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虧了二十年
方幹事的聲音還杵在電話線上。
「縣公安問要不要安排接回來。」
宋禾寧攥著聽筒。
「不接。」
方幹事停了兩秒。「嫂子。她到底才十八。」
「十八了。成年了。」宋禾寧的聲音平。「車是她自己上的。人是她自己跟的。匿名信是她寫的。高粱地是她設的局。跑的時候誰也沒通知。路是她自己選的。」
「那縣公安那邊怎麼回。」
「按程序辦。該怎麼樣怎麼樣。」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擱在電話機上。鈴鐺碰了一聲。
顧北辰站在窗邊。
「你不是不在乎。」
她轉頭。
「我在乎過。在乎了十八年。在乎的次數用完了。」
他走過來了。手指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吃飯。」
她拿了保溫桶。他伸手接了一個。
「你腿——」
「左手端。不壓右腿。」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
「你每次都這句。」
食堂。灶台。下米。切姜。
她剛拿起刀。他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她手腕。
「兩片。」
「我還沒切你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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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攔。比事後分析省事。」
宋禾寧把姜切了。兩片。
粥冒泡的時候他靠在灶台旁邊。
「你手又涼。」
「天冷。」
「昨天也涼。前天也涼。大前天也涼。」
「你要是把我手溫也記你腦子裡了我真服你。」
「已經記了。」
她沒接。粥好了。盛了。端著往回走。
他從她手裡接了保溫桶。另一隻手伸過來了。碰了一下她手背。
走廊沒人。
手指扣進指縫裡了。
一個端桶。一個被牽著。走回了病房。
門關上。
吃飯。
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
「下午張主任來查房。」
「嗯。明天複查他來看看進度。」
「我跟他說了一件事。」
她放下碗看他。
「讓他順便給你看看。」
「看什麼。」
「你手涼。臉白。瘦了。」
「我沒瘦。」
「你來的時候手腕這麼粗。」他伸手圈了一下她手腕。拇指和食指完全合攏。多餘一截指節。「現在細了一圈。」
宋禾寧看著他指尖合攏的位置。
「你什麼時候量的。」
「第三夜。」
「你趁我睡著量我手腕。」
「你攥著我襯衫沒松過。順手量的。」
宋禾寧把手抽回來了。
「我不用查。」
「又沒說你有病。張主任來了看我的腿。順便搭個脈。」
「你提前安排。沒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答應嗎。」
「我沒說不——」
「那就是答應了。」
「你又來這套。」
「有效。」
下午兩點。張主任來了。白大褂。病歷夾。
先看腿。蹲下來按了按。讓他站起來走了幾步。
「後天拍片我有把握。恢復得比預想的快。」
張主任站起來推了推眼鏡。轉頭看了宋禾寧一眼。
「顧營長說家屬這陣子休息不好。我看一下。」
宋禾寧瞪了顧北辰一眼。他坐在床沿上。臉上那條線紋絲沒動。
張主任走過來。搭了脈。翻了眼皮。按了指甲蓋。
「氣血兩虧。脾胃偏弱。體寒。」張主任在紙上寫了兩筆。「這個年紀不該是這個底子。小時候虧過吧。」
宋禾寧沒接話。
小時候虧過。何止虧過。從六歲下地幹活到十六歲上工分。吃的是全家剩的。冬天穿最薄的棉襖。趙鳳英拿兩百塊買了她。使了二十年。
虧了二十年。
「不是大問題。我開兩副方子。每天煎了喝。調一陣就好。」張主任把方子撕下來擱到櫃面上。「年輕底子好。養幾個月就緩回來。」
張主任走了。
病房安靜了。
「沒白查。」顧北辰的聲音低。
「你高興了。」
「你身體好我才高興。」
她把方子拿過來看了一眼。當歸。黃芪。黨參。紅棗。
「這些藥材不好抓。」
「小周下午去。我爹那邊供應站有。」
她把方子擱到櫃面上。跟那沓紙條摞在一起。
「你從第三夜就知道我身體不好。」她沒回頭。
「嗯。」
「你不說。」
「說了你不查。安排了你才查。」
她不說話了。
「以後不虧了。」他的聲音低了半格。「我補。」
電話響了。方幹事。
「嫂子。兩件事。」
「說。」
