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山脊上的石堡
第二天上午，北上的隊伍重新走上主路，羅格依舊帶著星火的隊員們走在最後。
從後邊向前看去，最顯眼的仍舊是安娜小姐那輛由四匹白馬牽引的馬車。
哪怕隔著一長段人馬，也依舊能看見那明顯大上一圈的車身。
昨天從奴販手裡救下的一百多名平民也跟著隊伍一同北上。
驟然多出這麼多人，行進速度自然快不起來。
尤其那些平民里還有孩子和傷員。原本全員騎乘趕路的隊伍，如今每走上一段，就不得不放慢速度，等後邊的人重新跟上。
好在星火傭兵團這邊比前幾天寬裕了不少。
前些日子從那些僱傭騎手那裡一口氣繳獲的十五匹坐騎，再加上昨天解決奴販以後，又有五匹馬落到了羅格手裡。
三十名騎兵，如今足足多出了二十匹可以輪換使用的坐騎！
從今天早晨上路開始，戈德便在安排隊員們輪換馬匹。
羅格也沒有因為這些馬暫時無人乘騎，就全部拿出來給那些平民們趕路使用。
兩個傷勢比較重的男人被扶上了馬背，還有幾個實在走不動路的孩子也騎上了馬，僅此而已。
羅格正看著前面的隊伍，側後方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羅格團長。」
羅格只偏頭看了一眼。
果然，又是昨天那名兩鬢泛白的老學士。
羅格給老人安排了一匹馬。
從早晨上路到現在，這已經是老人第三次往羅格身邊湊了。
「團長大人！」
老學士催馬又靠近了一些，連聲音都比剛才親切了不少。
「昨晚您讓我看的那塊鋼……」
「哪塊鋼？」
羅格皺了皺眉，像是一時間沒想起來。
老人握著韁繩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就是那塊黑灰色的鋼片……」
「哦。」
羅格這才點點頭，隨即他重新看向前方道路。
老學士等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再次開口：
「羅格團長，您應該知道，我不是來提醒您昨晚發生過什麼的。」
「那你想問什麼？」羅格偏過頭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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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哪裡還看不出他是在故意裝糊塗，卻還是壓著性子問道：
「那塊鋼，您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羅格看了他一眼，「這是我們傭兵團的秘密。」
旁邊兩名星火隊員終究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老學士臉上的神情頓時僵了下來，再看向羅格時，眼神已經明顯有些埋怨。
昨天晚上，羅格拿了一小塊黑鋼給他看。
老人拿到手以後自己檢查了一番，顯然是識貨的人。
他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又接連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問題，到最後甚至想找塊磨石，把鋼塊表面磨開仔細看看。
也正因為昨晚那番反應，今天上路以前，羅格已經專門提醒過戈德，把黑鋼弩箭都收好。
他倒不是真擔心這些人多看幾眼就能把黑鋼的秘密看走。
只是到了現在，急著知道答案的人已經不是他了。
既然對方這麼感興趣，羅格自然沒必要主動把自己手裡的東西全擺出去。
「團長大人。」
老學士深吸了一口氣，顯然已經不準備繼續跟他繞下去。
「至少請您告訴我，這種鋼材，您手裡還有沒有？」
羅格沒有立刻回答。
道路兩側的樹影隨著隊伍前行緩緩向後退去，馬蹄踩過乾燥的泥地，發出一聲接一聲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過了片刻，羅格才轉過頭，「那東西，是我們營地自己鍛造的。」
