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不一樣的道路
沒過多久，吉米便從外面走進了木屋。
和最早來到星火營地做工的時候相比，吉米如今明顯沉穩了許多。
身上的衣服依舊只是普通村民常穿的粗布衣服，一雙手也因為長期幹活顯得十分粗糙，只是身姿更加挺拔魁梧了。
自從當了領工，他家的日子明顯好過了不少，有了肉食補充，身體自然也比從前壯實了許多。
進門以後，吉米先朝屋裡的幾個人打了聲招呼。
「艾諾管事，艾琳隊長，維吉爾大管事。」
艾諾點了點頭。
「出什麼事了？」
吉米這才說道：「我今天帶的那組人里，多了一個陌生人，我看情況有點不對。」
艾琳聞言，放在帳冊上的手微微捏緊了一瞬。
「新來的民工？」
「不是民工。」吉米搖頭。
「我今天該帶三十二個人，每一個我麾下的民工，我都認得名字，那人卻是我沒見過的，自己不聲不響混進了我的隊伍中。」
聽到這裡，維吉爾目光一凝。
艾諾皺了皺眉。
「那你當時沒問他？」
「沒有。」
吉米回答得很快。
「早上點人數的時候我就發現不對了。」
「不過維吉爾大人以前交代過，工組裡多出來路不清楚的人，先別自己驚動，所以我就照常給他分了活。」
他說到這裡，朝維吉爾看了一眼。
維吉爾輕輕點頭。
營地開始大量僱傭附近村民以後，他確實專門培訓過這些領工們。
每天進出的人越來越多，營地裡面也越來越重要，要是誰都能借著做工的名義進來亂走，早晚都會出問題。
普通村民第一次過來做工，總該有人認識，或者至少說得清是誰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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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遇到來路不明的人，尤其還喜歡打聽營地內部情況的，領工只需要記下來，回來匯報，不必自己冒冒失失上去盤問。
「他進來以後做了什麼？」維吉爾問道。
「沒做什麼特別的。」
吉米想了想，繼續道：
「我先讓他搬沙，後來又讓他跟人抬了幾趟木料。
他一直都照著干，也沒往不該去的地方亂走，更沒主動找人打聽什麼。」
艾諾皺了皺眉。「他現在人在哪裡？」
「除了自己混進工組以外，他還有沒有別的異常？」
吉米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該怎麼形容。
「他現在人在牆外面，我讓人盯著他了。」
「就是……看他模樣就不像是要來這裡認真賺錢的人。」
屋裡頓時安靜了一些。
吉米皺著眉繼續道：「看上去好像什麼問題都沒有，可我總覺得，他心思根本不在這些活上。」
維吉爾聽完，臉上反倒多了一絲笑意。
「幹得好，就得這麼多學多看，寧可認錯，絕不放過。」
吉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維吉爾沒有再繼續誇他，他摸著絡腮鬍思索著。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陌生人，混在做工的村民裡面進了營地，卻既不偷東西，也不打聽事情。
可若不是為了工錢，他既然費了心思混進來，自然總有別的目的。
維吉爾沉吟片刻：「你先別聲張，那就先讓他繼續干著。」
吉米立刻聽懂了。
「就當什麼都沒發現？」
「對。」
「活只給他安排在外牆和公開工區，倉房、酒坊、主樓那幾片地方別讓他靠近。」
「人好不容易混進來了，總不能讓他白待著。」
艾諾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就這麼放著不管？」
維吉爾靠回椅背。
「既沒有武器，更沒打聽過什麼，這個時候把人抓起來，反倒問不出什麼。」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
「既然不是為了那點工錢進來的，那就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說完，維吉爾朝門外的隊員示意了一下。
「找兩個老隊員盯著，別靠得太近，也別讓他看出來，隨時準備抓人，別放他跑了。」
屋裡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事情說完以後，吉米沒有繼續耽擱，向幾人告辭後便轉身出了木屋。
