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長船上的年輕人
海浪再一次將長船高高托起時，瓦爾姆的胃裡已經沒有東西可以吐了。
按理說他們凡斯凱瑞人水性非凡，從小就是在海邊討生活的。
他雙手死死抓著船舷，身體隨著長船向上拋起，冰涼的海水越過船舷迎面拍來，瓦爾姆卻已經顧不上這些，只覺得胃裡空空如也，連酸水都快被吐乾淨了。
身邊幾個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年輕人也沒比他好到哪裡去。
有人臉色慘白地縮著，有人索性閉上眼睛，任由身體跟著長船上下起伏。
只有船尾那些參加過幾次劫掠的老手們還算鎮定。
瓦爾姆看了他們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他已經記不清這是離開陸地的第幾天了。
凡斯凱瑞群島就連夏季也是寒冷天氣，瓦爾姆也不是沒坐過船，可長船真正駛進大海以後，他才第一次明白，父親年輕時講過的故事裡究竟省略了多少艱難困苦。
即便胃裡難受異常，瓦爾姆也沒有後悔自己登上這條龍頭長船。
他喘了幾口氣，低頭看向腿邊的戰斧，斧刃泛著沉靜的金屬光澤，這是父親留給他的東西。
父親活著的時候只是島上的一個普通農夫，手裡有一小片能夠種黑麥的土地，還有一棟不算寬敞的木屋。
可在年輕的時候，他的父親也曾經和島上的其他男人一樣跟船出過海，而且去過很遠的地方。
瓦爾姆小時候最喜歡聽的，就是父親那些出海的故事。
這柄斧頭同樣是那個時候得來的。
父親曾經告訴過他，斧頭是用梅滕海姆的好鋼鍛成的。
瓦爾姆不知道他的父親究竟付出了多大代價才得到它，只記得島上的鐵匠說過，只要好好保養，這柄斧頭不會比其他武器差到哪裡去。
他的父親死後，家裡的土地、木屋都讓他的兄長繼承了。
而瓦爾姆獲得了父親留下來的這柄戰斧！
在島上，不時有部族勇士談起自己出海獲取財物的事跡，嘴裡總是說起潘德的西海岸是多麼的富足。
不少人表示自己第一次跟船出去，回來以後便靠著分到的財富買下了一塊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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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瓦爾姆深信不疑，他的某個表親，兩年前跟著一位首領出海，回來以後就有錢蓋起了一棟嶄新的木屋，到了去年，甚至娶到了島上一個木匠的女兒。
瓦爾姆對此羨慕異常，只要運氣足夠好，哪怕只劫掠一次，帶回來的東西也可能抵得上他們在島上辛苦好幾年。
他只是想要一棟真正屬於自己的木屋，再養上幾隻羊，然後攢下足夠的錢財，再讓吝嗇的老夏洛願意把女兒嫁給他，這就已經足夠了。
所以當島上的首領決定今年再次組織劫掠時，瓦爾姆幾乎沒有怎麼猶豫就參加了。
在部族裡，能夠乘船出海是最強大的一批勇士才能參與的事情。
今年卻有些不同，那些大島嶼的強大部族不再索取他們這些小部族的分成，更是為他們這些小部族提供可租借的龍頭長船！
如今船上大多都是像他這樣才成年的青年勇士，紛紛藉著這次機會出海！
此前真正讓他為難的只有裝備。
父親留下來的戰斧足夠好了，可瓦爾姆沒有護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厚皮甲。