老學士的神色驟然一變，他聲音都跟著高了幾分。
「你們自己冶煉出來的？」
「這……這怎麼可能？」
「確實是我們自己冶煉的。」
羅格語氣平靜，「只不過沒法量產。」
老人張了張嘴，這一次，他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羅格稍稍收緊韁繩，讓座下戰馬慢下來，直到與老人並駕齊驅，才再次開口：
「你昨晚跟我說了大半夜，又是古潘德時期的輝煌，又是冶煉，又是遺蹟的。」
「可我更想知道，將東西給你們，對我有什麼用？」
老學士臉上的急切漸漸收了起來。
他沉默片刻，終於說道：「如果團長大人確實還能繼續冶煉這種鋼材，有些事情，倒不是不能嘗試。」
「如果您願意提供一部份鋼材給我們研究，我們可以嘗試替您改進冶煉的方法。」
「不能保證一定成功，但至少有機會讓這種鋼材的產出比現在更加穩定。」
羅格這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比起昨晚那些發掘古代遺蹟、重鑄輝煌時代的宏大理想，這句話對羅格來說，無疑有用得多。
「我聽說你昨晚說，你們還研究弓？」
老學士也看向羅格：「銀霧遊俠使用的弓，你聽說過嗎？」
「沒有。」
羅格回答得異常乾脆，他確實沒有聽說過。
潘德各地貴族眾多，騎士團更是不少。
老學士繼續解釋道：「銀霧遊俠團，是一支以弓術聞名的騎士團。」
「他們使用的鷹暴弓，在潘德人族能夠批次製造的弓里，已經算得上最好的一批了。」
老人頓了頓。
「普通獵弓和它放在一起比較，簡直是兩種武器。」
羅格的注意力終於被吸引了過去。
星火傭兵團現在大量裝備輕弩，最大的優勢就是訓練簡單。
一個此前從沒碰過弓弩的人，只要練上一段時間，也能很快擁有最基礎的戰鬥力。
弓箭的使用則完全不同。
沒有足夠長時間的訓練，就算給普通士兵一把真正的好弓，也未必能夠發揮出真正的威力。
真正訓練有素的弓手，相比使用弩箭計程車兵，射得更快，也更加靈活。
羅格營地里，那些獵戶們手裡的獵弓簡直上不得台面。
星火傭兵團現在沒有一支像樣的弓手隊伍，不代表羅格不想擁有。
「你們會造嗎？」
羅格直接問道，語氣里已經多了幾分期待。
老學士倒也沒有趁機拉扯。
「曉爐城的檔案里有相關弓箭記錄……」
「過去銀霧遊俠和一些學士有過往來，所以城裡儲存下來了一部分弓具的尺寸、結構和用料資料。」
「老夫我也正好了解過一些。」
「我不敢保證能夠把銀霧遊俠如今使用的弓完整仿製出來。」
老人看著羅格，「但如果能得到合適的材料，至少值得嘗試一番。」
羅格眼神微動。
老學士卻沒有就此停下。
「不過，如果團長大人想要的是潘德真正最好的弓，那就不用只盯著銀霧遊俠了。」
「銀霧遊俠們使用的弓還不是最好的？」
「在人族裡面，已經算是極好的了。」
老人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些：「真正好的東西，在東邊。」
「東邊？」
「在諾多精靈們手裡。」
「諾多精靈？」
老人終於從羅格臉上看到了幾分真正的興趣。
「銀霧遊俠團與東邊森林裡的諾多精靈關係特殊。」
「至少在人類騎士團中，他們屬於極少數能夠得到那些精靈認可的人。」
「銀霧遊俠如今最出名的弓術，本就受到過諾多的影響。」
老人見羅格終於起了興趣，還準備繼續說下去。
羅格卻抬手打斷了他。
「我知道了。」
「如果你們能拿出讓我滿意的東西，昨晚那種鋼材，也不是完全不能談。」
老學士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頓時停住。
羅格沒有再解釋什麼，只重新催動戰馬，向前趕去。
……
正午以後，隊伍終於進入卡拉撒伯爵領。
地勢漸漸平坦下來。
腳下依舊是最普通的泥路，兩側大片農田向遠處鋪開，偶爾能夠看見一座村莊。
低矮的木屋、穀倉和牲畜棚散落在田地之間，單從遠處望去，與一路經過的南方村落似乎沒有太大區別。
直到隊伍經過伯爵領內的一座村莊，幾十名騎兵沿著道路靠近，很快便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