……
與此同時，那名混入營地的中年男人正彎下腰，將肩上的沙袋放到牆腳旁。
他直起已經有些發酸的腰，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很快注意到了一個方向。
營地那邊不斷傳來孩童說話的聲音。
中年男人腳下稍稍偏了個方向，藉著搬東西的機會朝那邊靠近。
……
上午的霧氣逐漸散盡。
進入秋季，陽光也沒有盛夏時那樣灼人。
大片明亮的光線越過木牆落進營地，在空地和屋舍之間投下清晰的陰影，森林方向偶爾吹來的風帶著幾分涼意，讓連續幹了一個上午活的人多少舒服了一些。
中年男人來到一處正在施工的場地，手上還在忙活，抬頭卻朝一處空地看去。
一眼望過去，他的動作卻忽然停住了。
距離木牆不遠的一片空地上，擺著幾十張款式一致的小桌和木凳，三四十個孩子正坐在那裡。
年紀小的不過六七歲，大一些的已經有十來歲，每個人都端端正正坐在小凳子上，雙手擺放在桌面上。
孩子們最前面站著一名灰發少女。
少女正在一塊拼接的木板上寫寫畫畫，帶著下面的孩子辨認上面的字。
中年男人的目光穿過前面幾排孩子，很快落在了中間偏後的位置。
那裡坐著兩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那是他的孩子！
其中一個低著頭，正握著一根炭條在木板上寫寫畫畫，另一個聽得十分認真。
男人站在那裡看了片刻，連肩膀上的酸痛都徹底忘了。
直到身後傳來一聲催促。
「那邊還剩一袋，別站著歇了，快搬過去！」
中年男子猛地回過神。
回頭看去，年輕的領工正站在板車旁朝這邊招手。
「把最後那袋也送過去！」
男人應了一聲，只能重新走回板車旁。
彎腰將沙袋扛上肩頭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沙袋似乎更沉重了一些。
這些年他雖然不怎麼打拼了，事情都交給了下邊的兄弟會成員，可他的身體鍛鍊卻沒有荒廢下來。
可像普通苦力這樣從早到晚搬沙、抬木頭的日子，他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經歷過。
偏偏今天還不能偷懶。
男人扛著沙袋準備返回牆根邊，經過空地區域後，他的腳步不由自主放慢了一些。
只聽灰發少女正站在孩子們前面，開口問道：「你們說，為什麼要認字？」
下面頓時響起亂七八糟的回答。
「以後可以替領主老爺家管錢！」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頓時笑成了一片。
灰發少女也跟著笑了起來，等孩子們重新安靜下來，她才說道：
「給領主老爺家管錢也好，做買賣也好，教你們識字了，至少你們自己的名字以後會寫了。」
「以後去商隊也好、去領主老爺家做事也罷，會認字、會算數，總比什麼都不會要多很多機會。」
一個男孩立刻問道：「那我認會了字，以後是不是就能當管事？」
周圍頓時又是一陣笑聲。
灰發少女卻是認同地點了點頭。
「確實有可能。會認字，總比不認識字強。」
她停頓了一下。
「多會一樣東西，總歸就多一條路。」
中年男人扛著沙袋經過空地，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
肩頭沉重的分量迫使他繼續向前，可最後那句話卻始終留在耳邊。
他小時候沒有人教過他認字。
最早只是替人跑腿，後來跟著形形色色的人討生活，再後來一步步進了兄弟會。
等真正爬上了高位，再回頭去看時，很多事情早已經由不得自己選擇。
所謂多一條路，對小時候的他來說，從來都只是沒有人提過的東西。
男人把肩上的沙袋送到牆腳，抬手擦掉額角的汗水。
再次從那片空地附近經過時，他看向兩個孩子的目光已經明顯柔和了許多。
就目前而言，他的孩子們看起來過得很好。
衣服談不上穿得多好，卻乾淨整齊，臉上也沒有以往那種病懨懨的神色。
更重要的是，他們坐在一群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中間，顯得極其開心。
男人站著看了一會兒，還不等多想就被領工叫去了另一邊。
他轉身時，餘光無意間掃過不遠處。
一個穿綠色罩袍的傭兵正站在木料堆旁。
男人沒有多看。
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在換過工區以後又看見同一張臉了。
