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還剩兩天
宋禾寧在黑暗裡看著他。
「夠不著。」
她把這兩個字咽了一遍。
她爹一個科員。查到的東西從庫房接到省里接到京城。每一層都有人。每一層的人都比他官大。他不知道頂在哪裡。往上報，門是從裡面鎖的。
「你爹已經安排了。」顧北辰的手還擱在她後背上。「不走省里。直接送。」
「我知道。」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爹。」她的聲音輕。「他七六年十月寫信的時候。是不是也坐在黑里想過這些。」
他沒回答。拇指在她後腰按了一下。
「他寫了信。留了材料。匯了錢。安排了人。唯一沒安排的是自己。」
「他安排不了。」顧北辰的聲音沉。「他站的位置太低。能做的都做了。做不到的，交給時間。」
「二十年。」
「夠了。現在到了。」
她閉了眼。手還攥著他襯衫前襟。
「你又攥緊了。」
「你再提醒一次我就不鬆了。」
他沒再說。手覆在她後背上。拇指蹭了一下肩胛骨。
過了很久。呼吸勻了。
早上醒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老位置。鼻尖壓著他襯衫第二顆扣子旁邊那截皮膚。
她坐起來。
「前面又皺了。」
「知道。」
「你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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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四點翻過來的。我四點半睡的。六點醒的。」
「所以你盯著我看了半小時然後睡了一個半小時。」
「你數學比我好。」
她下床。趿鞋。擰水龍頭。冷水沖臉。
擦臉的時候掃了一眼鏡子。領口那截鎖骨上的紅印還在。第四天了。晚上鼻尖壓著他鎖骨睡。印子疊印子。消不了。
身後腳步聲。嗒嗒的。比昨天又輕了一點。
「你領口。」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我知道。鬆了。」她把領口攏緊了。
「不是鬆了。是紅印又深了。」
宋禾寧端了保溫桶出門。步子快了兩拍。
食堂。灶台。下米。切姜。兩片。
粥冒泡她盯著看。
京城。上面還有人。二十年前她爹查到的東西，一層一層往上翻。從庫房保管員到處長到副部長到部長到京城。七層。每一層她爹都記了帳。每一層都有名字。
他一個人站在最底下。記完了所有的帳。然後死了。
二十年後帳本活了。
粥好了。端著上樓。推開門。
顧北辰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你爹的。」
她放下保溫桶。接過來。
顧振邦的字。兩行。
「材料專人押送今晨零五三零出發。不經省城直達京城。此事移交。省內案件繼續推進。名單第五個名字正在追查。」
宋禾寧把紙條摞到櫃面上。那沓已經過了一寸了。
「該管的管完了。管不著的交上去了。」
「嗯。你爹不會讓它卡住。」
她遞碗。
「姜幾片。」
「兩片。你每天問一遍這個問題。能不能出個新的。」
「不能。你兩片我才穩。」
「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切兩片不是因為你穩。是因為我習慣了。」
「你習慣了就是穩了。同一件事。」
宋禾寧把筷子擱下來看著他。
這個人。把她切姜當脈搏把。
吃完了。收碗。
上午十點。電話響了。
沈秀芝。
「禾寧啊。案子的事你爹在辦。你別往心裡擱太多。」
「知道了媽。」
「後天北辰複查。張主任那邊你爹打過招呼了。片子當天出結果。」
「嗯。」
「片子沒問題就摘支具。你們也該挪地方了。」沈秀芝的聲音放緩了。「營房那邊收拾好了。兩室一廳。朝南。被褥新棉花。」
宋禾寧攥著聽筒。
「兩室。」沈秀芝停了一拍。「一間臥房。一間書房。」
一間臥房。
「媽。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沈秀芝語氣平平。「我就跟你說被褥的事。」