原本還在外面忙碌的村民紛紛停下動作，有人匆匆退到木柵後面，還有人朝村里大聲喊了些什麼。
那股緊張，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清楚感覺到。
直到那些卡拉撒家族騎士逐漸進入村民們的視線，木柵後面的動靜才慢慢安靜下來。
村民認出了他們，原本的混亂與騷動也隨之平息。
羅格騎在馬上，從村外經過時多看了幾眼。
離得近了，這座村莊真正的模樣才逐漸顯露出來。
接近三分之一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幾根被大火燒過的木樑斜插在倒塌的泥牆之間。
村裡的穀倉塌掉了近半，道路旁還翻著一輛燒毀的板車，其中一個木輪已經只剩下殘缺的一圈。
襲擊顯然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
部分坍塌的泥牆被推開，燒黑的木料也已經被集中堆在一起，廢墟里能看到有人重新清理出的空地。
村外大片麥田已經泛起成熟後的黃色，不少田地里空蕩蕩的，看不到半個人影。
前些日子，星火營地接收的流民越來越多。
那時北邊真正的戰報甚至還沒有傳到他們手裡，老人、女人和孩子便已經一批接著一批沿道路向南逃。
當時羅格只知道北邊出了亂子。
前方道路分出岔口時，騎在旁邊的戈德忽然抬了抬下巴。
「老大，看那邊。」
羅格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一棵早已經枯死的大樹立在岔路旁，其中一根粗大的枝幹橫伸到道路上方，幾具屍體就吊在上面，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晃動。
天氣炎熱，也不知道已經掛了多少天。
屍體早已乾癟發黑，其中一具的小腿只剩下半截皮肉，下面露出一段慘白的骨頭。
每具屍體胸前，都吊著一塊木牌。
隨著距離漸漸拉近，羅格終於看清了上面的字。
這些屍體，都是山匪！
旁邊許多年輕的星火隊員見到這一幕，一個個低下了頭，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伊瓦爾卻像是早已見慣這種景象，連神色都沒有多少變化。
「海寇上岸搶東西，這些強盜趁亂搶劫，抓到以後差不多都是這個下場。」
他順著路旁那幾具屍體看了一眼。
「掛在路邊，比埋了有用。」
羅格沉默不語。
戰馬繼續向前，那棵掛著屍體的枯樹很快便被隊伍甩到身後。
他腦中卻仍舊浮現著剛才經過的村莊。
這些村莊已經被戰爭波及，但至少到現在，這片地方還沒有真正亂掉。
……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轟隆的馬蹄聲。
走在前面的幾名艾丁家族騎士放慢速度。
沒過多久，一名負責探路的騎士便從道路前方折返回來。
「前面有騎兵。」
埃里克沒有下令列陣，只讓隊伍稍稍放慢速度。
如今已經進入卡拉撒伯爵領，對方又沿著主路迎面而來，看起來並不像突然出現的敵人。
羅格抬頭望去，道路盡頭已經揚起一層薄薄的塵土。
隨著雙方距離逐漸縮短，一面旗幟率先從塵土中顯露出來，那是卡拉撒家族的紋章。
隊伍里的氣氛頓時鬆緩下來。
羅格的目光落到了下面那支迎面而來的隊伍上。
最前方足足有三十名騎士。
沒有輕裝哨騎，三十人全部披甲。
甲冑樣式並不完全相同，但罩袍上的家族標誌卻十分統一。
更顯眼的是他們胯下的戰馬。
三十匹高大戰馬馱著全副武裝的騎士沿主路緩緩靠近，隊形並不刻意嚴整，卻始終保持著合適的間距。
而在他們身後，還有一批騎馬跟隨的年輕騎士，看模樣應該是侍從。
最年輕的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穿著厚皮甲或者簡單鎖甲，腰間同樣佩劍。
年紀稍大些的，則已經和普通職業士兵沒有太大區別。
「卡拉撒伯爵手裡的騎兵很多？」
羅格下意識問了一句。
身邊的伊瓦爾朝前面的騎士隊伍看了看。