他心裡隱約有了些猜測，卻什麼也沒表現出來，只是照常朝領工那邊走去。
「去把那車木板拉過去，那邊要用！」
中年男子咬牙推著板車在木屋住宅區的道路上穿行。
途中經過另一側的時候，他又看見了自己一直想找的人。
一處簡單搭起的遮棚下，十幾個婦女圍坐在一起縫補東西。
有人手裡拿著綠色罩袍，有人在補著布袋，旁邊還放著一些普通的衣物。
他的女人就在其中。
不知道旁邊的人說了什麼，女人忽然笑了起來。
男人的腳步慢了下來。
遠遠看著，他很熟悉女人臉上的神情。
那不是為了應付誰才硬擠出來的笑。
她在這裡沒有受委屈。
知道了這一點，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夠了。
男人很快推著板車繼續向前，將木板送到指定的位置。
放下木料以後，他還是沒忍住，又找了個不顯眼的機會從孩子們那邊經過了一次。
這時候，灰發少女沒有繼續單純教他們認字。
少女開始教一些他也有所了解的東西。
「昨天教過的草藥還記不記得？」
少女翻開手上一本書冊。
「摔破皮以後，能不能隨便拿塊髒布包起來？」
「不能！」
孩子們回答得格外整齊。
「為什麼？」
孩子們頓時又七嘴八舌說了起來，有人喊著會弄髒傷口，也有人說以後會發熱。
少女聽完點了點頭。
「所以受傷後不能讓傷口沾上髒東西，得先用乾淨的水清理，把泥和髒東西洗掉！」
中年男人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聽著那些呼喊聲，心裡的感覺卻越來越難說清楚。
這裡教認字，教認識草藥，以往需要花天價請人教的東西，現在都有人一點點教給這些孩子。
對於大貴族，對於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而言，這些或許根本算不上什麼。
可他太清楚，普通人家的孩子能夠接觸到這些東西有多困難。
很多平民一輩子，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該怎麼寫！
書這種東西，更是一輩子都摸不到幾次。
可現在，他的兩個孩子就坐在那裡識字！
他原本混進這裡，只是想帶走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可眼前的情況，卻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男人望著那兩個坐在陽光下的孩子，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至少以後，他們不必走他曾經走過的那條坎坷道路。
男人還在想著剛才聽見的那些話，身後那個年輕領工的聲音便再次傳了過來。
「你，過來一下！」
他回過頭，看見年輕領工已經抬手指向另一根堆在地上的木料。
「西邊那排棚子還缺人，你跟他們幾個送一趟過去。」
男人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朝那邊走了過去。
這一個上午下來，他覺得自己大概把這些年沒幹過的苦力活全都補了回來。
木料搬完以後還有碎石，碎石送到地方，又被叫去幫著往牆腳填土。
肩膀越來越酸，兩條手臂也漸漸發沉。
每次年輕領工叫到他，他都只是悶聲照做。
只有偶爾終於能夠停下來喝口水的時候，目光才會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向孩子們上課的那片空地。
直到臨近正午，忙碌了一個上午的工地才停了下來。
民工們三三兩兩散到木牆和棚舍投下的陰涼里，各自領了午飯，找地方休息。
男人同樣領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卻沒有立刻和旁邊那些民工擠在一起，而是挑了一處不顯眼，又恰好能夠看見孩子們那邊的位置坐下。
沒過多久，上午的課也停了。
孩子們顯然早已熟悉接下來的事情，一個接一個排起隊來領飯。
一口大鍋被抬到空地旁，裡面是已經煮得十分濃稠的肉粥。
每個孩子過去以後都能分上一碗。
真正讓孩子們興奮起來的，是隨後搬過來的一筐雞蛋。
「哇！今天有雞蛋吃！」
原本還算老實的孩童隊伍一下亂了不少，灰發少女只得提高聲音讓他們重新排好隊。
斯林大媽將雞蛋搬上木桌，開口道：
「安雅，廚房今天多煮了一些才送過來的，不是每天都有。」
