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他也會吃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宋禾寧醒的時候天還沒全亮。

  窗簾縫裡透進來灰白的光。她的臉還在他肩窩裡。鼻尖壓著他襯衫領口那截皮膚。手攥著他前襟。攥得死緊。

  他的手擱在她後腰上。整隻掌。貼著。

  她動了一下。他的手收緊了。

  「幾點了。」她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

  「五點四十。」

  「你又沒睡?」

  「睡了。你動的時候醒的。」

  她抬頭。黑暗裡他的下巴線條近在眼前。她能看見他喉結動了一下。

  「你襯衫前面又皺了。」他說。

  「你領口也有印子。」

  「跟昨天同一個位置。」

  宋禾寧鬆了手。坐起來。下床。趿鞋。

  他在身後開口了。「你攥了多久知道嗎。」

  「不知道。」

  「四個小時。中間松過一次。翻身的時候。翻完又攥回來了。」

  宋禾寧擰開水龍頭。冷水沖了兩把。

  「你要是說一句『你活該』,我認了。」他的聲音從床沿傳過來。

  「你活該。」

  安靜了兩秒。她聽見他笑了一聲。輕的。

  洗漱完。她剛要去食堂。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信封取到了。」

  宋禾寧的手指在聽筒上緊了。

  「今早五點。首長派人到趙德明家裡。老人家開門的時候穿著棉襖。說等了一整夜。」

  「他知道會有人來?」

  「他說二十年了。每次搬家他都把那個信封放最底下。他老婆問過他那是什麼。他說是一個當兵的年輕人托他存的東西。不能丟。」

  宋禾寧閉了一下眼。

  「信封什麼情況。」顧北辰走到她身邊了。側著頭。

   TW 看書網解悶好,🅢🅗🅤.🅣🅦隨時看

  「牛皮紙信封。用漿糊封的口。外面一行字。」方幹事的聲音放低了。

  「什麼字。」

  「『趙叔親啟。如我十年內不來取,請交給部隊來找此物的人。林建國。一九七六年十月。』」

  宋禾寧的指節發白了。

  一九七六年十月。距火災一個月。

  她爹寫這行字的時候,已經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了。

  「信封拆了嗎。」

  「首長親自拆的。裡面三樣東西。」

  「第一樣。手抄調撥明細。跟孟廣義那份框架相似。但更全。從七四年三月開始。每一筆都有日期、簽字人、調出單位、接收人。」

  「比孟廣義的還全?」

  「多了一個東西。」方幹事停了一拍。「每筆記錄旁邊有一個備註欄。林建國標註了接收人的真實去向。」

  宋禾寧攥緊袖口。

  「什麼意思。」顧北辰手指叩了一下櫃面。

  「調撥單上寫的接收單位是A。但林建國查到實際消化地點是B。他把兩者對照寫在一起了。」

  第一條線和第二條線的接口。白紙黑字。

  「第二樣。一張翻拍照片。」

  「拍的什麼。」

  「一張簽批條。上面有簽名。郝振國。日期七六年四月。」

  宋禾寧的呼吸停了一拍。照片。她爹連簽批條都翻拍了。

  「第三樣。一封簡訊。不是給蘇月華的。是給組織的。」

  方幹事念了。

  「『如果此件被發現在我死後,請查七六年十一月後勤處所有異常調令。請查省革委生產組對接軍方物資的批條簽發人。請查物資實際流向。以上均有據可查。林建國。一九七六年十月十五日。』」

  電話那頭安靜了。

  宋禾寧這頭也安靜了。

  她爹在死前一個月。把抄件留了。照片拍了。信寫了。整整齊齊裝進信封。交給一個修鐘錶的老師傅。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活多久。但他把能做的全做了。

  「首長說這份材料跟目前所有證據完全吻合。補上了最關鍵一環——簽批條照片上郝振國的簽名加上實際流向標註,直接指向省革委內部。」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指僵了一下。