「卡拉撒伯爵麾下的騎士，確實比大部分菲爾茲威領主們都多。」
伊瓦爾朝東北方向示意了一下。
「卡拉撒伯爵領，是整個西海岸少有的擁有大片平原的領地。」
羅格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菲爾茲威人重視步兵是一回事。
一個領主真正需要什麼樣的軍隊，終究還得看自己的領地情況。
說話間，雙方已經越來越近。
最前方的年長騎士率先勒住戰馬，身後的騎士也跟著逐漸減速。
年長騎士翻身下馬，他徑直走向安娜的馬車前。
「安娜小姐。」
車窗很快推開。
安娜看清來人以後，神情明顯放鬆了一些。
「我父親讓你們來的？」
「是的。」
「南面的哨騎今天清晨發現了小姐的車隊，訊息送回來以後，我們便出發了。伯爵大人此前已經交代過，只要小姐進入領地，立刻前來接應。」
安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與安娜見過禮後，年長騎士才轉向埃里克。
「埃里克大人。」
「這一路勞煩您護送我家小姐了。」
「應該的。」
埃里克回了一禮。
兩邊都沒有在道路中央多作寒暄。
剩下的卡拉撒家族騎士隨即分散開來，一部分護在安娜的馬車附近，其餘人向道路前後展開。
隨著這批騎士加入，原本已經頗為龐大的隊伍再次拉長。
羅格依舊帶著星火走在後面。
越往前走，泥路逐漸變得平整，經過的村莊也比外圍更加完整。
一些道路旁還能看見木製哨所，持矛士兵站在高處觀察著往來的行人，偶爾也有巡邏騎兵從岔路經過。
海寇已經來到了這片土地，可至少到現在看來，他們還沒有真正撕開卡拉撒家族控制最嚴密的區域。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道路緩緩向上。
羅格跟著隊伍繞過一段緩坡。
下一刻，原本被地勢遮擋的視野豁然開闊，大片平整的土地鋪展到了遠方。
道路從腳下延伸出去，兩側儘是連片的農田。
更遠一些的地方，房屋開始變得密集，最終匯成了一大片沿道路和山腳展開的城鎮。
在所有房屋之後，一座灰色石堡高高坐落在山脊之上。
哪怕雙方之間仍隔著很遠的距離，也根本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厚重的石牆沿高地延展開來，幾座方形塔樓從牆後聳起，城牆之後，還能看見一棟更加高大的石制主樓。
羅格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
此前一路北上，他們經過一個個村莊，可眼前完全是另一回事。
這裡已經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城堡。
城堡之下，是大片依附於它存在的城鎮。
隊伍沒有停下，馬蹄沿著道路繼續向前。
遠處的房屋越來越清晰，那座山脊上的灰色石堡，也一點點變得龐大起來。
卡拉撒伯爵領真正的核心，終於到了眼前。
從後邊向前看去，最顯眼的仍舊是安娜小姐那輛由四匹白馬牽引的馬車。
哪怕隔著一長段人馬，也依舊能看見那明顯大上一圈的車身。
昨天從奴販手裡救下的一百多名平民也跟著隊伍一同北上。
驟然多出這麼多人，行進速度自然快不起來。
尤其那些平民里還有孩子和傷員。原本全員騎乘趕路的隊伍，如今每走上一段，就不得不放慢速度，等後邊的人重新跟上。
好在星火傭兵團這邊比前幾天寬裕了不少。
前些日子從那些僱傭騎手那裡一口氣繳獲的十五匹坐騎，再加上昨天解決奴販以後，又有五匹馬落到了羅格手裡。
三十名騎兵，如今足足多出了二十匹可以輪換使用的坐騎！
從今天早晨上路開始，戈德便在安排隊員們輪換馬匹。
羅格也沒有因為這些馬暫時無人乘騎，就全部拿出來給那些平民們趕路使用。
兩個傷勢比較重的男人被扶上了馬背，還有幾個實在走不動路的孩子也騎上了馬，僅此而已。
羅格正看著前面的隊伍，側後方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羅格團長。」
羅格只偏頭看了一眼。
果然，又是昨天那名兩鬢泛白的老學士。
羅格給老人安排了一匹馬。