皮革被海水浸濕以後緊緊貼在身上，遠沒有穿在島上時舒服。
這件鑲釘皮甲已經用了很多年，遍布褶皺，邊角有明顯的磨損，卻比他什麼都不穿強得多！
皮甲是他的鄰居借給他的。
條件也早在出發以前說清楚了。
如果瓦爾姆能夠活著回來，那麼這一趟分到手的東西里，要拿出四成交給對方。
瓦爾姆當時沒有討價還價，直接答應了。
這種事情在島上並不少見。
不是每個想要跟船出海的年輕人，都能像那些有錢人家的兒子一樣，提前給自己準備好斧頭、盾牌和皮甲。
瓦爾姆所在的島嶼是凡斯凱瑞群島最小的幾個島嶼之一，並不富足。
每一個能夠帶著大圓盾、戰斧與甲冑出海的勇士，身上的裝備幾乎都是靠村里各家拼湊出來的。
能活著回來，就按照出發前定下的規矩分東西，如果人死在外面，那麼借東西的人也只能認下這份損失。
瓦爾姆從小了解的規矩便是如此，偷自己兄弟的東西會被人唾棄，答應分出去的戰利品回來以後不肯認帳，同樣會被人看不起。
就算是一位首領，如果瞞著跟隨自己的人私吞東西，那麼等到下一次就不會有人願意跟他一起出海。
在凡斯凱瑞，劫掠獲取的財富不僅是錢，更是權力！
海浪漸漸小了下來，長船也逐漸平穩，遠處的海面依舊灰濛濛的。
他忽然想起島上那些老人談起菲爾茲威人時的模樣。
那些老人的嘴裡從來沒有多少好話。
按照老人們的說法，菲爾茲威人與他們原本流著相近的血，祖輩也曾經乘著長船渡海，只是後來留在了潘德大陸。
島上不少人都覺得，那些人早已經忘了自己的祖輩從哪裡來的，那些人背棄了他們凡斯凱瑞人千百年來的傳統！
瓦爾姆對此倒沒有那麼在意。
百年前究竟發生過什麼，對他這個連自己的房子都還沒有的年輕人來說，實在太遙遠了。
可如果有人告訴他，海對面的那些菲爾茲威村莊裡有糧食，有能夠讓他少辛苦好幾年的銀幣，而那些人又不是他們凡斯凱瑞的「自己人」。
那麼在瓦爾姆的觀念里，劫掠西海岸這件事就沒有多少值得猶豫的地方。
他低頭握住父親留下來的戰斧，粗糙的手掌在斧柄上慢慢收緊。
就在這時，船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看見海岸線了！我們到了！」
原本還低著頭的瓦爾姆猛地抬起頭，他的身邊幾十個同樣臉色慘白的年輕人們也紛紛朝前方望去。
灰白色的海天之間，不知什麼時候起多出了一條細長的輪廓。
隨著長船越發靠近，那道輪廓終於從海面盡頭顯露出來。
他們終於看見陸地了。
……
上岸後，真正靠近這個叫「洛恩」的村莊時，瓦爾姆才發現，事情和自己想像的並不完全一樣。
村子裡的人顯然早就發現他們了。
村子後方更是升起了一道煙柱。
灰黑色的煙柱從村後升高，在風裡向一側傾斜，即便隔著很遠也能看得十分清楚。
瓦爾姆知道，這是報信求援的煙火，他不免有些心焦，老手們卻並不擔心，只說只要速戰速決，通常都還來得及。
隊伍距離村口還有一段路時，瓦爾姆便看見村口已經聚起了一群人。
人數比他預想中要多一些。
在首領的帶領下逐漸靠近村口以後，他終於能夠看清那些人的模樣。
大概五六十個男人擠在村口附近，有年輕人，也有頭髮已經開始灰白的中年人。
有幾個人握著長矛，還有人拿著獵弓，最前方的十幾個人甚至帶著圓盾和戰斧，裝備不比他們差多少。
可更多的村民身上連像樣的甲冑都沒有。
有人只穿著厚實的襯墊衣，有人套著皮衣，隊伍也談不上整齊。
看起來，整個村子裡凡是還能拿得動武器的男人，幾乎全都聚到了這裡。
