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北上與算計
兩日後的清晨，光嘯灣南大門照常開啟。
晨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城門外已經聚集起不少等待進城的村民與商隊。
幾名守門士兵站在吊橋附近，不斷用長槍的槍桿將堵在道路中央的人往兩旁趕。
「靠邊！」
「都靠邊！別堵著路！」
原本有些擁擠的人群很快朝道路兩側散開。
每天一早趕到光嘯灣討生活的人，大多不是什麼沒有眼色的傢伙。
尤其當城門洞中傳來馬蹄聲，幾名披甲騎士逐漸出現在晨霧裡以後，原先還有些抱怨的人也紛紛閉上了嘴。
最先出城的是六名艾丁家族的騎士。
六人身披甲冑，腰間佩劍，胯下戰馬也收拾得十分齊整。
越過吊橋以後，他們沒有繼續聚在一起，而是沿著道路迅速向前散開，將原本還停留在路上的行人和車馬全部清到兩側。
直到前方道路徹底讓開，城門洞中才傳來沉重的車輪聲。
一輛寬大的四輪馬車在護衛簇擁下緩緩駛出城門。
車廂由深色木料打造，看不見多少誇張的金銀裝飾，四角卻全部包著打磨光滑的金屬護邊，窗框與車門邊緣還能看見細密的雕紋。
隨著車身輕輕搖晃，固定在車門外側的家族紋章也在晨光中微微起伏。
四匹拉車的馬幾乎是一樣的毛色，體形高大，就連鞍具、韁繩與皮帶都保養得十分仔細。
道路兩側不少人未必認得那枚紋章究竟屬於哪個家族，卻並不妨礙他們看出這輛馬車的分量。
十餘名披甲騎手分散在馬車前後兩側。
這些人全部都是安娜小姐從領地帶來的家族護衛。
每一名騎士都顯得兇悍異常，氣勢非凡。
能夠被卡拉撒伯爵親自挑出來，護送女兒遠行的人，自然不只是為了撐起貴族體面的儀仗。
阿卡莉雅騎馬跟在車廂右側，深色披風垂在甲冑外面，腰間佩劍隨著戰馬的步伐輕輕擺動。
從始至終，她與車窗之間都沒有拉開超過一個馬身的距離。
只要車廂里的安娜掀開帘子，第一眼便能夠看見她。
馬車徹底透過吊橋以後，埃里克才帶著艾丁家族剩下的騎士跟了出來。
他今日並沒有穿戴競技大會時那套格外醒目的全套裝備，只是在板甲外罩了一件帶有艾丁家族紋章的罩衣。
真正引人注意的，是跟在他身後的十餘名家族精銳騎士。
這些人無論戰馬還是裝備，都明顯不是普通城衛能夠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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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腰間掛著戰斧，也有人在馬鞍旁固定著盛放投擲武器的皮囊。
胸甲、頭盔幾乎看不見粗製濫造的東西，就連胯下戰馬的鞍具與韁繩，也都明顯經過長期仔細的養護。
這是艾丁家族真正的精銳。
對於掌握光嘯灣這樣一座港口大城的伯爵來說，十幾套精良板甲當然算不上什麼，可若是放到一個普通小領主手裡，單單購買這批裝備所需要的錢財，就已經足夠讓人肉疼很久。
伊瓦爾的隊伍排在更後面，除了幾名隨行家臣，最顯眼的便是戈德帶來的二十名輕騎。
再往後，則是羅爾夫管理的幾輛重新裝滿糧食與物資的馬車。
若是單獨放到一旁，戈德帶來的這二十騎已經稱得上一支相當像樣的輕騎兵。
二十個人都有自己的戰馬，鎖子甲、護鼻盔、長劍與輕弩也基本齊全。
至少放到普通小領主麾下，這樣一支能夠隨時拉出去偵察、追擊和作戰的輕騎，已經足夠讓不少人眼熱。
可凡事就怕比較。
如今這二十騎恰好跟艾丁、卡拉撒兩大伯爵家族的精銳同行，差距頓時變得明顯起來。
有人肩頭的鎖甲還能看出重新修補過的痕跡，幾頂護鼻盔上甚至殘留著過去屬於海寇的風格。
胯下戰馬也高矮不一，有的雄健，有的普通，顏色更是五花八門。
比起兩個伯爵家族成批挑選、長期供養出來的精銳，他們當然談不上什麼體面。
等最後一輛糧車透過吊橋，埃里克回頭確認了一遍隊伍。
隨後，整支隊伍開始沿著北面的道路前進。
馬蹄與車輪聲漸漸遠去，光嘯灣高大的城牆也一點點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伊瓦爾坐在馬上，回頭朝身後的城門看了一眼。
這幾日一直壓在身上的那股緊繃，終於稍稍鬆了幾分。
至少這次離開光嘯灣，他不需要再想著城裡那堆亂七八糟的事情。
隊伍漸漸走遠。
城門附近，一名原本正在幫商隊整理麻袋的男人慢慢直起腰，望向遠處那輛帶著卡拉撒家族紋章的馬車。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