宋禾寧的耳根燒了。
「掛了吧媽。」
「慢著。」沈秀芝添了一句。「你姨那邊。你爹安排了。等省內的案子結了接她過來。不用你們跑昆明了。」
宋禾寧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往下沉。是往某個柔軟的地方沉。
「接過來？」
「你爹說了。她一個人等了二十年。不能再讓她等。」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擱在電話機上。
顧北辰走到她身邊。
「聽見了。」
「嗯。」
「你姨要來了。」
「嗯。」她嗓子啞了一下。「二十年。枕頭底下壓了五十八塊錢。一分沒花。等了二十年。」
他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快了。」
安靜了幾秒。
「還有一件事。」她的聲音收回來了。「你媽說的。一間臥房。」
「嗯。」
「你知道。」
「我讓收拾的。」
她看著他。
「你讓收拾的。你提前安排的。你沒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同意嗎。」
「我沒說不同意。」
「那就是同意了。」
「我說的是沒說不同意。不是同意。」
他嘴角那條線鬆了。
「有區別嗎。」
「有。」
「什麼區別。」
她轉身去洗碗。
「你自己想。」
他在身後沒動。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她後頸上。
下午兩點。下樓走路。
水泥路。白楊樹光禿禿的。風冷。
他走右邊。支具嗒嗒聲輕到快沒了。步子勻。左腳落地那個停頓幾乎消了。
她走左邊。手插棉襖口袋裡。
「你今天比昨天少響了三聲。」
「你每天數。」
「你數我姜。我數你響。」
走到拐角。他停了。
「後天。」
「後天複查。我知道。」
「複查完如果片子沒問題。支具當天就摘。」
「嗯。」
「晚上就搬。」
她沒接。
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了。碰了一下她手背。冰的。他手熱。扣上了。五指嵌進她指縫裡。掌心貼掌心。
「你手又冰了。」
「天冷。正常。」
「你媽給你做的棉鞋穿了。手沒人管。」
「你不是在管嗎。」
他手緊了一下。
兩個人牽著手往前走。
走了半圈她開口了。
「你後天摘了支具就不嗒嗒響了。」
「你捨不得。」
「誰捨不得了。」
「你在走廊數過我從第幾步走到第幾步。嗒嗒停在病房門口你才安心。」
她沒接。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還剩兩天。」他的聲音壓到了底。
她的步子頓了。
上一次他說這句話是昨晚。貼著她額頭說的。鼻尖碰鼻尖。
「你又說了。」
「嗯。」
「你還要說幾遍。」
「到後天為止。每天說一遍。」
「說完了又怎樣。」
他低頭看她。冬天的白日頭打在他臉上。下巴線條硬。眼神沒散。
「說完了就不用說了。」
宋禾寧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了。走快了兩步。
他嗒嗒跟上。
「宋禾寧。」
「幹嘛。」
「你印子第四天了。還沒消。」
她步子沒停。
「你的也沒消。」
「我的不怕。你的在領口。低頭就看見。」
「那你別讓我低頭。」
他跟上了。手又扣過來了。
「不讓。以後你低頭的事我來。」
她沒抽手。嘴角那根線鬆了。
走了一個來回。回到病房。門關上。
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兩件事。」
「說。」
「第一件。省紀委今天下午回了正式消息。郝振國已由省紀委立案調查。不再經軍區。後續由省紀委主導。」
宋禾寧攥緊了聽筒。
立案了。她爹留的那張簽批條照片。二十年後把那個人釘上去了。
「第二件。」方幹事停了兩秒。聲音沉了一格。「宋小蝶有消息了。」
宋禾寧的手指在電話線上頓了。
宋小蝶。
出逃兩個多月。跟四十多歲的陌生男人上了去廣州方向的長途車。
「什麼消息。」