「還有你們，都給我排好隊！誰再往前擠，就排到最後面去！」
這話果然比什麼都管用，剛剛還擠在一起的幾個孩子立刻老實下來。
男人坐在樹蔭下，很快便看見自己的兩個孩子也各自領到了一個雞蛋。
對他而言，雞蛋不是什麼珍貴物。
可他的兩個孩子領到雞蛋後，卻滿臉的驚喜。
男人手裡端著午飯，卻遲遲沒有動。
這些年坐上兄弟會首領的位置以後，只要他肯花錢，遠比一碗肉粥和一隻雞蛋昂貴的東西也吃得起。
可他看著不遠處的兩個孩子，心裡很清楚，這根本不是吃得起什麼的問題。
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孩子們至少沒有餓著。
更重要的是，看他們排隊領飯時熟門熟路的樣子，顯然早已經習慣了營地里的這套規矩。
男人低下頭，慢慢吃起手裡的午飯。
……
和最早來到星火營地做工的時候相比，吉米如今明顯沉穩了許多。
身上的衣服依舊只是普通村民常穿的粗布衣服，一雙手也因為長期幹活顯得十分粗糙，只是身姿更加挺拔魁梧了。
自從當了領工，他家的日子明顯好過了不少，有了肉食補充，身體自然也比從前壯實了許多。
進門以後，吉米先朝屋裡的幾個人打了聲招呼。
「艾諾管事，艾琳隊長，維吉爾大管事。」
艾諾點了點頭。
「出什麼事了？」
吉米這才說道：「我今天帶的那組人里，多了一個陌生人，我看情況有點不對。」
艾琳聞言，放在帳冊上的手微微捏緊了一瞬。
「新來的民工？」
「不是民工。」吉米搖頭。
「我今天該帶三十二個人，每一個我麾下的民工，我都認得名字，那人卻是我沒見過的，自己不聲不響混進了我的隊伍中。」
聽到這裡，維吉爾目光一凝。
艾諾皺了皺眉。
「那你當時沒問他？」
「沒有。」
吉米回答得很快。
「早上點人數的時候我就發現不對了。」
「不過維吉爾大人以前交代過，工組裡多出來路不清楚的人，先別自己驚動，所以我就照常給他分了活。」
他說到這裡，朝維吉爾看了一眼。
維吉爾輕輕點頭。
營地開始大量僱傭附近村民以後，他確實專門培訓過這些領工們。
每天進出的人越來越多，營地裡面也越來越重要，要是誰都能借著做工的名義進來亂走，早晚都會出問題。
普通村民第一次過來做工，總該有人認識，或者至少說得清是誰帶來的。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真遇到來路不明的人，尤其還喜歡打聽營地內部情況的，領工只需要記下來，回來匯報，不必自己冒冒失失上去盤問。
「他進來以後做了什麼？」維吉爾問道。
「沒做什麼特別的。」
吉米想了想，繼續道：
「我先讓他搬沙，後來又讓他跟人抬了幾趟木料。
他一直都照著干，也沒往不該去的地方亂走，更沒主動找人打聽什麼。」
艾諾皺了皺眉。「他現在人在哪裡？」
「除了自己混進工組以外，他還有沒有別的異常？」
吉米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想該怎麼形容。
「他現在人在牆外面，我讓人盯著他了。」
「就是……看他模樣就不像是要來這裡認真賺錢的人。」
屋裡頓時安靜了一些。
吉米皺著眉繼續道：「看上去好像什麼問題都沒有，可我總覺得，他心思根本不在這些活上。」
維吉爾聽完，臉上反倒多了一絲笑意。
「幹得好，就得這麼多學多看，寧可認錯，絕不放過。」
吉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維吉爾沒有再繼續誇他，他摸著絡腮鬍思索著。
一個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陌生人，混在做工的村民裡面進了營地，卻既不偷東西，也不打聽事情。
可若不是為了工錢，他既然費了心思混進來，自然總有別的目的。
維吉爾沉吟片刻：「你先別聲張，那就先讓他繼續干著。」
吉米立刻聽懂了。
「就當什麼都沒發現？」
「對。」
「活只給他安排在外牆和公開工區，倉房、酒坊、主樓那幾片地方別讓他靠近。」
「人好不容易混進來了，總不能讓他白待著。」
艾諾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就這麼放著不管？」
維吉爾靠回椅背。
「既沒有武器，更沒打聽過什麼，這個時候把人抓起來，反倒問不出什麼。」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
「既然不是為了那點工錢進來的，那就看看他到底想幹什麼。」