這些西海岸村民，終究不是綿羊，他們也是會反抗的。
瓦爾姆看著他們，嘴裡還是有些乾澀，下意識伸手扯了扯身上的皮甲。
被海水浸過的厚皮革早已經幹得發硬，可現在再摸到身上這層皮甲，他忽然覺得那四成收穫似乎也沒那麼貴了。
想到這裡，他又抬起頭看向前方。
隊伍里的十幾個老手已經主動走到了最前面，人人持盾，手握戰斧、長劍。
直到這個時候，瓦爾姆才真正看出他們和自己這些第一次出海的年輕人有什麼不同。
這些勇士里，大半都穿著鎖子甲，橫在身前圓盾也比瓦爾姆他們的更加厚實。
看見村口聚起五六十個拿著武器的村民，這些老手們面色堅定，一點不帶怕的。
身邊的年輕人里，卻有將近一半沒有持盾。
在那些老手的影響下，他們也很快鎮定了下來。
他們這些凡斯凱瑞人，若是在戰鬥中死去，便能進入暴風之主的廳堂，永享盛宴。
他死在潘德西海岸的訊息，也許會隨著返航的長船傳回去。
可若是他見到敵人便轉身逃跑，這種懦夫的行為同樣會隨著返航的長船傳回去，只會讓他的親人蒙羞。
他來這裡，就是不願意一輩子守著那片長不出多少糧食的土地刨食，他為的是財富，為的是出人頭地！
瓦爾姆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雖然心臟跳得還是很快，掌心裡已經滲出了汗漬，可他的退意卻是徹底打消了。
想到這裡，瓦爾姆攥著斧柄的手慢慢穩了下來。
隨著首領一聲令下，最前面的那些老手同時有了反應。
十幾個老手舉著圓盾迅速排到最前方，五十多人的隊伍隨之朝著村口衝去。
靠近到十幾米以內時，瓦爾姆看見老手們朝前方的村民隊伍投擲了一輪飛斧。
飛斧全被那些村民手中的大圓盾擋了下來，沒有造成殺傷，只傳來一陣陣斧刃砍進木盾的悶響。
隨著距離進一步縮短，整個隊伍也開始加速。
沒人停下來給他們這些第一次出海的年輕人講應該怎麼穩住，也沒有什麼冗長的命令。
十幾個老手舉著圓盾沖在最前方。
瓦爾姆和其他年輕人緊緊跟在後面。
雙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村口那些男人們一張張原本模糊的臉越來越清楚。
就在這時，一支箭矢從村口方向飛了過來，被瓦爾姆手上的大圓盾擋了下來。
瓦爾姆的心臟猛地一跳，略微抬高圓盾護住了上半身。
也就是在這一刻，瓦爾姆忽然發現，自己剛才還在腦子裡不停翻滾的念頭全都沒了。
剛才還在腦子裡翻滾的那些念頭，對死亡的恐懼、還有死在這裡以後會發生什麼，此刻全都被擠出了腦海。
他已經沒有餘力再想這些。
首領忽然加快速度，最前面的十幾個老手也幾乎同時撞上了村民前方的盾陣。
村口最前方一個男人雙手握住長矛，迎著衝來的海寇猛地刺出。
走在前方的老手沒有硬接。
圓盾斜著向外一偏，刺來的矛尖擦著盾面滑向一側。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那名老手已經藉著向前衝出的力道逼近對方，藏在圓盾後面的長劍從盾牌下方刺了出去。
劍尖一下刺穿男人胸前單薄的舊皮甲。
那個男人身體猛地僵住。
瓦爾姆從旁邊衝過去的時候，甚至能夠看見對方驚恐睜大的眼睛，還有從胸膛湧出來的血。
他的腦子空了一瞬。
眼前這個真正被劍刺中的人，並沒有像故事裡那樣發出痛苦的慘叫。
瓦爾姆看見，只有男子死亡前垂死的掙扎，還有那雙眼睛裡壓不住的驚恐。
戰場根本沒有給他停下來的機會。