從早晨上路到現在，這已經是老人第三次往羅格身邊湊了。
「團長大人！」
老學士催馬又靠近了一些，連聲音都比剛才親切了不少。
「昨晚您讓我看的那塊鋼……」
「哪塊鋼？」
羅格皺了皺眉，像是一時間沒想起來。
老人握著韁繩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就是那塊黑灰色的鋼片……」
「哦。」
羅格這才點點頭，隨即他重新看向前方道路。
老學士等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再次開口：
「羅格團長，您應該知道，我不是來提醒您昨晚發生過什麼的。」
「那你想問什麼？」羅格偏過頭問道。
TW 看書網超便捷，𝐬𝐡𝐮.𝐭𝐰輕鬆看
老人哪裡還看不出他是在故意裝糊塗，卻還是壓著性子問道：
「那塊鋼，您究竟是從哪裡來的？」
羅格看了他一眼，「這是我們傭兵團的秘密。」
旁邊兩名星火隊員終究沒忍住，低低笑出了聲。
老學士臉上的神情頓時僵了下來，再看向羅格時，眼神已經明顯有些埋怨。
昨天晚上，羅格拿了一小塊黑鋼給他看。
老人拿到手以後自己檢查了一番，顯然是識貨的人。
他翻來覆去看了許久，又接連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問題，到最後甚至想找塊磨石，把鋼塊表面磨開仔細看看。
也正因為昨晚那番反應，今天上路以前，羅格已經專門提醒過戈德，把黑鋼弩箭都收好。
他倒不是真擔心這些人多看幾眼就能把黑鋼的秘密看走。
只是到了現在，急著知道答案的人已經不是他了。
既然對方這麼感興趣，羅格自然沒必要主動把自己手裡的東西全擺出去。
「團長大人。」
老學士深吸了一口氣，顯然已經不準備繼續跟他繞下去。
「至少請您告訴我，這種鋼材，您手裡還有沒有？」
羅格沒有立刻回答。
道路兩側的樹影隨著隊伍前行緩緩向後退去，馬蹄踩過乾燥的泥地，發出一聲接一聲沉悶而規律的聲響。
過了片刻，羅格才轉過頭，「那東西，是我們營地自己鍛造的。」
老學士的神色驟然一變，他聲音都跟著高了幾分。
「你們自己冶煉出來的？」
「這……這怎麼可能？」
「確實是我們自己冶煉的。」
羅格語氣平靜，「只不過沒法量產。」
老人張了張嘴，這一次，他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羅格稍稍收緊韁繩，讓座下戰馬慢下來，直到與老人並駕齊驅，才再次開口：
「你昨晚跟我說了大半夜，又是古潘德時期的輝煌，又是冶煉，又是遺蹟的。」
「可我更想知道，將東西給你們，對我有什麼用？」
老學士臉上的急切漸漸收了起來。
他沉默片刻，終於說道：「如果團長大人確實還能繼續冶煉這種鋼材，有些事情，倒不是不能嘗試。」
「如果您願意提供一部份鋼材給我們研究，我們可以嘗試替您改進冶煉的方法。」
「不能保證一定成功，但至少有機會讓這種鋼材的產出比現在更加穩定。」
羅格這才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比起昨晚那些發掘古代遺蹟、重鑄輝煌時代的宏大理想，這句話對羅格來說，無疑有用得多。
「我聽說你昨晚說，你們還研究弓？」
老學士也看向羅格：「銀霧遊俠使用的弓，你聽說過嗎？」
「沒有。」
羅格回答得異常乾脆，他確實沒有聽說過。
潘德各地貴族眾多，騎士團更是不少。
老學士繼續解釋道：「銀霧遊俠團，是一支以弓術聞名的騎士團。」
「他們使用的鷹暴弓，在潘德人族能夠批次製造的弓里，已經算得上最好的一批了。」
老人頓了頓。
「普通獵弓和它放在一起比較，簡直是兩種武器。」
羅格的注意力終於被吸引了過去。
星火傭兵團現在大量裝備輕弩，最大的優勢就是訓練簡單。
一個此前從沒碰過弓弩的人，只要練上一段時間，也能很快擁有最基礎的戰鬥力。
弓箭的使用則完全不同。
沒有足夠長時間的訓練，就算給普通士兵一把真正的好弓，也未必能夠發揮出真正的威力。
真正訓練有素的弓手，相比使用弩箭計程車兵，射得更快，也更加靈活。
羅格營地里，那些獵戶們手裡的獵弓簡直上不得台面。
星火傭兵團現在沒有一支像樣的弓手隊伍，不代表羅格不想擁有。