說完，維吉爾朝門外的隊員示意了一下。
「找兩個老隊員盯著，別靠得太近，也別讓他看出來，隨時準備抓人，別放他跑了。」
屋裡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事情說完以後，吉米沒有繼續耽擱，向幾人告辭後便轉身出了木屋。
……
與此同時，那名混入營地的中年男人正彎下腰，將肩上的沙袋放到牆腳旁。
他直起已經有些發酸的腰，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他很快注意到了一個方向。
營地那邊不斷傳來孩童說話的聲音。
中年男人腳下稍稍偏了個方向，藉著搬東西的機會朝那邊靠近。
……
上午的霧氣逐漸散盡。
進入秋季，陽光也沒有盛夏時那樣灼人。
大片明亮的光線越過木牆落進營地，在空地和屋舍之間投下清晰的陰影，森林方向偶爾吹來的風帶著幾分涼意，讓連續幹了一個上午活的人多少舒服了一些。
中年男人來到一處正在施工的場地，手上還在忙活，抬頭卻朝一處空地看去。
一眼望過去，他的動作卻忽然停住了。
距離木牆不遠的一片空地上，擺著幾十張款式一致的小桌和木凳，三四十個孩子正坐在那裡。
年紀小的不過六七歲，大一些的已經有十來歲，每個人都端端正正坐在小凳子上，雙手擺放在桌面上。
孩子們最前面站著一名灰發少女。
少女正在一塊拼接的木板上寫寫畫畫，帶著下面的孩子辨認上面的字。
中年男人的目光穿過前面幾排孩子，很快落在了中間偏後的位置。
那裡坐著兩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那是他的孩子！
其中一個低著頭，正握著一根炭條在木板上寫寫畫畫，另一個聽得十分認真。
男人站在那裡看了片刻，連肩膀上的酸痛都徹底忘了。
直到身後傳來一聲催促。
「那邊還剩一袋，別站著歇了，快搬過去！」
中年男子猛地回過神。
回頭看去，年輕的領工正站在板車旁朝這邊招手。
「把最後那袋也送過去！」
男人應了一聲，只能重新走回板車旁。
彎腰將沙袋扛上肩頭的時候，他明顯感覺到沙袋似乎更沉重了一些。
這些年他雖然不怎麼打拼了，事情都交給了下邊的兄弟會成員，可他的身體鍛鍊卻沒有荒廢下來。
可像普通苦力這樣從早到晚搬沙、抬木頭的日子，他已經不知道多久沒有經歷過。
偏偏今天還不能偷懶。
男人扛著沙袋準備返回牆根邊，經過空地區域後，他的腳步不由自主放慢了一些。
只聽灰發少女正站在孩子們前面，開口問道：「你們說，為什麼要認字？」
下面頓時響起亂七八糟的回答。
「以後可以替領主老爺家管錢！」
這句話一出來，周圍頓時笑成了一片。
灰發少女也跟著笑了起來，等孩子們重新安靜下來，她才說道：
「給領主老爺家管錢也好，做買賣也好，教你們識字了，至少你們自己的名字以後會寫了。」
「以後去商隊也好、去領主老爺家做事也罷，會認字、會算數，總比什麼都不會要多很多機會。」
一個男孩立刻問道：「那我認會了字，以後是不是就能當管事？」
周圍頓時又是一陣笑聲。
灰發少女卻是認同地點了點頭。
「確實有可能。會認字，總比不認識字強。」
她停頓了一下。
「多會一樣東西，總歸就多一條路。」
中年男人扛著沙袋經過空地，腳步不由得頓了一下。
肩頭沉重的分量迫使他繼續向前，可最後那句話卻始終留在耳邊。
他小時候沒有人教過他認字。
最早只是替人跑腿，後來跟著形形色色的人討生活，再後來一步步進了兄弟會。
等真正爬上了高位，再回頭去看時，很多事情早已經由不得自己選擇。
所謂多一條路，對小時候的他來說，從來都只是沒有人提過的東西。
男人把肩上的沙袋送到牆腳，抬手擦掉額角的汗水。
再次從那片空地附近經過時，他看向兩個孩子的目光已經明顯柔和了許多。
就目前而言，他的孩子們看起來過得很好。
衣服談不上穿得多好，卻乾淨整齊，臉上也沒有以往那種病懨懨的神色。
更重要的是，他們坐在一群差不多年紀的孩子中間，顯得極其開心。
男人站著看了一會兒，還不等多想就被領工叫去了另一邊。
他轉身時，餘光無意間掃過不遠處。
一個穿綠色罩袍的傭兵正站在木料堆旁。
男人沒有多看。
這已經是今天第二次，在換過工區以後又看見同一張臉了。
他心裡隱約有了些猜測，卻什麼也沒表現出來，只是照常朝領工那邊走去。
「去把那車木板拉過去，那邊要用！」
中年男子咬牙推著板車在木屋住宅區的道路上穿行。
途中經過另一側的時候，他又看見了自己一直想找的人。
一處簡單搭起的遮棚下，十幾個婦女圍坐在一起縫補東西。