幾乎就在他從那人身邊跑過的同時，一個村民已經握著長矛，朝他這邊刺了過來。
瓦爾姆甚至沒看清對方的臉，身體比腦子更快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挪盾格擋，手中的戰斧同時揮砍了出去。
斧柄和矛杆撞在一起，瓦爾姆下意識重新向前踏出一步，握緊斧柄再次劈了過去。
斧刃砍進對方肩部的舊皮甲，受到一陣明顯的阻力。
那個男人慘叫一聲，身體向後踉蹌，隨後重重摔倒在地。
瓦爾姆甚至不知道自己這一斧到底砍得有多深。
下一刻，身後的同伴已經推著他向前，旁邊也還有其他人在不斷揮動武器。
瓦爾姆只能重新握緊斧頭，跟著隊伍繼續往裡面擠。
十幾個真正參加過多次劫掠的老手像一根楔子一樣，頃刻間便鑿了進去，徹底破壞了村民的隊形。
真正短兵相接以後，雙方之間的差距很快便顯露出來。
這個洛恩村的男人並不是不敢打。
瓦爾姆親眼看見有人被長劍刺傷，卻還死死握著戰斧繼續戰鬥。
可他們畢竟只是一群村民。
但那些凡斯凱瑞的老手勇士們卻不同，他們都來自苦寒之地的凡斯凱瑞群島。
那些能夠出海的部族勇士，大多長得人高馬大，通常比眼前這些村民高出一兩個頭。
老手們更是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把盾舉起來擋住刺來的矛，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側開身體讓身邊的人補上位置。
他們配合默契，不斷將擋在前面的村民砍倒。
村口村民們原本勉強聚起來的防線很快開始向後退。
這場衝突持續得不算太久，等地上接連倒下幾個村民以後，其餘村民終於開始後撤。
瓦爾姆很快發現，這些人似乎早已經知道應該往哪裡退。
剩下的幾十個人一邊用長矛阻攔追上來的海寇，一邊不斷朝村子後方靠攏。
那裡有一棟明顯比周圍民房堅固得多的石砌房屋。
……
按理說他們凡斯凱瑞人水性非凡，從小就是在海邊討生活的。
他雙手死死抓著船舷，身體隨著長船向上拋起，冰涼的海水越過船舷迎面拍來，瓦爾姆卻已經顧不上這些，只覺得胃裡空空如也，連酸水都快被吐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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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船尾那些參加過幾次劫掠的老手們還算鎮定。
瓦爾姆看了他們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他已經記不清這是離開陸地的第幾天了。
凡斯凱瑞群島就連夏季也是寒冷天氣，瓦爾姆也不是沒坐過船，可長船真正駛進大海以後，他才第一次明白，父親年輕時講過的故事裡究竟省略了多少艱難困苦。
即便胃裡難受異常，瓦爾姆也沒有後悔自己登上這條龍頭長船。
他喘了幾口氣，低頭看向腿邊的戰斧，斧刃泛著沉靜的金屬光澤，這是父親留給他的東西。
父親活著的時候只是島上的一個普通農夫，手裡有一小片能夠種黑麥的土地，還有一棟不算寬敞的木屋。
可在年輕的時候，他的父親也曾經和島上的其他男人一樣跟船出過海，而且去過很遠的地方。
瓦爾姆小時候最喜歡聽的，就是父親那些出海的故事。
這柄斧頭同樣是那個時候得來的。
