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營地現狀
光嘯灣高大的城牆仍籠罩在一層淺淡晨霧中，羅格一行人便辭別伊瓦爾，早早出了城。
幾輛馬車都被貨物塞得滿滿當當。
最前面的兩輛車上堆著大批成卷布料，麻繩從車板兩側交叉穿過，將貨物牢牢固定。
布料之間，還放著幾隻裝有藥物、工具和修補材料的木箱。
最深處的幾隻木箱格外沉重，四角包著鐵皮，箱蓋上還掛著銅鎖。
裡面裝著羅格從城中兌換來的小額錢幣。營地每天都要結算大量工錢，若全用大額銀幣支付，反而十分不便。
與維吉爾此前護送回去的糧隊相比，眼前這支隊伍的規模並不算大。
這次帶回去的，主要是營地無法自行生產、短時間內又缺不得的東西。
馬匹數量有限，二十多名隊員自然不可能人人騎馬。
羅格、艾琳和幾名負責警戒的隊員騎在馬上，分別守在車隊前後。
其餘人有的步行，有的坐在馬車邊緣休息。
整個隊伍擠得滿滿當當，卻並不顯得混亂。
拉格納騎著他那匹棗紅色小母馬，在幾輛馬車之間來回穿梭。
來到車隊中間時，他主動放慢了速度。
裝著布匹的馬車上，羅洛與米拉正並肩坐在一起。
羅洛身上的傷勢已經穩定，臉頰與手臂上的淤青卻還沒有完全消退。
米拉緊緊挨著哥哥，雙手抓住車板邊緣，好奇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對於兄妹兩人而言，他們連碼頭和舊城區都很少走出，遠處的田地、樹林之外的世界，全都陌生得很。
拉格納騎馬靠近車旁：
「再走兩三天就能到營地了。」
米拉抬起頭。「那裡也有很大的院子嗎？」
「正在修……」拉格納想了一下，又認真補充道，「不要擔心，到了那裡不會餓肚子，還有不少比你們年紀更小的。」
米拉的眼睛稍微亮了起來。
另一輛馬車上，紅色兄弟會老首領的女人懷抱著年幼的孩子，稍大一些的孩子坐在她身邊。
女人的臉色仍然有些蒼白，從坐上馬車以後，她始終沒有真正放鬆下來。
遠處的城牆之後，是她生活了許多年的地方。
那間狹小的雜貨鋪縱然簡陋，卻也是母子三人唯一熟悉的住處。
女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忍不住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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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在那裡待多久？」
羅格正騎馬從旁邊經過，聽見她的聲音，稍稍放慢了速度：
「等光嘯灣真正安定下來，再由你自己決定，在那以前，你們不能回雜貨鋪。」
女人抬起頭。
「到了營地以後，我們要做什麼？」
「先住下。」
「住處和飯食會有人安排，你會針線的話，可以幫著縫補衣服和帳篷。」
羅格停頓片刻，「沒人會傷害你們。」
「但光嘯灣真正安定以前，不要獨自離開營地，其他方面與營地里的人沒有區別。」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繼續詢問，只將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
……
接近三十人的小隊一路往北。
接近正午時，陽光變得更加炙熱。
步行的隊員大多坐上了馬車邊緣，馬匹連續行走了一上午，呼吸明顯粗重起來。
羅格看了一眼附近地形，最終選擇道路旁一片稀疏林地停下休息。
林地邊緣有一條不大的溪流，周圍視野還算開闊，遠處也沒有能夠藏下大隊人馬的茂密樹林。
有人牽著馬匹前往溪邊飲水，有人蹲在馬車旁檢查車輪和車軸，更多的人取出提前準備好的麵包和肉乾，三三兩兩坐在樹蔭下休息。
少年羅洛沒有像其他隊員那樣坐著歇息。
隊伍剛停下休整，他便一個個收取隊員們的空皮囊，前往清澈的溪流邊打水。