視線隨後掠過埃里克，掠過伊瓦爾，又一直落到隊伍最後那幾輛裝滿糧食與物資的馬車上。
直到整支隊伍沿著道路繞過遠處的樹林，再也看不見蹤影。
男人收回目光，放下手裡的活，迅速轉身離去。
……
離開光嘯灣十幾里以後，道路漸漸安靜下來。
城外這一帶地勢平緩，道路兩側大片農田已經進入盛夏。
趁著清晨還不算炎熱，不少村民已經下到田裡，彎腰清理著田間的雜草。
偶爾有人聽見馬蹄與車輪聲，直起腰朝道路上看上一眼。
可看清隊伍里的家族紋章和那些披甲騎士以後，他們很快便重新低下頭，繼續忙起手裡的活。
整支隊伍前進得並不算快。
安娜乘坐的四輪馬車本就不適合長時間快速賓士，後面幾輛裝滿糧食與物資的貨車，更是進一步壓低了整個隊伍的速度。
埃里克並沒有催促。
按照現在的速度，他們依舊能夠在預計的時間內抵達北方。
四輪馬車的車廂里。
清晨剛剛離開光嘯灣的時候，安娜還會偶爾掀開窗簾看看外面。
可連續走過十幾里以後，道路兩側剩下的便只有農田、樹林和零散分布的村莊，已經沒有多少值得繼續看的東西。
她放下帘子，重新靠回車廂。
角落裡的小木盒中裝著路上準備的水果和點心。
她低頭挑了一會兒，從裡面拿出一個最好的蘋果，又取出一把小巧的銀柄短刀，一點點削了起來。
顯然，她平時並不怎麼做這種事情，剛削下來的兩段果皮很快便斷了。
安娜重新換了個角度，總算把剩下的部分完整削下來。
等最後一點果皮落下，她卻沒有自己吃，只掀開右側車窗的小簾，把蘋果遞了出去。
阿卡莉雅依舊騎馬守在車廂旁邊。
「阿卡莉雅。」
聽見聲音，少女轉過頭，一眼便看見了從車窗里遞出來的蘋果。
「給你。」
阿卡莉雅看了看蘋果，又看了看自己握著韁繩的手。
「我在騎馬。」
「我知道。」
安娜依舊把蘋果舉在窗外。「我都替你削好了。」
阿卡莉雅看了她一眼，到底還是騰出一隻手，把蘋果接了過去。
車窗里的安娜這才露出滿意的笑。
阿卡莉雅單手控制著韁繩，另一隻手拿著蘋果，低頭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嘴裡散開。
她一邊吃著蘋果，一邊習慣性地觀察著道路兩側。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稍快的馬蹄聲。
阿卡莉雅抬起頭，兩名騎兵正從道路前方折返回來。
是之前一直跟在伊瓦爾隊伍里的那批輕騎。
阿卡莉雅對這些人了解得並不多。
她甚至不知道這些騎兵真正來自哪裡，只知道他們一路跟著伊瓦爾同行。
由於裝備輕便，行動速度比隊伍里那些披著厚甲、甚至為戰馬裝備了防護的騎士靈活許多，所以離開光嘯灣以後，這些人很快便被外放到了更遠的位置負責警戒與探路。
兩騎沒有直接沖入大隊。
靠近以後，兩人便主動放緩了馬速，沿著道路邊緣靠向自己的隊長。
簡單匯報了幾句，一人重新回到隊伍，另一人則留在原地。
很快，又有一名騎兵從佇列中催馬上前，與他一同折向道路前方。
兩匹戰馬隨即再次加速，很快便沿著道路向北而去。
整個過程沒有高聲喊話，也沒有讓後面的隊伍產生任何混亂。
阿卡莉雅咬了一口手裡的蘋果，目光在那兩道逐漸遠去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馬車後方不遠，埃里克恰好也將剛才那一幕看在眼裡。
他的目光在那兩名重新向北遠去的輕騎身上停留片刻，隨後又朝隊伍後方看了一眼。
「後面那二十騎，也是跟你一起北上的人？」
伊瓦爾騎在他側後方一些的位置，聞言同樣回頭看去。
「大人說的是戈德他們？」
「嗯。」
「算是一起做事的人。」
伊瓦爾臉上多了一點笑意，「他們屬於星火傭兵團，團長是羅格，我和他們一直有合作。」
「羅格？
那個競技大會冠軍？」
「就是他。」
伊瓦爾沒有繼續詳細解釋。
他和羅格合作已經不是一天兩天。
最早從東邊回來時，兩邊就一起打過海寇，後來營地建設、武器交易乃至光嘯灣城中的事情，雙方同樣互相幫過不少忙。
至少在外人看來，星火和他走得很近，本來就是一件再明顯不過的事情。
埃里克再次朝後方那二十名輕騎看去。
「這批輕騎練得不錯。」
評價很簡單。
伊瓦爾笑了笑。
「他們跟著我也辦過不少事，至少用起來省心。」
「看得出來。」
埃里克的視線從那些遠去偵查的騎兵身上掃過。
修補過的鎖甲，樣式不一的護鼻盔，高矮不同的戰馬。
無論怎麼看，都帶著一股很明顯的傭兵味道。
「就是裝備還差了一些。」
埃里克的語氣很平靜，甚至談不上挑剔，只是在陳述自己看到的事實。
伊瓦爾自然也不會因為這句話覺得難堪。
「他們剛起步沒多久，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不容易了。」