父親曾經告訴過他，斧頭是用梅滕海姆的好鋼鍛成的。
瓦爾姆不知道他的父親究竟付出了多大代價才得到它，只記得島上的鐵匠說過，只要好好保養，這柄斧頭不會比其他武器差到哪裡去。
他的父親死後，家裡的土地、木屋都讓他的兄長繼承了。
而瓦爾姆獲得了父親留下來的這柄戰斧！
在島上，不時有部族勇士談起自己出海獲取財物的事跡，嘴裡總是說起潘德的西海岸是多麼的富足。
不少人表示自己第一次跟船出去，回來以後便靠著分到的財富買下了一塊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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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此瓦爾姆深信不疑，他的某個表親，兩年前跟著一位首領出海，回來以後就有錢蓋起了一棟嶄新的木屋，到了去年，甚至娶到了島上一個木匠的女兒。
瓦爾姆對此羨慕異常，只要運氣足夠好，哪怕只劫掠一次，帶回來的東西也可能抵得上他們在島上辛苦好幾年。
他只是想要一棟真正屬於自己的木屋，再養上幾隻羊，然後攢下足夠的錢財，再讓吝嗇的老夏洛願意把女兒嫁給他，這就已經足夠了。
所以當島上的首領決定今年再次組織劫掠時，瓦爾姆幾乎沒有怎麼猶豫就參加了。
在部族裡，能夠乘船出海是最強大的一批勇士才能參與的事情。
今年卻有些不同，那些大島嶼的強大部族不再索取他們這些小部族的分成，更是為他們這些小部族提供可租借的龍頭長船！
如今船上大多都是像他這樣才成年的青年勇士，紛紛藉著這次機會出海！
此前真正讓他為難的只有裝備。
父親留下來的戰斧足夠好了，可瓦爾姆沒有護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厚皮甲。
皮革被海水浸濕以後緊緊貼在身上，遠沒有穿在島上時舒服。
這件鑲釘皮甲已經用了很多年，遍布褶皺，邊角有明顯的磨損，卻比他什麼都不穿強得多！
皮甲是他的鄰居借給他的。
條件也早在出發以前說清楚了。
如果瓦爾姆能夠活著回來，那麼這一趟分到手的東西里，要拿出四成交給對方。
瓦爾姆當時沒有討價還價，直接答應了。
這種事情在島上並不少見。
不是每個想要跟船出海的年輕人，都能像那些有錢人家的兒子一樣，提前給自己準備好斧頭、盾牌和皮甲。
瓦爾姆所在的島嶼是凡斯凱瑞群島最小的幾個島嶼之一，並不富足。
每一個能夠帶著大圓盾、戰斧與甲冑出海的勇士，身上的裝備幾乎都是靠村里各家拼湊出來的。
能活著回來，就按照出發前定下的規矩分東西，如果人死在外面，那麼借東西的人也只能認下這份損失。
瓦爾姆從小了解的規矩便是如此，偷自己兄弟的東西會被人唾棄，答應分出去的戰利品回來以後不肯認帳，同樣會被人看不起。
就算是一位首領，如果瞞著跟隨自己的人私吞東西，那麼等到下一次就不會有人願意跟他一起出海。
在凡斯凱瑞，劫掠獲取的財富不僅是錢，更是權力！
海浪漸漸小了下來，長船也逐漸平穩，遠處的海面依舊灰濛濛的。
他忽然想起島上那些老人談起菲爾茲威人時的模樣。
那些老人的嘴裡從來沒有多少好話。
按照老人們的說法，菲爾茲威人與他們原本流著相近的血，祖輩也曾經乘著長船渡海，只是後來留在了潘德大陸。
島上不少人都覺得，那些人早已經忘了自己的祖輩從哪裡來的，那些人背棄了他們凡斯凱瑞人千百年來的傳統！