米拉也跟在身後，她記性很好，將裝滿水的水囊一隻只歸還回去。
一名隊員接過水囊，看了兄妹兩人一眼：
「你們不用這麼忙，去那邊歇著吧。」
米拉搖了搖頭：
「我們能幹活。」
羅格隔著幾步看見這一幕，沒有阻止。
兩個孩子像是生怕一旦停下來，便會重新變成別人的負擔。
眾人休息了沒多久，道路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車輪聲。
兩輛破舊的農用牛車從道路轉角緩緩駛出。
牛車上堆放著各種雜物，一隻裝著家禽的木籠被繩索固定在車尾，隨著車輪顛簸不時搖晃。
車上坐著好幾個孩子，旁邊只有幾名拿著長矛和獵弓的村莊民兵護送。
那些民兵看見樹林旁陸續走出二十餘名披甲戰士，臉色驟然發生了變化。
走在前面的男人握緊長矛，幾名婦女也下意識抱住了身邊的孩子。
羅格揮了揮手，讓隊員們回去休息，自己騎馬來到道路邊緣，主動表明身份。
得知他們不是攔路匪徒後，村民才稍微放鬆下來。
「你們這是準備去哪裡？」羅格問道。
「大人，我們村長讓我們先把孩子婦女們送到內陸親戚那邊。」
羅格看向兩輛牛車：「你們村子出事了？」
「大人，還沒有。」男人猶豫片刻，繼續說道：
「最近領地里傳來訊息，讓各村提前防備海寇。」
男人猶豫片刻。
「我們村長心裡不踏實，便讓我們先把一部分婦女和孩子送去內陸親戚那裡。」
旁邊一名年紀較大的村民補充道：
「昨天夜裡，有人看見海面上有陌生船帆了。」
「你們村里能拿起武器的有多少？」
幾名村民互相看了一眼。
最先說話的男人繼續道：「五十多人應該能夠湊出來。」
旁邊的老人卻搖了搖頭：「大人，我們真正有武器的，可能只有十幾個。」
「其他人拿著農叉和木棍也算的話，四五十個都能湊出來。」
簡單交談過後，羅格讓開道路，牛車繼續沿著道路向內陸駛去。
車上的孩子回頭望著羅格，眼底滿是好奇。
第一批村民離開不久，道路上又陸續出現了幾波向內陸轉移的人。
他們的人數都不算多，來自不同村莊，卻都在向遠離海岸的方向移動。
羅格沒有再逐一詢問。
僅從那些人的去向，羅格便已經足以判斷沿海正在發生什麼。
海寇或許還沒有真正登陸，可恐慌已經先一步沿著海岸蔓延開來。
有些村莊提前轉移婦孺，有些村莊增加守衛。
還有一些位置偏僻、訊息閉塞的村莊，或許直到現在，仍不知道危險已經逼近。
羅格看著那些逐漸遠去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單獨一座村莊能夠召集十幾二十名民兵，面對尋常盜匪或許還有幾分作用。
可一旦海寇成群登陸，這點力量根本擋不住他們。
更何況，各個村莊之間訊息不通，彼此也缺乏統一排程。
小股海寇最難防備。
幾條船、幾十個人，便能隨時選擇一處偏僻海岸登陸。
等訊息傳到領主手中時，他們往往已經帶著財物退回海上。
可大規模入侵不同。
大量艦船、人員和糧草不可能憑空出現。
召集人手、準備武器、偵察海岸，所有這些事情都需要時間，也必然會留下痕跡。
規模越大，越難徹底隱藏目的。
如今連艾丁伯爵都命令各地封臣提前準備，足以說明這次不會只是往年那些搶完便走的小股劫掠者。
但一旦真正南下，沿海村莊面對的便不再是幾十名劫掠者，而是成百上千名有組織的敵人。
能夠提前察覺，並不意味著能夠擋住。
真正能夠調集軍隊、囤積糧草、組織防線的，只有掌握大片領地的貴族。
如今連那些大領主都開始提前準備，反而證明這次出現的絕不會是往年那些搶完便走的小股海寇。
羅格望向北方。
營地與周圍村莊之間同樣缺少聯絡。
回去以後，他必須先將這張四處分散的網連線起來。
……
羅格一行人繼續向北趕路。
第三天傍晚，前方的地勢終於逐漸變得熟悉。
再往前走了一段，崗哨上的隊員很快認出了車隊，訊息也被先一步送回營地。
等車隊沿著林間道路穿行許久，越過最後一片遮擋視線的樹林時，一座已經初具規模的營地，終於出現在前方。
羅格下意識放慢馬速。
跟在後面的隊員也陸續安靜下來。
與離開時相比，眼前的營地已經有了很大變化。
最顯眼的，便是外圍正在修建的木牆。