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底。
「縣公安來函。廣州那邊協查回來的。人找到了。在一家舞廳後面。」
宋禾寧的手指收緊了。
「活著嗎。」
方幹事遲了一拍。
「活著。但情況不太好。縣公安原話——『跟著那個男人不是正經路子。』」
「夠不著。」
她把這兩個字咽了一遍。
她爹一個科員。查到的東西從庫房接到省里接到京城。每一層都有人。每一層的人都比他官大。他不知道頂在哪裡。往上報，門是從裡面鎖的。
「你爹已經安排了。」顧北辰的手還擱在她後背上。「不走省里。直接送。」
「我知道。」
「那你現在在想什麼。」
「我在想我爹。」她的聲音輕。「他七六年十月寫信的時候。是不是也坐在黑里想過這些。」
他沒回答。拇指在她後腰按了一下。
「他寫了信。留了材料。匯了錢。安排了人。唯一沒安排的是自己。」
「他安排不了。」顧北辰的聲音沉。「他站的位置太低。能做的都做了。做不到的，交給時間。」
「二十年。」
「夠了。現在到了。」
她閉了眼。手還攥著他襯衫前襟。
「你又攥緊了。」
「你再提醒一次我就不鬆了。」
他沒再說。手覆在她後背上。拇指蹭了一下肩胛骨。
過了很久。呼吸勻了。
早上醒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她的臉貼在他胸口。老位置。鼻尖壓著他襯衫第二顆扣子旁邊那截皮膚。
她坐起來。
「前面又皺了。」
「知道。」
「你看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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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四點翻過來的。我四點半睡的。六點醒的。」
「所以你盯著我看了半小時然後睡了一個半小時。」
「你數學比我好。」
她下床。趿鞋。擰水龍頭。冷水沖臉。
擦臉的時候掃了一眼鏡子。領口那截鎖骨上的紅印還在。第四天了。晚上鼻尖壓著他鎖骨睡。印子疊印子。消不了。
身後腳步聲。嗒嗒的。比昨天又輕了一點。
「你領口。」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我知道。鬆了。」她把領口攏緊了。
「不是鬆了。是紅印又深了。」
宋禾寧端了保溫桶出門。步子快了兩拍。
食堂。灶台。下米。切姜。兩片。
粥冒泡她盯著看。
京城。上面還有人。二十年前她爹查到的東西，一層一層往上翻。從庫房保管員到處長到副部長到部長到京城。七層。每一層她爹都記了帳。每一層都有名字。
他一個人站在最底下。記完了所有的帳。然後死了。
二十年後帳本活了。
粥好了。端著上樓。推開門。
顧北辰手裡攥著一張紙條。
「你爹的。」
她放下保溫桶。接過來。
顧振邦的字。兩行。
「材料專人押送今晨零五三零出發。不經省城直達京城。此事移交。省內案件繼續推進。名單第五個名字正在追查。」
宋禾寧把紙條摞到櫃面上。那沓已經過了一寸了。
「該管的管完了。管不著的交上去了。」
「嗯。你爹不會讓它卡住。」
她遞碗。
「姜幾片。」
「兩片。你每天問一遍這個問題。能不能出個新的。」
「不能。你兩片我才穩。」
「那你有沒有想過。也許我切兩片不是因為你穩。是因為我習慣了。」
「你習慣了就是穩了。同一件事。」
宋禾寧把筷子擱下來看著他。
這個人。把她切姜當脈搏把。
吃完了。收碗。
上午十點。電話響了。
沈秀芝。
「禾寧啊。案子的事你爹在辦。你別往心裡擱太多。」
「知道了媽。」
「後天北辰複查。張主任那邊你爹打過招呼了。片子當天出結果。」
「嗯。」
「片子沒問題就摘支具。你們也該挪地方了。」沈秀芝的聲音放緩了。「營房那邊收拾好了。兩室一廳。朝南。被褥新棉花。」
宋禾寧攥著聽筒。
「兩室。」沈秀芝停了一拍。「一間臥房。一間書房。」
一間臥房。
「媽。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沈秀芝語氣平平。「我就跟你說被褥的事。」
宋禾寧的耳根燒了。
「掛了吧媽。」
