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軍區管不著的人
電話響了。
宋禾寧轉身去接。
方幹事的聲音。比平時急了一個調子。
「嫂子。廖國安供述里提到的人，全名查到了。」
「叫什麼。」
「郝振國。」方幹事的語速放慢了。「七六年省革委生產組副組長。負責對接部隊後勤系統的物資調配。」
宋禾寧的手指在電話線上繞了一圈。
「你說他升了。升到哪了。」
方幹事沉了兩秒。
「這個在電話里不便細說。但首長讓我轉告一句——這個人不在部隊體系內。從來不在。軍區查軍內的案子有權限。查地方的人，要走地方紀檢。」
不歸軍區管。
二十年前從上面壓著不讓查的人。接走物資的人。保護整條線的人。
在地方。
「那怎麼查。」
「首長在協調。證據都在我們手上——蘇月華的信、廖國安的筆錄、孟廣義的名單和手抄件。這些東西遞上去，該接的人會接。」
「夠嗎。」
方幹事停了一拍。
「嫂子。首長原話——『夠不夠不是咱們操心的。把東西遞到對的人手上。其他的，上面有人管。』」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指從電話線上鬆開。
顧北辰站在窗邊。手指擱在窗台上。
「聽見了。」
「嗯。」
她走到椅子旁坐下。手擱在膝蓋上。鈴鐺碰了一聲。
「我爹當年查到這個人的時候，想舉報。上面壓著。他死了。二十年過去，那個人升了。」
顧北辰走過來坐到床沿上。
「你爹不知道對方是地方的人。只知道有人從上面壓著。」
「我媽知道。」宋禾寧攥了一下袖口。「她寫在信里了。囑咐我姨記住這個名字。」
「你媽比你爹更小心。」
「她知道一旦出事，總得有人拿著這個名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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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的喉頭動了一下。
「她沒等到。」
他的手伸過來覆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掌心溫的。
兩個人安靜了幾秒。
「吃飯吧。」她站起來。
食堂。灶台。火。粥倒進去重新熱。切了兩片姜。
大師傅進來了。看了她一眼。
「宋同志。今天有排骨，留了一條給你。」
「謝謝師傅。」
大師傅把排骨遞過來。停了一下。視線在她領口上掃了一眼。沒說話。但鼻子哼了一聲。
宋禾寧把領口攏緊了一分。
端著保溫桶上樓。推開門。
顧北辰坐在床沿上。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包。
「什麼東西。」
「小周買的。你打開。」
她撕開紙。一袋紅棗。個頭飽滿。
「你站灶台站太久了。」他的聲音低。「臉色白。」
宋禾寧攥著那袋紅棗。
「你讓小周專門去買的。」
「嗯。」
「跟他去給你媽匯報我疊毛巾是同一趟嗎。」
「不是。紅棗是早上六點買的。匯報是他自個加的。」
「你以後能不能管管他的匯報範圍。」
「我跟他說了。」
「說什麼了。」
「以後只報告你切了幾片姜。」
宋禾寧深吸一口氣。把紅棗擱到櫃面上。
「吃你的粥。」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
她坐在對面。筷子撥著排骨。
「你今天切了幾片姜。」他開口。
「兩片。」
「好。」
「兩片跟三片有什麼區別你能不能不分析了。」
「你穩我就穩。你放三片我就不穩。」
宋禾寧看著他。
這個人。把她當心電圖看。
下午兩點。
通訊員送了紙條。
顧振邦的字。
「協調函已通過軍區正式渠道遞交省紀委。附全部證據材料影印件。此事已同步上報。等回復。名單第四個名字正在查。」
宋禾寧把紙條擱到櫃面上。跟之前那些摞在一起。厚了一沓。
「你爹做事真快。上午查出來的人，下午函遞了。」
「他等這個案子等了二十年。不會多等一天。」
電話響了。沈秀芝。
「禾寧啊。紅棗收到了？」
「收到了。謝謝媽。」
「不謝。北辰讓買的。」沈秀芝停了一拍。「案子的事你爹在辦。你別操心太多。就陪北辰養腿。」
「知道了。」
「張主任說十來天就複查了。」沈秀芝的尾音帶著笑。「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
宋禾寧沒問出口。
「媽。掛了。」
「被子蓋嚴實。」
晚上。洗漱。躺下。
第九夜。