埃里克輕輕點頭。這一點他當然明白。
騎兵從來不是只要給一個人一匹馬，再塞上一把劍就能訓練出來的東西。
更何況剛才那一整套探路、匯報、換人的過程明顯已經形成了習慣。
能夠把這種事情做得安靜而利落，本身就比身上那幾件甲冑更值得注意。
「能把一群傭兵騎兵練成這樣，帶隊的人有些本事。」
伊瓦爾這次沒有再謙虛。
他比埃里克更清楚戈德這批人是怎麼一點點打出來的。
「確實。」
兩人的對話聲音並不算大。
阿卡莉雅本就騎在馬車右側，距離後方不遠。
四周除了馬蹄與車輪滾過道路的聲音，也沒有太大的動靜，因此斷斷續續還是聽見了不少。
星火傭兵團……羅格……
前一個名字，她現在才真正和後面那批輕騎對應起來。
後一個名字卻並不陌生，是那位競技大會冠軍。
阿卡莉雅握著手裡的蘋果，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後方人馬彼此遮擋，她只能從縫隙間看見那二十名輕騎中的幾道身影。
那些人的裝備確實沒有什麼值得她注意的地方，與卡拉撒家族真正的精銳相比，甚至顯得有些寒酸。
她從小見過的貴族騎士和精銳家臣實在太多，僅憑几件修補過的鎖子甲和護鼻盔，很難真正引起她的興趣。
她只看了兩息便收回目光。
車廂里，掀開小簾的安娜卻正好注意到她剛才的動作。
「你在看什麼？有什麼特別的？」
「沒什麼。」
阿卡莉雅低頭又咬了一口蘋果。
安娜順著她剛才的方向看了看，卻只看見後方幾輛裝著糧食的馬車。
後方騎兵與車馬混在一起，她也沒看出什麼特別的，很快便失去了興趣。
帘子重新落下，隊伍繼續向北。
接近中午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清晨殘留在道路與田野間的霧氣早已徹底散去。
戈德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又根據沿途經過的位置估算了一遍距離。
若只有他們這二十名輕騎，按照原本的腳程，後天便足以趕回營地。
可現在，他回頭看了看被糧車拖慢的隊伍。
照這個速度繼續走下去，真正看到營地外那圈熟悉的木牆，恐怕還得再多等幾天。
……
與此同時。
數日前便已經離開光嘯灣的烏爾里克，此刻正暫時停留在返回烈獅王國途中的一處莊園。
他並未徹底遠離光嘯灣。
莊園主人並不知道這個紅髮年輕人的真正身份。
只知道對方出手十分大方，身邊跟隨的騎士與隨從，也明顯不是普通商旅能夠擁有的人。
主屋二樓的一間房內，窗戶半開。
雷納德推門進來時，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商旅行裝的中年男人。
雷納德主要負責烏爾里克身邊的護衛，而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才是被留在光嘯灣周邊收集訊息的人。
房間裡，烏爾里克正坐在桌前。
競技大會上穿過的獅紋板甲已經重新裝進木箱。
相比金帆旅店，這間房顯得簡單許多。桌面上只鋪著幾張地圖，旁邊便是已經整理好的行李。
這裡本來就只是返程途中臨時落腳的地方。
看見雷納德帶人進來，烏爾里克抬起頭。
「貝倫騎士有訊息了？」
雷納德站在門口沉默片刻。
「大人。」
「貝倫騎士被處死了。」
烏爾里克敲擊桌面的手指頓時止住，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幾息以後，他才重新抬起眼睛。
「什麼時候的事情？」
探子趕忙說道：
「昨天上午，光嘯灣領主府公開處決了一批參與劫囚的人，一共十幾個人。大部分都是紅色兄弟會找來的地痞和亡命徒。」
他說到這裡，聲音稍微停了一下。
「貝倫騎士也在裡面。」
烏爾里克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低沉的聲音繼續問道：「罪名呢？公開定的什麼罪？」
「光嘯灣領主府公開宣布的罪名只有蓄意劫囚、殺死領主府守衛、蔑視領主權威這些。」
「貝倫騎士也是這些罪名，和其他參與劫囚的人沒有什麼區別。」
探子回答得很仔細。
烏爾里克的眉頭微微蹙起。
「就這些罪名？沒有提他的身份？沒有提與王國相關的？」
「公開處刑時沒有提這些。」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烏爾里克緩緩靠回椅背。
他不知道貝倫在地牢里究竟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艾丁伯爵的人到底從他嘴裡問出了多少東西。
但至少有一點很明顯。