瓦爾姆對此倒沒有那麼在意。
百年前究竟發生過什麼，對他這個連自己的房子都還沒有的年輕人來說，實在太遙遠了。
可如果有人告訴他，海對面的那些菲爾茲威村莊裡有糧食，有能夠讓他少辛苦好幾年的銀幣，而那些人又不是他們凡斯凱瑞的「自己人」。
那麼在瓦爾姆的觀念里，劫掠西海岸這件事就沒有多少值得猶豫的地方。
他低頭握住父親留下來的戰斧，粗糙的手掌在斧柄上慢慢收緊。
就在這時，船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
「看見海岸線了！我們到了！」
原本還低著頭的瓦爾姆猛地抬起頭，他的身邊幾十個同樣臉色慘白的年輕人們也紛紛朝前方望去。
灰白色的海天之間，不知什麼時候起多出了一條細長的輪廓。
隨著長船越發靠近，那道輪廓終於從海面盡頭顯露出來。
他們終於看見陸地了。
……
上岸後，真正靠近這個叫「洛恩」的村莊時，瓦爾姆才發現，事情和自己想像的並不完全一樣。
村子裡的人顯然早就發現他們了。
村子後方更是升起了一道煙柱。
灰黑色的煙柱從村後升高，在風裡向一側傾斜，即便隔著很遠也能看得十分清楚。
瓦爾姆知道，這是報信求援的煙火，他不免有些心焦，老手們卻並不擔心，只說只要速戰速決，通常都還來得及。
隊伍距離村口還有一段路時，瓦爾姆便看見村口已經聚起了一群人。
人數比他預想中要多一些。
在首領的帶領下逐漸靠近村口以後，他終於能夠看清那些人的模樣。
大概五六十個男人擠在村口附近，有年輕人，也有頭髮已經開始灰白的中年人。
有幾個人握著長矛，還有人拿著獵弓，最前方的十幾個人甚至帶著圓盾和戰斧，裝備不比他們差多少。
可更多的村民身上連像樣的甲冑都沒有。
有人只穿著厚實的襯墊衣，有人套著皮衣，隊伍也談不上整齊。
看起來，整個村子裡凡是還能拿得動武器的男人，幾乎全都聚到了這裡。
這些西海岸村民，終究不是綿羊，他們也是會反抗的。
瓦爾姆看著他們，嘴裡還是有些乾澀，下意識伸手扯了扯身上的皮甲。
被海水浸過的厚皮革早已經幹得發硬，可現在再摸到身上這層皮甲，他忽然覺得那四成收穫似乎也沒那麼貴了。
想到這裡，他又抬起頭看向前方。
隊伍里的十幾個老手已經主動走到了最前面，人人持盾，手握戰斧、長劍。
直到這個時候，瓦爾姆才真正看出他們和自己這些第一次出海的年輕人有什麼不同。
這些勇士里，大半都穿著鎖子甲，橫在身前圓盾也比瓦爾姆他們的更加厚實。
看見村口聚起五六十個拿著武器的村民，這些老手們面色堅定，一點不帶怕的。
身邊的年輕人里，卻有將近一半沒有持盾。
在那些老手的影響下，他們也很快鎮定了下來。
他們這些凡斯凱瑞人，若是在戰鬥中死去，便能進入暴風之主的廳堂，永享盛宴。
他死在潘德西海岸的訊息，也許會隨著返航的長船傳回去。
可若是他見到敵人便轉身逃跑，這種懦夫的行為同樣會隨著返航的長船傳回去，只會讓他的親人蒙羞。
他來這裡，就是不願意一輩子守著那片長不出多少糧食的土地刨食，他為的是財富，為的是出人頭地！
瓦爾姆舔了舔發乾的嘴唇，雖然心臟跳得還是很快，掌心裡已經滲出了汗漬，可他的退意卻是徹底打消了。
想到這裡，瓦爾姆攥著斧柄的手慢慢穩了下來。
隨著首領一聲令下，最前面的那些老手同時有了反應。
十幾個老手舉著圓盾迅速排到最前方，五十多人的隊伍隨之朝著村口衝去。
靠近到十幾米以內時，瓦爾姆看見老手們朝前方的村民隊伍投擲了一輪飛斧。
飛斧全被那些村民手中的大圓盾擋了下來，沒有造成殺傷，只傳來一陣陣斧刃砍進木盾的悶響。