「你們會造嗎？」
羅格直接問道，語氣里已經多了幾分期待。
老學士倒也沒有趁機拉扯。
「曉爐城的檔案里有相關弓箭記錄……」
「過去銀霧遊俠和一些學士有過往來，所以城裡儲存下來了一部分弓具的尺寸、結構和用料資料。」
「老夫我也正好了解過一些。」
「我不敢保證能夠把銀霧遊俠如今使用的弓完整仿製出來。」
老人看著羅格，「但如果能得到合適的材料，至少值得嘗試一番。」
羅格眼神微動。
老學士卻沒有就此停下。
「不過，如果團長大人想要的是潘德真正最好的弓，那就不用只盯著銀霧遊俠了。」
「銀霧遊俠們使用的弓還不是最好的？」
「在人族裡面，已經算是極好的了。」
老人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些：「真正好的東西，在東邊。」
「東邊？」
「在諾多精靈們手裡。」
「諾多精靈？」
老人終於從羅格臉上看到了幾分真正的興趣。
「銀霧遊俠團與東邊森林裡的諾多精靈關係特殊。」
「至少在人類騎士團中，他們屬於極少數能夠得到那些精靈認可的人。」
「銀霧遊俠如今最出名的弓術，本就受到過諾多的影響。」
老人見羅格終於起了興趣，還準備繼續說下去。
羅格卻抬手打斷了他。
「我知道了。」
「如果你們能拿出讓我滿意的東西，昨晚那種鋼材，也不是完全不能談。」
老學士原本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頓時停住。
羅格沒有再解釋什麼，只重新催動戰馬，向前趕去。
……
正午以後，隊伍終於進入卡拉撒伯爵領。
地勢漸漸平坦下來。
腳下依舊是最普通的泥路，兩側大片農田向遠處鋪開，偶爾能夠看見一座村莊。
低矮的木屋、穀倉和牲畜棚散落在田地之間，單從遠處望去，與一路經過的南方村落似乎沒有太大區別。
直到隊伍經過伯爵領內的一座村莊，幾十名騎兵沿著道路靠近，很快便引起了村里人的注意。
原本還在外面忙碌的村民紛紛停下動作，有人匆匆退到木柵後面，還有人朝村里大聲喊了些什麼。
那股緊張，隔著一段距離都能清楚感覺到。
直到那些卡拉撒家族騎士逐漸進入村民們的視線，木柵後面的動靜才慢慢安靜下來。
村民認出了他們，原本的混亂與騷動也隨之平息。
羅格騎在馬上，從村外經過時多看了幾眼。
離得近了，這座村莊真正的模樣才逐漸顯露出來。
接近三分之一的房屋只剩下焦黑的框架，幾根被大火燒過的木樑斜插在倒塌的泥牆之間。
村裡的穀倉塌掉了近半，道路旁還翻著一輛燒毀的板車，其中一個木輪已經只剩下殘缺的一圈。
襲擊顯然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
部分坍塌的泥牆被推開，燒黑的木料也已經被集中堆在一起，廢墟里能看到有人重新清理出的空地。
村外大片麥田已經泛起成熟後的黃色，不少田地里空蕩蕩的，看不到半個人影。
前些日子，星火營地接收的流民越來越多。
那時北邊真正的戰報甚至還沒有傳到他們手裡，老人、女人和孩子便已經一批接著一批沿道路向南逃。
當時羅格只知道北邊出了亂子。
前方道路分出岔口時，騎在旁邊的戈德忽然抬了抬下巴。
「老大，看那邊。」
羅格順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一棵早已經枯死的大樹立在岔路旁，其中一根粗大的枝幹橫伸到道路上方，幾具屍體就吊在上面，在微風的吹拂下輕輕晃動。
天氣炎熱，也不知道已經掛了多少天。
屍體早已乾癟發黑，其中一具的小腿只剩下半截皮肉，下面露出一段慘白的骨頭。
每具屍體胸前，都吊著一塊木牌。
隨著距離漸漸拉近，羅格終於看清了上面的字。
這些屍體，都是山匪！
旁邊許多年輕的星火隊員見到這一幕，一個個低下了頭，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伊瓦爾卻像是早已見慣這種景象，連神色都沒有多少變化。
「海寇上岸搶東西，這些強盜趁亂搶劫，抓到以後差不多都是這個下場。」
他順著路旁那幾具屍體看了一眼。
「掛在路邊，比埋了有用。」
羅格沉默不語。