艾丁沒有打算把這件事情和烈獅王國扯到一起。
至於究竟是因為貝倫什麼都沒有說，還是艾丁已經知道了一些東西，卻仍然選擇把事情壓在光嘯灣內部處理，暫時還無法判斷。
烏爾里克不會就此放下戒心，卻同樣沒有因此懷疑貝倫的忠誠。
他認識那個貝倫很多年了。
貝倫或許算不上聰明，也絕不是他身邊最出色的騎士。
可真正需要閉嘴的時候，烏爾里克不認為他會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到。
貝倫也不是什麼擁有大片領地的顯赫貴族，他的家族只是烈獅王國眾多小貴族中的一個。
能夠繼承家中土地的是他的兄長，而他從少年時期開始便只能依靠自己的劍為前途尋找出路。
也正因如此，貝倫很早便選擇站到了烏爾里克身邊。
這些年，他替烏爾里克辦過不少事情。
競技大會結束以前，烏爾里克甚至已經想過，等回到烈獅王國以後，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將貝倫引薦進獅騎士團。
可現在，這件事已經沒有機會再提了。
烏爾里克垂下眼睛。
片刻以後，他開口說道：
「回去以後，安排人給貝倫騎士家裡送一筆錢。」
烏爾里克停頓片刻，又補充道：「別說他死在這裡。」
雷納德低下頭。
「明白。」
烏爾里克這才重新抬起頭。
「處刑是誰下的令？」
「艾丁伯爵。」
這個答案沒有讓烏爾里克出現太大反應。
貝倫在光嘯灣使用假名，又參與襲擊領主府的囚車。
死掉的還是艾丁手下的人。
站在艾丁伯爵的位置上，不殺他反而才奇怪。
烏爾里克抬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還有呢？」
中年男人遲疑了一下。
「大人，還有一件事。」
「貝倫騎士被處死的時候，並不是像其他參與劫囚的人那樣直接由行刑的人斬首。」
烏爾里克面色一沉，「什麼意思？貝倫騎士是被虐殺的？」
「倒是沒有被虐殺，只不過那個人好像和貝倫騎士有仇。」
烏爾里克看了他一眼。「殺害貝倫騎士的是誰？」
「是一名叫伊瓦爾的小貴族。」
「伊瓦爾？」烏爾里克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雷納德騎士低聲提醒：「大人。」
「競技大會上輸給埃里克的那個灰發騎士。」
「艾丁伯爵麾下的封臣。」
烏爾里克很快想了起來，那不過是一個善於討好領主長子的阿諛奉承的無能之輩罷了。
這種人，他以前甚至懶得專門記住。
「是他。」
烏爾里克重新看向那名探子。
「為什麼由他動手？」
「貝倫騎士在劫囚的時候，殺過伊瓦爾的人。」
中年男人回答道：「聽說是伊瓦爾主動向艾丁伯爵請示，最後由他親自行刑。」
烏爾里克臉上的神色並沒有出現明顯變化。
他只是坐在那裡。
隨後，又重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伊瓦爾……」
烏爾里克豁然抬起頭：「把他的事情查出來。」
「領地在哪，有多少人。」
「全部查清楚。」
「是。」
……
「大人，還有一個訊息。」
探子沒有立即退下，繼續匯報導。
烏爾里克抬眼看向他：「什麼事？」
「今天早上，卡拉撒伯爵的女兒離開了光嘯灣。」
烏爾里克聽完，並沒有什麼反應。
一個貴族小姐結束行程，返回自己家族的領地，並不值得他專門關注。
探子繼續說道：「艾丁伯爵的長子埃里克親自護送。」
烏爾里克豁然抬起頭。
「埃里克？」
「是的。」
「伊瓦爾也在隊伍里。」
房間裡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烏爾里克看著面前的探子，伊瓦爾這個名字，他剛剛才真正記住。
雷納德也朝烏爾里克看了一眼。
如果只是卡拉撒伯爵的女兒返回領地，自然算不上什麼大事。
可埃里克親自帶著艾丁家族的人陪同北上，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時候。
北面的海寇活動得越來越頻繁，東面的卡雷部族也在不斷給卡拉撒領地施壓。
烏爾里克很快問道：「埃里克帶了多少人？」
「不算卡拉撒小姐自己的衛隊，大概十幾名艾丁家臣。」
探子回憶了一下，又補充道：「另外還有二十名騎兵，以及幾輛裝著糧食的馬車。」
「人數不多。」
烏爾里克低頭看向桌上那張並不算詳細的地圖。
從光嘯灣到卡拉撒領地之間，幾條主要道路並不難判斷。
烏爾里克抬起頭，看向灰發男人。
「岡德斯城塞那邊，最近還有沒有人能把訊息送進去？」
探子立即答道：
「有的，還能聯絡上。」
烏爾里克點了點頭。
「告訴他。」
「把今天早上那支北上隊伍的訊息送過去。」