  顧北辰站在她旁邊。

  「我爹寫了遺書。」她的聲音輕。「給組織的遺書。」

  他沒接話。手伸過來碰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鈴鐺。叮。

  「二十年後才送到。」

  「但送到了。」

  宋禾寧吸了口氣。「我去做飯。」

  她拿了保溫桶往外走。剛到門口。走廊傳來腳步聲。

  小周。

  「嫂子。有人找營長。」

  「誰。」

  「秦衛東。東樓的。說來看看。」

  宋禾寧轉頭看了顧北辰一眼。「讓他進來。」

  秦衛東進門了。左臂還吊著繃帶。精神不錯。

  「北辰哥。好久沒來。聽說腿快好了?」

  「嗯。」


  「謝謝。」宋禾寧接了。

  秦衛東在椅子上坐下。「北辰哥。你這腿好了是不是就歸隊了?」

  「看複查結果。」

  「那嫂子也跟著去?」

  「自然。」

  秦衛東嘖了一聲。「你命真好。受個傷還撿個嫂子回來。我受了傷就撿了一胳膊繃帶。」

  顧北辰沒接話。

  秦衛東不知死活繼續往下說。「對了。食堂大師傅跟我提了。你家嫂子天天去灶台開小灶。昨天還有個後勤處的小幹事問我。問你嫂子是不是單身。」

  宋禾寧端保溫桶的手停了。

  「誰問的。」顧北辰的聲音沉了半格。

  秦衛東愣了。「啊?就一小伙子。二十來歲。圓臉。在食堂碰見的。隨口問了一句『那個女同志有對象嗎』。我給罵回去了。說那是顧營長媳婦你趕緊滾。」

  顧北辰手指叩了一下膝蓋。

  宋禾寧認識這種叩法。不是在分析案子。

  是在生悶氣。

  秦衛東又坐了幾分鐘。說了兩句復健的事。走了。

  門關上。

  病房安靜了。

  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到櫃面上。

  「我去食堂。」

  「等一下。」

  她停住。

  「那個後勤處的。以後別搭理。」

  宋禾寧轉過身來。他坐在床沿上。白襯衫。領口照例松著。臉上那條線繃著。

  「我不認識他。連他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嗯。」

  「你吃醋了。」

  「沒有。」

  「你叩膝蓋了。你生悶氣的時候叩膝蓋。」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住了。

  「上回我疊毛巾你說我吃醋。」宋禾寧走到他面前。「現在輪到你了。什麼感覺。」

  他抬頭看她。從下往上。距離近。

  「不好受。」

  宋禾寧嘴角鬆了一分。

  「那你記住這個感覺。下次再拿疊毛巾說我的時候掂量掂量。」

  她端著保溫桶出了門。

  食堂。灶台。下米。切姜。兩片。

  粥好了。端著往回走。推開門。他坐在床沿上。手裡一張紙條。

  「你爹的。」

  她放下保溫桶。接過來。

  顧振邦的字。三行。

  「信封材料已全部整理入檔。簽批條照片經鑑定確認郝振國本人筆跡。省紀委今早八點回函。正式接手郝振國案。協查函已簽。」

  宋禾寧把紙條放到櫃面上。

  省紀委接手了。

  她爹二十年前留下的那張照片。夠了。

  「還有一件。」顧北辰的聲音沉了。「紙條背面。」

  她翻過來。

  背面一行小字。

  「信封內有第四樣東西。極薄。夾在信箋紙中間。方幹事拆信時差點沒看見。一張郵局匯款單存根。七六年十月八日。匯款人林建國。收款人蘇月蘭。金額五十八塊。」

  宋禾寧的手停在紙上。

  五十八塊。

  她爹在死前一個月。給她姨匯了五十八塊錢。

  「他知道會出事。」她的聲音輕了。「他提前給我姨寄了錢。」

  顧北辰沒接話。手伸過來。掌心貼著她後背。

  鈴鐺碰了一聲。叮。

  電話響了。

  方幹事。

  「嫂子。蘇月蘭那邊傳話了。」

  宋禾寧攥緊聽筒。

  「她說七六年十月收到過一筆匯款。五十八塊。匯款單上沒附言。但她認識那個字。是妹夫的字。」

  「她收了嗎。」

  方幹事停了兩秒。

  「她拿著匯款單去郵局取了錢。第二個月就聽見了火災的消息。」

  宋禾寧的手指在電話線上繞緊了。

  「她還說了一句話。」方幹事的聲音壓到了最低。

  「她說——『那五十八塊我一分沒花。存了二十年。在枕頭底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