有人手裡拿著綠色罩袍，有人在補著布袋，旁邊還放著一些普通的衣物。
他的女人就在其中。
不知道旁邊的人說了什麼，女人忽然笑了起來。
男人的腳步慢了下來。
遠遠看著，他很熟悉女人臉上的神情。
那不是為了應付誰才硬擠出來的笑。
她在這裡沒有受委屈。
知道了這一點，對現在的他來說已經夠了。
男人很快推著板車繼續向前，將木板送到指定的位置。
放下木料以後，他還是沒忍住，又找了個不顯眼的機會從孩子們那邊經過了一次。
這時候，灰發少女沒有繼續單純教他們認字。
少女開始教一些他也有所了解的東西。
「昨天教過的草藥還記不記得？」
少女翻開手上一本書冊。
「摔破皮以後，能不能隨便拿塊髒布包起來？」
「不能！」
孩子們回答得格外整齊。
「為什麼？」
孩子們頓時又七嘴八舌說了起來，有人喊著會弄髒傷口，也有人說以後會發熱。
少女聽完點了點頭。
「所以受傷後不能讓傷口沾上髒東西，得先用乾淨的水清理，把泥和髒東西洗掉！」
中年男人站在稍遠一些的地方，聽著那些呼喊聲，心裡的感覺卻越來越難說清楚。
這裡教認字，教認識草藥，以往需要花天價請人教的東西，現在都有人一點點教給這些孩子。
對於大貴族，對於那些有錢人家的孩子而言，這些或許根本算不上什麼。
可他太清楚，普通人家的孩子能夠接觸到這些東西有多困難。
很多平民一輩子，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該怎麼寫！
書這種東西，更是一輩子都摸不到幾次。
可現在，他的兩個孩子就坐在那裡識字！
他原本混進這裡，只是想帶走自己的女人和孩子。
可眼前的情況，卻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男人望著那兩個坐在陽光下的孩子，久久沒有移開視線。
至少以後，他們不必走他曾經走過的那條坎坷道路。
男人還在想著剛才聽見的那些話，身後那個年輕領工的聲音便再次傳了過來。
「你，過來一下！」
他回過頭，看見年輕領工已經抬手指向另一根堆在地上的木料。
「西邊那排棚子還缺人，你跟他們幾個送一趟過去。」
男人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朝那邊走了過去。
這一個上午下來，他覺得自己大概把這些年沒幹過的苦力活全都補了回來。
木料搬完以後還有碎石，碎石送到地方，又被叫去幫著往牆腳填土。
肩膀越來越酸，兩條手臂也漸漸發沉。
每次年輕領工叫到他，他都只是悶聲照做。
只有偶爾終於能夠停下來喝口水的時候，目光才會不由自主地重新落向孩子們上課的那片空地。
直到臨近正午，忙碌了一個上午的工地才停了下來。
民工們三三兩兩散到木牆和棚舍投下的陰涼里，各自領了午飯，找地方休息。
男人同樣領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份，卻沒有立刻和旁邊那些民工擠在一起，而是挑了一處不顯眼，又恰好能夠看見孩子們那邊的位置坐下。
沒過多久，上午的課也停了。
孩子們顯然早已熟悉接下來的事情，一個接一個排起隊來領飯。
一口大鍋被抬到空地旁，裡面是已經煮得十分濃稠的肉粥。
每個孩子過去以後都能分上一碗。
真正讓孩子們興奮起來的，是隨後搬過來的一筐雞蛋。
「哇！今天有雞蛋吃！」
原本還算老實的孩童隊伍一下亂了不少，灰發少女只得提高聲音讓他們重新排好隊。
斯林大媽將雞蛋搬上木桌，開口道：
「安雅，廚房今天多煮了一些才送過來的，不是每天都有。」
「還有你們，都給我排好隊！誰再往前擠，就排到最後面去！」
這話果然比什麼都管用，剛剛還擠在一起的幾個孩子立刻老實下來。
男人坐在樹蔭下，很快便看見自己的兩個孩子也各自領到了一個雞蛋。
對他而言，雞蛋不是什麼珍貴物。
可他的兩個孩子領到雞蛋後，卻滿臉的驚喜。
男人手裡端著午飯，卻遲遲沒有動。
這些年坐上兄弟會首領的位置以後，只要他肯花錢，遠比一碗肉粥和一隻雞蛋昂貴的東西也吃得起。
可他看著不遠處的兩個孩子，心裡很清楚，這根本不是吃得起什麼的問題。
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孩子們至少沒有餓著。
更重要的是，看他們排隊領飯時熟門熟路的樣子，顯然早已經習慣了營地里的這套規矩。
男人低下頭，慢慢吃起手裡的午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