「第一件。京城那邊材料今早簽收。接手的人首長認識。回了三個字。」
「哪三個。」
「會辦好。」
宋禾寧攥著聽筒鬆了一分。
「第二件。名單第五個查到了。叫張國棟。七六年後勤處文書。八零年調南京。人在。首長安排明天提審。」
「他交東西了嗎。」
方幹事停了一拍。「沒有。但他接到電話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們終於來了。』」
又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電話掛了。
日頭斜下去了。她站在櫃旁整理紙條。一寸半了。
「明天就複查了。」他在身後開口。
「最後一次說這句話。」
「嗯。最後一次。」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
第十五夜。
她翻過身了。
這次沒把手擱他胸口。把臉貼過去了。額頭抵著他鎖骨。鼻尖壓在那道紅印上。
「五天了。還沒消。」
「你的也沒消。」
他的手擱到她後腰上。掌心貼著棉布。溫的。
「張主任說你氣血兩虧。」他的聲音沉了。
「你又惦記。」
「你不讓我惦記誰。」
她的鼻尖蹭了一下他鎖骨。
「明天摘了支具你就不嗒嗒響了。」
「你捨不得。」
「誰捨不得了。」
「你數過我每一步。從第幾聲嗒嗒走到病房門口你才安心。」
她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嘴唇碰了一下她發頂。
「明天複查完。」他的聲音壓到了底。「搬營房。」
「一間臥房。」
「你在確認。」
「我在提前知道。」
他的手在她後腰上收緊了一分。拇指按在腰窩上。
「以後藥每天喝。」
「你管得真多。」
「管你的事我都管。姜也管。步也管。手腕也管。藥也管。」
「你列清單呢。」
「列了你也不聽。不如直接管。」
她閉了眼。他的心跳從胸口傳過來。撞在她額頭上。
快要睡著的時候。
電話響了。
顧北辰接的。聽了幾句。他擱在她後腰的手停了一下。
「等一下。」
他把聽筒遞給了她。
宋禾寧坐起來了。攥著聽筒。
「嫂子。」方幹事的聲音放到了最輕。「蘇月蘭讓昆明方面轉了一句話。」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緊了。
「她想跟小魚說幾句話。」
小魚。
她姨叫她小魚。
她從來沒聽過這兩個字從一個活著的親人嘴裡說出來。信上寫過。照片背面寫過。但沒有一個活人這麼叫過她。
「昆明方面說她說這話的時候哭了。」
宋禾寧攥著聽筒。鈴鐺碰了一聲。叮。
「她說——『我等了二十年。就想聽她叫我一聲姨。』」
「縣公安問要不要安排接回來。」
宋禾寧攥著聽筒。
「不接。」
方幹事停了兩秒。「嫂子。她到底才十八。」
「十八了。成年了。」宋禾寧的聲音平。「車是她自己上的。人是她自己跟的。匿名信是她寫的。高粱地是她設的局。跑的時候誰也沒通知。路是她自己選的。」
「那縣公安那邊怎麼回。」
「按程序辦。該怎麼樣怎麼樣。」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擱在電話機上。鈴鐺碰了一聲。
顧北辰站在窗邊。
「你不是不在乎。」
她轉頭。
「我在乎過。在乎了十八年。在乎的次數用完了。」
他走過來了。手指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吃飯。」
她拿了保溫桶。他伸手接了一個。
「你腿——」
「左手端。不壓右腿。」
「你怎麼知道我要說什麼。」
「你每次都這句。」
食堂。灶台。下米。切姜。
她剛拿起刀。他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她手腕。
「兩片。」
「我還沒切你急什麼。」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提前攔。比事後分析省事。」
宋禾寧把姜切了。兩片。
粥冒泡的時候他靠在灶台旁邊。
「你手又涼。」
「天冷。」
「昨天也涼。前天也涼。大前天也涼。」
「你要是把我手溫也記你腦子裡了我真服你。」
「已經記了。」
她沒接。粥好了。盛了。端著往回走。
他從她手裡接了保溫桶。另一隻手伸過來了。碰了一下她手背。
走廊沒人。
手指扣進指縫裡了。
一個端桶。一個被牽著。走回了病房。
門關上。
吃飯。
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
「下午張主任來查房。」
「嗯。明天複查他來看看進度。」