「慢著。」沈秀芝添了一句。「你姨那邊。你爹安排了。等省內的案子結了接她過來。不用你們跑昆明了。」
宋禾寧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往下沉。是往某個柔軟的地方沉。
「接過來？」
「你爹說了。她一個人等了二十年。不能再讓她等。」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擱在電話機上。
顧北辰走到她身邊。
「聽見了。」
「嗯。」
「你姨要來了。」
「嗯。」她嗓子啞了一下。「二十年。枕頭底下壓了五十八塊錢。一分沒花。等了二十年。」
他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快了。」
安靜了幾秒。
「還有一件事。」她的聲音收回來了。「你媽說的。一間臥房。」
「嗯。」
「你知道。」
「我讓收拾的。」
她看著他。
「你讓收拾的。你提前安排的。你沒跟我商量。」
「商量了你同意嗎。」
「我沒說不同意。」
「那就是同意了。」
「我說的是沒說不同意。不是同意。」
他嘴角那條線鬆了。
「有區別嗎。」
「有。」
「什麼區別。」
她轉身去洗碗。
「你自己想。」
他在身後沒動。但她能感覺到那道視線落在她後頸上。
下午兩點。下樓走路。
水泥路。白楊樹光禿禿的。風冷。
他走右邊。支具嗒嗒聲輕到快沒了。步子勻。左腳落地那個停頓幾乎消了。
她走左邊。手插棉襖口袋裡。
「你今天比昨天少響了三聲。」
「你每天數。」
「你數我姜。我數你響。」
走到拐角。他停了。
「後天。」
「後天複查。我知道。」
「複查完如果片子沒問題。支具當天就摘。」
「嗯。」
「晚上就搬。」
她沒接。
他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了。碰了一下她手背。冰的。他手熱。扣上了。五指嵌進她指縫裡。掌心貼掌心。
「你手又冰了。」
「天冷。正常。」
「你媽給你做的棉鞋穿了。手沒人管。」
「你不是在管嗎。」
他手緊了一下。
兩個人牽著手往前走。
走了半圈她開口了。
「你後天摘了支具就不嗒嗒響了。」
「你捨不得。」
「誰捨不得了。」
「你在走廊數過我從第幾步走到第幾步。嗒嗒停在病房門口你才安心。」
她沒接。
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還剩兩天。」他的聲音壓到了底。
她的步子頓了。
上一次他說這句話是昨晚。貼著她額頭說的。鼻尖碰鼻尖。
「你又說了。」
「嗯。」
「你還要說幾遍。」
「到後天為止。每天說一遍。」
「說完了又怎樣。」
他低頭看她。冬天的白日頭打在他臉上。下巴線條硬。眼神沒散。
「說完了就不用說了。」
宋禾寧把手從他手裡抽出來了。走快了兩步。
他嗒嗒跟上。
「宋禾寧。」
「幹嘛。」
「你印子第四天了。還沒消。」
她步子沒停。
「你的也沒消。」
「我的不怕。你的在領口。低頭就看見。」
「那你別讓我低頭。」
他跟上了。手又扣過來了。
「不讓。以後你低頭的事我來。」
她沒抽手。嘴角那根線鬆了。
走了一個來回。回到病房。門關上。
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兩件事。」
「說。」
「第一件。省紀委今天下午回了正式消息。郝振國已由省紀委立案調查。不再經軍區。後續由省紀委主導。」
宋禾寧攥緊了聽筒。
立案了。她爹留的那張簽批條照片。二十年後把那個人釘上去了。
「第二件。」方幹事停了兩秒。聲音沉了一格。「宋小蝶有消息了。」
宋禾寧的手指在電話線上頓了。
宋小蝶。
出逃兩個多月。跟四十多歲的陌生男人上了去廣州方向的長途車。
「什麼消息。」
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底。
「縣公安來函。廣州那邊協查回來的。人找到了。在一家舞廳後面。」
宋禾寧的手指收緊了。
「活著嗎。」
方幹事遲了一拍。
「活著。但情況不太好。縣公安原話——『跟著那個男人不是正經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