雷納德看向烏爾里克，神色微微一變。
「大人，您是準備讓岡德斯城塞那些海寇……」
烏爾里克轉過頭。
「我說要做什麼了嗎？」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
「不過是一支從光嘯灣出發的隊伍。」
「今天早上城門外那麼多人都看見了。」
「我們只是把一條所有人都看得到的訊息送出去罷了。」
他停頓了一下。
「至於收到訊息的人準備做什麼……與我們無關。」
……
晨霧還沒有完全散去，城門外已經聚集起不少等待進城的村民與商隊。
幾名守門士兵站在吊橋附近，不斷用長槍的槍桿將堵在道路中央的人往兩旁趕。
「靠邊！」
「都靠邊！別堵著路！」
原本有些擁擠的人群很快朝道路兩側散開。
每天一早趕到光嘯灣討生活的人，大多不是什麼沒有眼色的傢伙。
尤其當城門洞中傳來馬蹄聲，幾名披甲騎士逐漸出現在晨霧裡以後，原先還有些抱怨的人也紛紛閉上了嘴。
最先出城的是六名艾丁家族的騎士。
六人身披甲冑，腰間佩劍，胯下戰馬也收拾得十分齊整。
越過吊橋以後，他們沒有繼續聚在一起，而是沿著道路迅速向前散開，將原本還停留在路上的行人和車馬全部清到兩側。
直到前方道路徹底讓開，城門洞中才傳來沉重的車輪聲。
一輛寬大的四輪馬車在護衛簇擁下緩緩駛出城門。
車廂由深色木料打造，看不見多少誇張的金銀裝飾，四角卻全部包著打磨光滑的金屬護邊，窗框與車門邊緣還能看見細密的雕紋。
隨著車身輕輕搖晃，固定在車門外側的家族紋章也在晨光中微微起伏。
四匹拉車的馬幾乎是一樣的毛色，體形高大，就連鞍具、韁繩與皮帶都保養得十分仔細。
道路兩側不少人未必認得那枚紋章究竟屬於哪個家族，卻並不妨礙他們看出這輛馬車的分量。
十餘名披甲騎手分散在馬車前後兩側。
這些人全部都是安娜小姐從領地帶來的家族護衛。
每一名騎士都顯得兇悍異常，氣勢非凡。
能夠被卡拉撒伯爵親自挑出來，護送女兒遠行的人，自然不只是為了撐起貴族體面的儀仗。
阿卡莉雅騎馬跟在車廂右側，深色披風垂在甲冑外面，腰間佩劍隨著戰馬的步伐輕輕擺動。
從始至終，她與車窗之間都沒有拉開超過一個馬身的距離。
只要車廂里的安娜掀開帘子，第一眼便能夠看見她。
馬車徹底透過吊橋以後，埃里克才帶著艾丁家族剩下的騎士跟了出來。
他今日並沒有穿戴競技大會時那套格外醒目的全套裝備，只是在板甲外罩了一件帶有艾丁家族紋章的罩衣。
真正引人注意的，是跟在他身後的十餘名家族精銳騎士。
這些人無論戰馬還是裝備，都明顯不是普通城衛能夠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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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腰間掛著戰斧，也有人在馬鞍旁固定著盛放投擲武器的皮囊。
胸甲、頭盔幾乎看不見粗製濫造的東西，就連胯下戰馬的鞍具與韁繩，也都明顯經過長期仔細的養護。
這是艾丁家族真正的精銳。
對於掌握光嘯灣這樣一座港口大城的伯爵來說，十幾套精良板甲當然算不上什麼，可若是放到一個普通小領主手裡，單單購買這批裝備所需要的錢財，就已經足夠讓人肉疼很久。
伊瓦爾的隊伍排在更後面，除了幾名隨行家臣，最顯眼的便是戈德帶來的二十名輕騎。
再往後，則是羅爾夫管理的幾輛重新裝滿糧食與物資的馬車。
若是單獨放到一旁，戈德帶來的這二十騎已經稱得上一支相當像樣的輕騎兵。
二十個人都有自己的戰馬，鎖子甲、護鼻盔、長劍與輕弩也基本齊全。
至少放到普通小領主麾下，這樣一支能夠隨時拉出去偵察、追擊和作戰的輕騎，已經足夠讓不少人眼熱。
可凡事就怕比較。
如今這二十騎恰好跟艾丁、卡拉撒兩大伯爵家族的精銳同行，差距頓時變得明顯起來。
有人肩頭的鎖甲還能看出重新修補過的痕跡，幾頂護鼻盔上甚至殘留著過去屬於海寇的風格。
胯下戰馬也高矮不一，有的雄健，有的普通，顏色更是五花八門。
比起兩個伯爵家族成批挑選、長期供養出來的精銳，他們當然談不上什麼體面。
等最後一輛糧車透過吊橋，埃里克回頭確認了一遍隊伍。
隨後，整支隊伍開始沿著北面的道路前進。
馬蹄與車輪聲漸漸遠去，光嘯灣高大的城牆也一點點被他們甩在了身後。
伊瓦爾坐在馬上，回頭朝身後的城門看了一眼。
這幾日一直壓在身上的那股緊繃，終於稍稍鬆了幾分。
至少這次離開光嘯灣，他不需要再想著城裡那堆亂七八糟的事情。
隊伍漸漸走遠。
城門附近，一名原本正在幫商隊整理麻袋的男人慢慢直起腰，望向遠處那輛帶著卡拉撒家族紋章的馬車。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