隨著距離進一步縮短，整個隊伍也開始加速。
沒人停下來給他們這些第一次出海的年輕人講應該怎麼穩住，也沒有什麼冗長的命令。
十幾個老手舉著圓盾沖在最前方。
瓦爾姆和其他年輕人緊緊跟在後面。
雙方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村口那些男人們一張張原本模糊的臉越來越清楚。
就在這時，一支箭矢從村口方向飛了過來，被瓦爾姆手上的大圓盾擋了下來。
瓦爾姆的心臟猛地一跳，略微抬高圓盾護住了上半身。
也就是在這一刻，瓦爾姆忽然發現，自己剛才還在腦子裡不停翻滾的念頭全都沒了。
剛才還在腦子裡翻滾的那些念頭，對死亡的恐懼、還有死在這裡以後會發生什麼，此刻全都被擠出了腦海。
他已經沒有餘力再想這些。
首領忽然加快速度，最前面的十幾個老手也幾乎同時撞上了村民前方的盾陣。
村口最前方一個男人雙手握住長矛，迎著衝來的海寇猛地刺出。
走在前方的老手沒有硬接。
圓盾斜著向外一偏，刺來的矛尖擦著盾面滑向一側。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那名老手已經藉著向前衝出的力道逼近對方，藏在圓盾後面的長劍從盾牌下方刺了出去。
劍尖一下刺穿男人胸前單薄的舊皮甲。
那個男人身體猛地僵住。
瓦爾姆從旁邊衝過去的時候，甚至能夠看見對方驚恐睜大的眼睛，還有從胸膛湧出來的血。
他的腦子空了一瞬。
眼前這個真正被劍刺中的人，並沒有像故事裡那樣發出痛苦的慘叫。
瓦爾姆看見，只有男子死亡前垂死的掙扎，還有那雙眼睛裡壓不住的驚恐。
戰場根本沒有給他停下來的機會。
幾乎就在他從那人身邊跑過的同時，一個村民已經握著長矛，朝他這邊刺了過來。
瓦爾姆甚至沒看清對方的臉，身體比腦子更快做出了反應。
他猛地挪盾格擋，手中的戰斧同時揮砍了出去。
斧柄和矛杆撞在一起，瓦爾姆下意識重新向前踏出一步，握緊斧柄再次劈了過去。
斧刃砍進對方肩部的舊皮甲，受到一陣明顯的阻力。
那個男人慘叫一聲，身體向後踉蹌，隨後重重摔倒在地。
瓦爾姆甚至不知道自己這一斧到底砍得有多深。
下一刻，身後的同伴已經推著他向前，旁邊也還有其他人在不斷揮動武器。
瓦爾姆只能重新握緊斧頭，跟著隊伍繼續往裡面擠。
十幾個真正參加過多次劫掠的老手像一根楔子一樣，頃刻間便鑿了進去，徹底破壞了村民的隊形。
真正短兵相接以後，雙方之間的差距很快便顯露出來。
這個洛恩村的男人並不是不敢打。
瓦爾姆親眼看見有人被長劍刺傷，卻還死死握著戰斧繼續戰鬥。
可他們畢竟只是一群村民。
但那些凡斯凱瑞的老手勇士們卻不同，他們都來自苦寒之地的凡斯凱瑞群島。
那些能夠出海的部族勇士，大多長得人高馬大，通常比眼前這些村民高出一兩個頭。
老手們更是知道什麼時候應該把盾舉起來擋住刺來的矛，也知道什麼時候該側開身體讓身邊的人補上位置。
他們配合默契，不斷將擋在前面的村民砍倒。
村口村民們原本勉強聚起來的防線很快開始向後退。
這場衝突持續得不算太久，等地上接連倒下幾個村民以後，其餘村民終於開始後撤。
瓦爾姆很快發現，這些人似乎早已經知道應該往哪裡退。
剩下的幾十個人一邊用長矛阻攔追上來的海寇，一邊不斷朝村子後方靠攏。
那裡有一棟明顯比周圍民房堅固得多的石砌房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