「我跟他說了一件事。」
她放下碗看他。
「讓他順便給你看看。」
「看什麼。」
「你手涼。臉白。瘦了。」
「我沒瘦。」
「你來的時候手腕這麼粗。」他伸手圈了一下她手腕。拇指和食指完全合攏。多餘一截指節。「現在細了一圈。」
宋禾寧看著他指尖合攏的位置。
「你什麼時候量的。」
「第三夜。」
「你趁我睡著量我手腕。」
「你攥著我襯衫沒松過。順手量的。」
宋禾寧把手抽回來了。
「我不用查。」
「又沒說你有病。張主任來了看我的腿。順便搭個脈。」
「你提前安排。沒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你答應嗎。」
「我沒說不——」
「那就是答應了。」
「你又來這套。」
「有效。」
下午兩點。張主任來了。白大褂。病歷夾。
先看腿。蹲下來按了按。讓他站起來走了幾步。
「後天拍片我有把握。恢復得比預想的快。」
張主任站起來推了推眼鏡。轉頭看了宋禾寧一眼。
「顧營長說家屬這陣子休息不好。我看一下。」
宋禾寧瞪了顧北辰一眼。他坐在床沿上。臉上那條線紋絲沒動。
張主任走過來。搭了脈。翻了眼皮。按了指甲蓋。
「氣血兩虧。脾胃偏弱。體寒。」張主任在紙上寫了兩筆。「這個年紀不該是這個底子。小時候虧過吧。」
宋禾寧沒接話。
小時候虧過。何止虧過。從六歲下地幹活到十六歲上工分。吃的是全家剩的。冬天穿最薄的棉襖。趙鳳英拿兩百塊買了她。使了二十年。
虧了二十年。
「不是大問題。我開兩副方子。每天煎了喝。調一陣就好。」張主任把方子撕下來擱到櫃面上。「年輕底子好。養幾個月就緩回來。」
張主任走了。
病房安靜了。
「沒白查。」顧北辰的聲音低。
「你高興了。」
「你身體好我才高興。」
她把方子拿過來看了一眼。當歸。黃芪。黨參。紅棗。
「這些藥材不好抓。」
「小周下午去。我爹那邊供應站有。」
她把方子擱到櫃面上。跟那沓紙條摞在一起。
「你從第三夜就知道我身體不好。」她沒回頭。
「嗯。」
「你不說。」
「說了你不查。安排了你才查。」
她不說話了。
「以後不虧了。」他的聲音低了半格。「我補。」
電話響了。方幹事。
「嫂子。兩件事。」
「說。」
「第一件。京城那邊材料今早簽收。接手的人首長認識。回了三個字。」
「哪三個。」
「會辦好。」
宋禾寧攥著聽筒鬆了一分。
「第二件。名單第五個查到了。叫張國棟。七六年後勤處文書。八零年調南京。人在。首長安排明天提審。」
「他交東西了嗎。」
方幹事停了一拍。「沒有。但他接到電話的時候說了一句話——『你們終於來了。』」
又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電話掛了。
日頭斜下去了。她站在櫃旁整理紙條。一寸半了。
「明天就複查了。」他在身後開口。
「最後一次說這句話。」
「嗯。最後一次。」
晚上。洗漱。拉燈。躺下。
第十五夜。
她翻過身了。
這次沒把手擱他胸口。把臉貼過去了。額頭抵著他鎖骨。鼻尖壓在那道紅印上。
「五天了。還沒消。」
「你的也沒消。」
他的手擱到她後腰上。掌心貼著棉布。溫的。
「張主任說你氣血兩虧。」他的聲音沉了。
「你又惦記。」
「你不讓我惦記誰。」
她的鼻尖蹭了一下他鎖骨。
「明天摘了支具你就不嗒嗒響了。」
「你捨不得。」
「誰捨不得了。」
「你數過我每一步。從第幾聲嗒嗒走到病房門口你才安心。」
她不說話了。
他低下頭。嘴唇碰了一下她發頂。
「明天複查完。」他的聲音壓到了底。「搬營房。」
「一間臥房。」
「你在確認。」
「我在提前知道。」
他的手在她後腰上收緊了一分。拇指按在腰窩上。
「以後藥每天喝。」
「你管得真多。」
「管你的事我都管。姜也管。步也管。手腕也管。藥也管。」
「你列清單呢。」
「列了你也不聽。不如直接管。」
她閉了眼。他的心跳從胸口傳過來。撞在她額頭上。
快要睡著的時候。
電話響了。
顧北辰接的。聽了幾句。他擱在她後腰的手停了一下。
「等一下。」
他把聽筒遞給了她。
宋禾寧坐起來了。攥著聽筒。
「嫂子。」方幹事的聲音放到了最輕。「蘇月蘭讓昆明方面轉了一句話。」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緊了。
「她想跟小魚說幾句話。」
小魚。
她姨叫她小魚。
她從來沒聽過這兩個字從一個活著的親人嘴裡說出來。信上寫過。照片背面寫過。但沒有一個活人這麼叫過她。
「昆明方面說她說這話的時候哭了。」
宋禾寧攥著聽筒。鈴鐺碰了一聲。叮。
「她說——『我等了二十年。就想聽她叫我一聲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