視線隨後掠過埃里克，掠過伊瓦爾，又一直落到隊伍最後那幾輛裝滿糧食與物資的馬車上。
直到整支隊伍沿著道路繞過遠處的樹林，再也看不見蹤影。
男人收回目光，放下手裡的活，迅速轉身離去。
……
離開光嘯灣十幾里以後，道路漸漸安靜下來。
城外這一帶地勢平緩，道路兩側大片農田已經進入盛夏。
趁著清晨還不算炎熱，不少村民已經下到田裡，彎腰清理著田間的雜草。
偶爾有人聽見馬蹄與車輪聲，直起腰朝道路上看上一眼。
可看清隊伍里的家族紋章和那些披甲騎士以後，他們很快便重新低下頭，繼續忙起手裡的活。
整支隊伍前進得並不算快。
安娜乘坐的四輪馬車本就不適合長時間快速賓士，後面幾輛裝滿糧食與物資的貨車，更是進一步壓低了整個隊伍的速度。
埃里克並沒有催促。
按照現在的速度，他們依舊能夠在預計的時間內抵達北方。
四輪馬車的車廂里。
清晨剛剛離開光嘯灣的時候，安娜還會偶爾掀開窗簾看看外面。
可連續走過十幾里以後，道路兩側剩下的便只有農田、樹林和零散分布的村莊，已經沒有多少值得繼續看的東西。
她放下帘子，重新靠回車廂。
角落裡的小木盒中裝著路上準備的水果和點心。
她低頭挑了一會兒，從裡面拿出一個最好的蘋果，又取出一把小巧的銀柄短刀，一點點削了起來。
顯然，她平時並不怎麼做這種事情，剛削下來的兩段果皮很快便斷了。
安娜重新換了個角度，總算把剩下的部分完整削下來。
等最後一點果皮落下，她卻沒有自己吃，只掀開右側車窗的小簾，把蘋果遞了出去。
阿卡莉雅依舊騎馬守在車廂旁邊。
「阿卡莉雅。」
聽見聲音，少女轉過頭，一眼便看見了從車窗里遞出來的蘋果。
「給你。」
阿卡莉雅看了看蘋果，又看了看自己握著韁繩的手。
「我在騎馬。」
「我知道。」
安娜依舊把蘋果舉在窗外。「我都替你削好了。」
阿卡莉雅看了她一眼，到底還是騰出一隻手，把蘋果接了過去。
車窗里的安娜這才露出滿意的笑。
阿卡莉雅單手控制著韁繩，另一隻手拿著蘋果，低頭咬了一口。
酸甜的汁水在嘴裡散開。
她一邊吃著蘋果，一邊習慣性地觀察著道路兩側。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一陣稍快的馬蹄聲。
阿卡莉雅抬起頭，兩名騎兵正從道路前方折返回來。
是之前一直跟在伊瓦爾隊伍里的那批輕騎。
阿卡莉雅對這些人了解得並不多。
她甚至不知道這些騎兵真正來自哪裡，只知道他們一路跟著伊瓦爾同行。
由於裝備輕便，行動速度比隊伍里那些披著厚甲、甚至為戰馬裝備了防護的騎士靈活許多，所以離開光嘯灣以後，這些人很快便被外放到了更遠的位置負責警戒與探路。
兩騎沒有直接沖入大隊。
靠近以後，兩人便主動放緩了馬速，沿著道路邊緣靠向自己的隊長。
簡單匯報了幾句，一人重新回到隊伍，另一人則留在原地。
很快，又有一名騎兵從佇列中催馬上前，與他一同折向道路前方。
兩匹戰馬隨即再次加速，很快便沿著道路向北而去。
整個過程沒有高聲喊話，也沒有讓後面的隊伍產生任何混亂。
阿卡莉雅咬了一口手裡的蘋果，目光在那兩道逐漸遠去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
馬車後方不遠，埃里克恰好也將剛才那一幕看在眼裡。
他的目光在那兩名重新向北遠去的輕騎身上停留片刻，隨後又朝隊伍後方看了一眼。
「後面那二十騎，也是跟你一起北上的人？」
伊瓦爾騎在他側後方一些的位置，聞言同樣回頭看去。
「大人說的是戈德他們？」
「嗯。」
「算是一起做事的人。」
伊瓦爾臉上多了一點笑意，「他們屬於星火傭兵團，團長是羅格，我和他們一直有合作。」
「羅格？
那個競技大會冠軍？」
「就是他。」
伊瓦爾沒有繼續詳細解釋。
他和羅格合作已經不是一天兩天。
最早從東邊回來時，兩邊就一起打過海寇，後來營地建設、武器交易乃至光嘯灣城中的事情，雙方同樣互相幫過不少忙。
至少在外人看來，星火和他走得很近，本來就是一件再明顯不過的事情。
埃里克再次朝後方那二十名輕騎看去。
「這批輕騎練得不錯。」
評價很簡單。
伊瓦爾笑了笑。
「他們跟著我也辦過不少事，至少用起來省心。」
「看得出來。」
埃里克的視線從那些遠去偵查的騎兵身上掃過。
修補過的鎖甲，樣式不一的護鼻盔，高矮不同的戰馬。
無論怎麼看，都帶著一股很明顯的傭兵味道。
「就是裝備還差了一些。」
埃里克的語氣很平靜，甚至談不上挑剔，只是在陳述自己看到的事實。
伊瓦爾自然也不會因為這句話覺得難堪。
「他們剛起步沒多久，能做到現在這樣已經不容易了。」
埃里克輕輕點頭。這一點他當然明白。