戰馬繼續向前，那棵掛著屍體的枯樹很快便被隊伍甩到身後。
他腦中卻仍舊浮現著剛才經過的村莊。
這些村莊已經被戰爭波及，但至少到現在，這片地方還沒有真正亂掉。
……
前方忽然傳來一陣轟隆的馬蹄聲。
走在前面的幾名艾丁家族騎士放慢速度。
沒過多久，一名負責探路的騎士便從道路前方折返回來。
「前面有騎兵。」
埃里克沒有下令列陣，只讓隊伍稍稍放慢速度。
如今已經進入卡拉撒伯爵領，對方又沿著主路迎面而來，看起來並不像突然出現的敵人。
羅格抬頭望去，道路盡頭已經揚起一層薄薄的塵土。
隨著雙方距離逐漸縮短，一面旗幟率先從塵土中顯露出來，那是卡拉撒家族的紋章。
隊伍里的氣氛頓時鬆緩下來。
羅格的目光落到了下面那支迎面而來的隊伍上。
最前方足足有三十名騎士。
沒有輕裝哨騎，三十人全部披甲。
甲冑樣式並不完全相同，但罩袍上的家族標誌卻十分統一。
更顯眼的是他們胯下的戰馬。
三十匹高大戰馬馱著全副武裝的騎士沿主路緩緩靠近，隊形並不刻意嚴整，卻始終保持著合適的間距。
而在他們身後，還有一批騎馬跟隨的年輕騎士，看模樣應該是侍從。
最年輕的看上去不過十六七歲，穿著厚皮甲或者簡單鎖甲，腰間同樣佩劍。
年紀稍大些的，則已經和普通職業士兵沒有太大區別。
「卡拉撒伯爵手裡的騎兵很多？」
羅格下意識問了一句。
身邊的伊瓦爾朝前面的騎士隊伍看了看。
「卡拉撒伯爵麾下的騎士，確實比大部分菲爾茲威領主們都多。」
伊瓦爾朝東北方向示意了一下。
「卡拉撒伯爵領，是整個西海岸少有的擁有大片平原的領地。」
羅格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菲爾茲威人重視步兵是一回事。
一個領主真正需要什麼樣的軍隊，終究還得看自己的領地情況。
說話間，雙方已經越來越近。
最前方的年長騎士率先勒住戰馬，身後的騎士也跟著逐漸減速。
年長騎士翻身下馬，他徑直走向安娜的馬車前。
「安娜小姐。」
車窗很快推開。
安娜看清來人以後，神情明顯放鬆了一些。
「我父親讓你們來的？」
「是的。」
「南面的哨騎今天清晨發現了小姐的車隊，訊息送回來以後，我們便出發了。伯爵大人此前已經交代過，只要小姐進入領地，立刻前來接應。」
安娜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
與安娜見過禮後，年長騎士才轉向埃里克。
「埃里克大人。」
「這一路勞煩您護送我家小姐了。」
「應該的。」
埃里克回了一禮。
兩邊都沒有在道路中央多作寒暄。
剩下的卡拉撒家族騎士隨即分散開來，一部分護在安娜的馬車附近，其餘人向道路前後展開。
隨著這批騎士加入，原本已經頗為龐大的隊伍再次拉長。
羅格依舊帶著星火走在後面。
越往前走，泥路逐漸變得平整，經過的村莊也比外圍更加完整。
一些道路旁還能看見木製哨所，持矛士兵站在高處觀察著往來的行人，偶爾也有巡邏騎兵從岔路經過。
海寇已經來到了這片土地，可至少到現在看來，他們還沒有真正撕開卡拉撒家族控制最嚴密的區域。
又走了一個多時辰，前方道路緩緩向上。
羅格跟著隊伍繞過一段緩坡。
下一刻，原本被地勢遮擋的視野豁然開闊，大片平整的土地鋪展到了遠方。
道路從腳下延伸出去，兩側儘是連片的農田。
更遠一些的地方，房屋開始變得密集，最終匯成了一大片沿道路和山腳展開的城鎮。
在所有房屋之後，一座灰色石堡高高坐落在山脊之上。
哪怕雙方之間仍隔著很遠的距離，也根本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厚重的石牆沿高地延展開來，幾座方形塔樓從牆後聳起，城牆之後，還能看見一棟更加高大的石制主樓。
羅格不自覺地放慢了速度。
此前一路北上，他們經過一個個村莊，可眼前完全是另一回事。
這裡已經不是一座孤零零的城堡。
城堡之下，是大片依附於它存在的城鎮。
隊伍沒有停下，馬蹄沿著道路繼續向前。
遠處的房屋越來越清晰，那座山脊上的灰色石堡，也一點點變得龐大起來。
卡拉撒伯爵領真正的核心，終於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