宋禾寧躺在外側。被子蓋上來。
她沒等他伸手。
自己把手伸過去了。擱在他胸口上。掌心貼著。
他沒動。
「今晚不用等我睡著。」她的聲音悶在枕頭裡。
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蓋在她手背上。五指扣進她指縫裡。
兩個人的手疊在他心口。
「心跳多少。」她問。
「你數。」
她數了幾下。
「六十幾。比五十八快了。」
「你主動的時候會快。」
宋禾寧的臉燙了。手往回抽了一下。他扣著沒松。
「別動。」
「手酸。」
「換個姿勢。」他引著她的手往下移了一寸。擱在他肋骨上。
「這裡不酸。」
她閉上眼。心跳從他肋骨傳到她掌心。一下一下。
「顧北辰。」
「嗯。」
「十來天就複查了。」
「嗯。」
「你打算怎麼辦。」
他的手在她手背上緊了一下。
「你覺得呢。」
黑暗裡安靜了一會兒。
他低下頭。額頭貼著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嘴唇碰了一下她的。輕的。點了一下。
她的心跳躥上去了。
「你故意的。」
「嗯。」
他把她的手拿起來擱回他胸口。
「睡吧。手別收。」
她沒收。
他的拇指在她指節上一下一下蹭著。
她快要睡著的時候，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額頭。
她沒睜眼。嘴角那根線鬆了。
早上醒的時候，她的臉又貼在他肩窩裡了。
他的手擱在她後背上。整隻掌。
她坐起來。沒說話。下床洗臉。
他在身後開口了。
「今天沒攥我襯衫。」
「你失望了？」
「有點。」
宋禾寧擰開水龍頭。冷水沖了兩把。出門。食堂。灶台。下米。兩片姜。
粥好了。端著上樓。推開病房門。
顧北辰手裡攥著電話聽筒。臉上那條線繃著。
「怎麼了。」
他把聽筒放回去。
「陳志明來電話。馬崇德的線索查到了。」
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到柜上。手沒松。
馬崇德。半個多月前從武威消失的人。下令「別讓他舉報成」的人。不知道她活著的人。
「在哪。」
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
「蘭州。」
「蘭州哪裡。」
他沉了一拍。
「郝振國的女兒家裡。」
宋禾寧攥著保溫桶蓋子的手白了一截。
馬崇德跑了半個多月。沒往遠處跑。跑到了郝振國的女兒那裡。
軍內的人。地方的人。接在一起了。
「他不是在躲。」她的聲音沉了。
「嗯。」顧北辰的聲音壓到了底。
「他在找郝振國。」
電話又響了。
宋禾寧轉身去接。
方幹事的聲音。比平時急了一個調子。
「嫂子。廖國安供述里提到的人，全名查到了。」
「叫什麼。」
「郝振國。」方幹事的語速放慢了。「七六年省革委生產組副組長。負責對接部隊後勤系統的物資調配。」
宋禾寧的手指在電話線上繞了一圈。
「你說他升了。升到哪了。」
方幹事沉了兩秒。
「這個在電話里不便細說。但首長讓我轉告一句——這個人不在部隊體系內。從來不在。軍區查軍內的案子有權限。查地方的人，要走地方紀檢。」
不歸軍區管。
二十年前從上面壓著不讓查的人。接走物資的人。保護整條線的人。
在地方。
「那怎麼查。」
「首長在協調。證據都在我們手上——蘇月華的信、廖國安的筆錄、孟廣義的名單和手抄件。這些東西遞上去，該接的人會接。」
「夠嗎。」
方幹事停了一拍。
「嫂子。首長原話——『夠不夠不是咱們操心的。把東西遞到對的人手上。其他的，上面有人管。』」
電話掛了。
宋禾寧把聽筒放回去。手指從電話線上鬆開。
顧北辰站在窗邊。手指擱在窗台上。
「聽見了。」
「嗯。」
她走到椅子旁坐下。手擱在膝蓋上。鈴鐺碰了一聲。
「我爹當年查到這個人的時候，想舉報。上面壓著。他死了。二十年過去，那個人升了。」
顧北辰走過來坐到床沿上。
「你爹不知道對方是地方的人。只知道有人從上面壓著。」
「我媽知道。」宋禾寧攥了一下袖口。「她寫在信里了。囑咐我姨記住這個名字。」
「你媽比你爹更小心。」
「她知道一旦出事，總得有人拿著這個名字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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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禾寧的喉頭動了一下。
「她沒等到。」