騎兵從來不是只要給一個人一匹馬，再塞上一把劍就能訓練出來的東西。
更何況剛才那一整套探路、匯報、換人的過程明顯已經形成了習慣。
能夠把這種事情做得安靜而利落，本身就比身上那幾件甲冑更值得注意。
「能把一群傭兵騎兵練成這樣，帶隊的人有些本事。」
伊瓦爾這次沒有再謙虛。
他比埃里克更清楚戈德這批人是怎麼一點點打出來的。
「確實。」
兩人的對話聲音並不算大。
阿卡莉雅本就騎在馬車右側，距離後方不遠。
四周除了馬蹄與車輪滾過道路的聲音，也沒有太大的動靜，因此斷斷續續還是聽見了不少。
星火傭兵團……羅格……
前一個名字，她現在才真正和後面那批輕騎對應起來。
後一個名字卻並不陌生，是那位競技大會冠軍。
阿卡莉雅握著手裡的蘋果，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
後方人馬彼此遮擋，她只能從縫隙間看見那二十名輕騎中的幾道身影。
那些人的裝備確實沒有什麼值得她注意的地方，與卡拉撒家族真正的精銳相比，甚至顯得有些寒酸。
她從小見過的貴族騎士和精銳家臣實在太多，僅憑几件修補過的鎖子甲和護鼻盔，很難真正引起她的興趣。
她只看了兩息便收回目光。
車廂里，掀開小簾的安娜卻正好注意到她剛才的動作。
「你在看什麼？有什麼特別的？」
「沒什麼。」
阿卡莉雅低頭又咬了一口蘋果。
安娜順著她剛才的方向看了看，卻只看見後方幾輛裝著糧食的馬車。
後方騎兵與車馬混在一起，她也沒看出什麼特別的，很快便失去了興趣。
帘子重新落下，隊伍繼續向北。
接近中午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清晨殘留在道路與田野間的霧氣早已徹底散去。
戈德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又根據沿途經過的位置估算了一遍距離。
若只有他們這二十名輕騎，按照原本的腳程，後天便足以趕回營地。
可現在，他回頭看了看被糧車拖慢的隊伍。
照這個速度繼續走下去，真正看到營地外那圈熟悉的木牆，恐怕還得再多等幾天。
……
與此同時。
數日前便已經離開光嘯灣的烏爾里克，此刻正暫時停留在返回烈獅王國途中的一處莊園。
他並未徹底遠離光嘯灣。
莊園主人並不知道這個紅髮年輕人的真正身份。
只知道對方出手十分大方，身邊跟隨的騎士與隨從，也明顯不是普通商旅能夠擁有的人。
主屋二樓的一間房內，窗戶半開。
雷納德推門進來時，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商旅行裝的中年男人。
雷納德主要負責烏爾里克身邊的護衛，而這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中年男人，才是被留在光嘯灣周邊收集訊息的人。
房間裡，烏爾里克正坐在桌前。
競技大會上穿過的獅紋板甲已經重新裝進木箱。
相比金帆旅店，這間房顯得簡單許多。桌面上只鋪著幾張地圖，旁邊便是已經整理好的行李。
這裡本來就只是返程途中臨時落腳的地方。
看見雷納德帶人進來，烏爾里克抬起頭。
「貝倫騎士有訊息了？」
雷納德站在門口沉默片刻。
「大人。」
「貝倫騎士被處死了。」
烏爾里克敲擊桌面的手指頓時止住，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
幾息以後，他才重新抬起眼睛。
「什麼時候的事情？」
探子趕忙說道：
「昨天上午，光嘯灣領主府公開處決了一批參與劫囚的人，一共十幾個人。大部分都是紅色兄弟會找來的地痞和亡命徒。」
他說到這裡，聲音稍微停了一下。
「貝倫騎士也在裡面。」
烏爾里克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低沉的聲音繼續問道：「罪名呢？公開定的什麼罪？」
「光嘯灣領主府公開宣布的罪名只有蓄意劫囚、殺死領主府守衛、蔑視領主權威這些。」
「貝倫騎士也是這些罪名，和其他參與劫囚的人沒有什麼區別。」
探子回答得很仔細。
烏爾里克的眉頭微微蹙起。
「就這些罪名？沒有提他的身份？沒有提與王國相關的？」
「公開處刑時沒有提這些。」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烏爾里克緩緩靠回椅背。
他不知道貝倫在地牢里究竟經歷過什麼，也不知道艾丁伯爵的人到底從他嘴裡問出了多少東西。
但至少有一點很明顯。
艾丁沒有打算把這件事情和烈獅王國扯到一起。
至於究竟是因為貝倫什麼都沒有說，還是艾丁已經知道了一些東西，卻仍然選擇把事情壓在光嘯灣內部處理，暫時還無法判斷。
