四點半又叫了。你以為我沒聽見。」

  她臉熱了。「你耳朵是雷達。」

  「不是雷達。是你胃太響。」

  他出去了。走廊里腳步無聲。

  值班護士看見一個軍官。白襯衫。軍褲。筆直。凌晨五點半站在護士站前面。

  「同志。住院部有灶房嗎。」

  護士愣了。「三樓盡頭小灶房。家屬能用。鍋和米在柜子里。」

  他走到灶房。推開門。兩口鍋。一袋米。灶台乾淨。

  他站在灶台前面。跟站在不熟悉的陣地上一樣。

  米量了。不准。手抖了一下多了半碗。水加了。火開了。

  他靠在灶房門框上等著。跟在營房廚房裡一樣的姿勢。只是對面沒有她。

  她每天兩片姜。四顆紅棗。砂鍋架上苦味散開。粥冒泡冒到稠了就端。十六天沒換過。

  他攪了兩下。勺子碰鍋底的聲兒悶。

  粥稠了。他找了搪瓷碗。盛滿了。又倒回去一點。她飯量小。滿了她看著就不想吃。

  端碗的時候手背碰到了鍋沿。

  燙。

  皮膚一道紅印從食指根到手腕。他手穩了。碗端住了。沒晃。

  走到病房。推門。她坐在原位。沒動。手還擱在蘇月蘭手背上。

  「喝粥。」

  她轉過頭。看見他手裡的碗。白的。冒著氣。

  「哪來的。」

  「灶房。」

  她愣了兩秒。「你煮的。」

  「嗯。」

  她接了碗。燙。擱了一會兒。喝了一口。

  稠了。米有點硬。水放少了半指。但熱的。從嗓子燙到胃裡。

  「怎麼樣。」

  「能喝。」

  「比你做的呢。」

  「差遠了。米多了水少了。」

  他嘴角那條線鬆了。「下次改。」

  她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到他右手上。

  手背。一道紅印。從食指根到手腕。

  她放下碗。站起來。拉了他的手過來。翻過去看。紅的。皮沒破但印子燙得發亮。

  「碰鍋沿了。」

  「碰了一下。不礙事。」

  「你碰的還是燙的。」

  「碰了一下就收了。」

  她沒再問。去走廊護士站拿了一小管燙傷膏。回來。站在他面前。低著頭。

  藥膏擠了一點。塗在他手背上。

  她指腹碰到他皮膚的時候。他手指彎了一下。

  「別動。」

  他沒動了。

  她的手指從他食指根慢慢往手腕滑。那道紅印。一寸一寸塗滿。指腹壓過去的時候能感覺到底下那根筋在跳。

  「你在營房靠門框攔我姜的那個姿勢。換到灶房就燙手了。」

  「你怎麼知道我靠門框了。」

  「你褲子膝蓋有灰。說明你蹲下來看過火。但你袖口沒卷。碰鍋沿是遲早的事。」

  他低了頭。額頭幾乎貼著她額頭。

  「你連灰在膝蓋上都看得見。」

  「你看我後脖子。我看你膝蓋。扯平了。」

  她把藥膏蓋上了。沒松他的手。

  他拇指在她掌心按了一下。

  「心跳。」

  「你別量。」

  「不用量。你手心在跳。一百零二。」

  「我手心跳是因為剛塗了藥。用力了。跟你沒關係。」

  「那我手背燙了跟你也沒關係。」

  她把他的手放下了。坐回去。端碗。粥涼了一半。喝完了。

  他站在她身後。手擱到她肩上。

  床上蘇月蘭的眼睛半睜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醒的。

  她看著兩個人。嘴角慢慢鬆了。

  「你倆以為我睡著了。」

  宋禾寧臉熱了。「姨。您醒了多久了。」

  蘇月蘭沒答。目光從宋禾寧臉上移到顧北辰手背那道塗了藥膏的紅印上。

  「煮粥燙的。」

  顧北辰嗯了一聲。

  蘇月蘭看著他。看了好幾秒。

  「你媽信里說你三歲追小魚摔了你先哭。現在倒過來了。你燙了她先心疼。」

  宋禾寧端著空碗擋臉。「姨您別說了。」

  蘇月蘭笑了。氣短但笑了。

  「你媽要是看見你倆這樣。她放心了。」

  安靜了一會兒。窗外天亮了。光從東邊的窗打進來。金的。

  蘇月蘭的手從被子底下伸出來。攥住了宋禾寧的手。

  「禾寧。姨有件事一直沒說。」

  宋禾寧攥了一下她的手。「您先養身體。什麼事不急。」

  蘇月蘭搖了搖頭。

  「你媽走之前。把一樣東西交給了姨。不是信。不是照片。」

  宋禾寧的呼吸慢了半拍。

  蘇月蘭的嗓子壓到了底。

  「是一個存摺。你爹的名字。裡面有一筆錢。你媽說這是你爹拿命換的。不到萬不得已不能動。」

  她看著宋禾寧。

  「二十年了。姨一分沒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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