他的手伸過來覆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掌心溫的。
兩個人安靜了幾秒。
「吃飯吧。」她站起來。
食堂。灶台。火。粥倒進去重新熱。切了兩片姜。
大師傅進來了。看了她一眼。
「宋同志。今天有排骨，留了一條給你。」
「謝謝師傅。」
大師傅把排骨遞過來。停了一下。視線在她領口上掃了一眼。沒說話。但鼻子哼了一聲。
宋禾寧把領口攏緊了一分。
端著保溫桶上樓。推開門。
顧北辰坐在床沿上。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包。
「什麼東西。」
「小周買的。你打開。」
她撕開紙。一袋紅棗。個頭飽滿。
「你站灶台站太久了。」他的聲音低。「臉色白。」
宋禾寧攥著那袋紅棗。
「你讓小周專門去買的。」
「嗯。」
「跟他去給你媽匯報我疊毛巾是同一趟嗎。」
「不是。紅棗是早上六點買的。匯報是他自個加的。」
「你以後能不能管管他的匯報範圍。」
「我跟他說了。」
「說什麼了。」
「以後只報告你切了幾片姜。」
宋禾寧深吸一口氣。把紅棗擱到櫃面上。
「吃你的粥。」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
她坐在對面。筷子撥著排骨。
「你今天切了幾片姜。」他開口。
「兩片。」
「好。」
「兩片跟三片有什麼區別你能不能不分析了。」
「你穩我就穩。你放三片我就不穩。」
宋禾寧看著他。
這個人。把她當心電圖看。
下午兩點。
通訊員送了紙條。
顧振邦的字。
「協調函已通過軍區正式渠道遞交省紀委。附全部證據材料影印件。此事已同步上報。等回復。名單第四個名字正在查。」
宋禾寧把紙條擱到櫃面上。跟之前那些摞在一起。厚了一沓。
「你爹做事真快。上午查出來的人，下午函遞了。」
「他等這個案子等了二十年。不會多等一天。」
電話響了。沈秀芝。
「禾寧啊。紅棗收到了？」
「收到了。謝謝媽。」
「不謝。北辰讓買的。」沈秀芝停了一拍。「案子的事你爹在辦。你別操心太多。就陪北辰養腿。」
「知道了。」
「張主任說十來天就複查了。」沈秀芝的尾音帶著笑。「準備準備。」
準備什麼。
宋禾寧沒問出口。
「媽。掛了。」
「被子蓋嚴實。」
晚上。洗漱。躺下。
第九夜。
宋禾寧躺在外側。被子蓋上來。
她沒等他伸手。
自己把手伸過去了。擱在他胸口上。掌心貼著。
他沒動。
「今晚不用等我睡著。」她的聲音悶在枕頭裡。
他的手從被子底下伸過來。蓋在她手背上。五指扣進她指縫裡。
兩個人的手疊在他心口。
「心跳多少。」她問。
「你數。」
她數了幾下。
「六十幾。比五十八快了。」
「你主動的時候會快。」
宋禾寧的臉燙了。手往回抽了一下。他扣著沒松。
「別動。」
「手酸。」
「換個姿勢。」他引著她的手往下移了一寸。擱在他肋骨上。
「這裡不酸。」
她閉上眼。心跳從他肋骨傳到她掌心。一下一下。
「顧北辰。」
「嗯。」
「十來天就複查了。」
「嗯。」
「你打算怎麼辦。」
他的手在她手背上緊了一下。
「你覺得呢。」
黑暗裡安靜了一會兒。
他低下頭。額頭貼著她額頭。鼻尖碰著鼻尖。
嘴唇碰了一下她的。輕的。點了一下。
她的心跳躥上去了。
「你故意的。」
「嗯。」
他把她的手拿起來擱回他胸口。
「睡吧。手別收。」
她沒收。
他的拇指在她指節上一下一下蹭著。
她快要睡著的時候，他的嘴唇碰了一下她額頭。
她沒睜眼。嘴角那根線鬆了。
早上醒的時候，她的臉又貼在他肩窩裡了。
他的手擱在她後背上。整隻掌。
她坐起來。沒說話。下床洗臉。
他在身後開口了。
「今天沒攥我襯衫。」
「你失望了？」
「有點。」
宋禾寧擰開水龍頭。冷水沖了兩把。出門。食堂。灶台。下米。兩片姜。
粥好了。端著上樓。推開病房門。
顧北辰手裡攥著電話聽筒。臉上那條線繃著。
「怎麼了。」
他把聽筒放回去。
「陳志明來電話。馬崇德的線索查到了。」
宋禾寧把保溫桶擱到柜上。手沒松。
馬崇德。半個多月前從武威消失的人。下令「別讓他舉報成」的人。不知道她活著的人。
「在哪。」
顧北辰的手指叩了一下膝蓋。
「蘭州。」
「蘭州哪裡。」
他沉了一拍。
「郝振國的女兒家裡。」
宋禾寧攥著保溫桶蓋子的手白了一截。
馬崇德跑了半個多月。沒往遠處跑。跑到了郝振國的女兒那裡。
軍內的人。地方的人。接在一起了。
「他不是在躲。」她的聲音沉了。
「嗯。」顧北辰的聲音壓到了底。
「他在找郝振國。」
電話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