烏爾里克不會就此放下戒心，卻同樣沒有因此懷疑貝倫的忠誠。
他認識那個貝倫很多年了。
貝倫或許算不上聰明，也絕不是他身邊最出色的騎士。
可真正需要閉嘴的時候，烏爾里克不認為他會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到。
貝倫也不是什麼擁有大片領地的顯赫貴族，他的家族只是烈獅王國眾多小貴族中的一個。
能夠繼承家中土地的是他的兄長，而他從少年時期開始便只能依靠自己的劍為前途尋找出路。
也正因如此，貝倫很早便選擇站到了烏爾里克身邊。
這些年，他替烏爾里克辦過不少事情。
競技大會結束以前，烏爾里克甚至已經想過，等回到烈獅王國以後，找一個合適的機會，將貝倫引薦進獅騎士團。
可現在，這件事已經沒有機會再提了。
烏爾里克垂下眼睛。
片刻以後，他開口說道：
「回去以後，安排人給貝倫騎士家裡送一筆錢。」
烏爾里克停頓片刻，又補充道：「別說他死在這裡。」
雷納德低下頭。
「明白。」
烏爾里克這才重新抬起頭。
「處刑是誰下的令？」
「艾丁伯爵。」
這個答案沒有讓烏爾里克出現太大反應。
貝倫在光嘯灣使用假名，又參與襲擊領主府的囚車。
死掉的還是艾丁手下的人。
站在艾丁伯爵的位置上，不殺他反而才奇怪。
烏爾里克抬起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還有呢？」
中年男人遲疑了一下。
「大人，還有一件事。」
「貝倫騎士被處死的時候，並不是像其他參與劫囚的人那樣直接由行刑的人斬首。」
烏爾里克面色一沉，「什麼意思？貝倫騎士是被虐殺的？」
「倒是沒有被虐殺，只不過那個人好像和貝倫騎士有仇。」
烏爾里克看了他一眼。「殺害貝倫騎士的是誰？」
「是一名叫伊瓦爾的小貴族。」
「伊瓦爾？」烏爾里克眉頭輕輕動了一下。
雷納德騎士低聲提醒：「大人。」
「競技大會上輸給埃里克的那個灰發騎士。」
「艾丁伯爵麾下的封臣。」
烏爾里克很快想了起來，那不過是一個善於討好領主長子的阿諛奉承的無能之輩罷了。
這種人，他以前甚至懶得專門記住。
「是他。」
烏爾里克重新看向那名探子。
「為什麼由他動手？」
「貝倫騎士在劫囚的時候，殺過伊瓦爾的人。」
中年男人回答道：「聽說是伊瓦爾主動向艾丁伯爵請示，最後由他親自行刑。」
烏爾里克臉上的神色並沒有出現明顯變化。
他只是坐在那裡。
隨後，又重新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伊瓦爾……」
烏爾里克豁然抬起頭：「把他的事情查出來。」
「領地在哪，有多少人。」
「全部查清楚。」
「是。」
……
「大人，還有一個訊息。」
探子沒有立即退下，繼續匯報導。
烏爾里克抬眼看向他：「什麼事？」
「今天早上，卡拉撒伯爵的女兒離開了光嘯灣。」
烏爾里克聽完，並沒有什麼反應。
一個貴族小姐結束行程，返回自己家族的領地，並不值得他專門關注。
探子繼續說道：「艾丁伯爵的長子埃里克親自護送。」
烏爾里克豁然抬起頭。
「埃里克？」
「是的。」
「伊瓦爾也在隊伍里。」
房間裡短暫地安靜了一瞬。
烏爾里克看著面前的探子，伊瓦爾這個名字，他剛剛才真正記住。
雷納德也朝烏爾里克看了一眼。
如果只是卡拉撒伯爵的女兒返回領地，自然算不上什麼大事。
可埃里克親自帶著艾丁家族的人陪同北上，分量便完全不同了。
尤其是在現在這種時候。
北面的海寇活動得越來越頻繁，東面的卡雷部族也在不斷給卡拉撒領地施壓。
烏爾里克很快問道：「埃里克帶了多少人？」
「不算卡拉撒小姐自己的衛隊，大概十幾名艾丁家臣。」
探子回憶了一下，又補充道：「另外還有二十名騎兵，以及幾輛裝著糧食的馬車。」
「人數不多。」
烏爾里克低頭看向桌上那張並不算詳細的地圖。
從光嘯灣到卡拉撒領地之間，幾條主要道路並不難判斷。
烏爾里克抬起頭，看向灰發男人。
「岡德斯城塞那邊，最近還有沒有人能把訊息送進去？」
探子立即答道：
「有的，還能聯絡上。」
烏爾里克點了點頭。
「告訴他。」
「把今天早上那支北上隊伍的訊息送過去。」
雷納德看向烏爾里克，神色微微一變。
「大人，您是準備讓岡德斯城塞那些海寇……」
烏爾里克轉過頭。
「我說要做什麼了嗎？」
他的語氣依舊平靜。
「不過是一支從光嘯灣出發的隊伍。」
「今天早上城門外那麼多人都看見了。」
「我們只是把一條所有人都看得到的訊息送出去罷了。」
他停頓了一下。
「至於收到訊息的人準備做什麼……與我們無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