面向主幹道與開闊地的一側，一根根粗大的圓木被深深埋入地下，彼此緊密相連，形成了一段連續的牆體。
木牆後方已經搭起幾座簡陋木台，正門位置的框架也基本成形，只剩兩扇厚重木門尚未安裝。
雖然整段木牆只向兩側延伸了一段距離便突然中斷，但已經完成的這一部分，仍讓營地與過去有了截然不同的感覺。
羅格離開時，這裡還只是一個緊挨樹林、依靠地形隱藏自身的臨時駐地。
如今，它卻第一次有了一座真正據點的輪廓。
木牆之外，原本逼近營地的樹林已經向後退去數十米。
大片樹木被砍倒，裸露的土地上遍布樹樁、木屑，以及拖拽原木留下的深長痕跡。
羅格粗略看了一眼，已經完成的木牆，大約只有原本規劃的三分之一。
前後不到二十天便能做到這一步，進度已經相當快了。
車隊的出現很快驚動了營地里的人。
一名站在木牆後方的年輕隊員盯著他們看了片刻，臉上忽然浮現出驚喜之色：
「羅格首領回來了！」
聲音迅速傳入營地。
木工棚中有人探出身子，倉房附近的隊員也紛紛轉頭望來。
一道道目光落在逐漸靠近的車隊上，其中既有羅格熟悉的隊員，也有大量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沒過多久，維吉爾、艾諾和托爾斯便從營地內快步迎了出來。
「你們總算回來了。」維吉爾說道。
羅格翻身下馬，又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木牆：
「看來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們也沒有閒著，幹得不錯。」
維吉爾笑了笑，隨後無奈地搖頭。
「原本還能更快。」
「前些天為了接應光嘯灣運來的糧食，我帶走了不少人，木牆這邊便耽誤了幾天。」
「糧食比木牆更要緊。」
維吉爾點了點頭，沒有再解釋。
說話間，車隊已經從尚未安裝木門的營門處緩緩駛入。
營地中的人紛紛讓開道路。
成卷的布料以及一箱箱沉重的銅幣，被隊員們依次從馬車上卸下。
裝有藥物、工具和修補材料的木箱，也被搬往各自對應的倉房。
羅格將物資交給艾琳與留守人員清點，隨後在維吉爾和艾諾的陪同下向營地內部走去。
營地內部，提前運回來的糧食已經被收入倉房。
原本的幾間倉房中堆滿了糧袋，幾座新建倉房也開始投入使用。
按照營地目前的常住人口計算，這些糧食支撐數月綽綽有餘。
不過一旦繼續擴大招工，消耗速度也會隨之增加。
營地里的務工人員也比羅格離開時多出了許多。
陌生的青壯正在搬運木料，一些婦女往返於伙房和倉房之間，幾名孩子從木屋之間跑過，被大人呵斥以後，很快又鑽入房前屋後。
「現在每天有多少人在這裡做工？」羅格開口問道。
艾諾似乎是很欣喜，抱著帳冊跟在旁邊：
「附近幾個村莊逐漸知道這裡能夠掙錢，每天都會有人過來。
最多的時候每天有兩百多人，少的時候也有六七十人。」
「最近還來了不少流民。
他們不要求營地提供正式住處，也不挑活，只要管飯就願意留下做工……」
三人繼續沿著外圍牆線向前。
繞過一堆尚未來得及修整的木料後，一片與營地其他區域格格不入的棚屋出現在眼前。
十幾座低矮棚屋擠在尚未修建木牆的區域外。
有的用樹枝和茅草搭成，有的在頂部鋪著破舊油布，還有幾座乾脆用拆下來的廢木板拼湊起來。
棚屋之間沒有真正的道路。
有人蹲在外面生火做飯，幾名光著腳的孩子在樹樁和木料間追逐。
成堆的乾草與柴火，甚至直接堆在未來的牆線附近。
羅格停下腳步：
「這些棚屋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艾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就是最近這些天。」
「最開始只有兩三戶，他們在附近沒有固定住處，每天往返村莊又太遠，便在這裡搭了棚子。」
「後來來的流民越來越多，棚屋也跟著增加。」
艾諾猶豫片刻，「要把他們趕走嗎？」
羅格沒有立即回答，他沿著棚屋外圍走了一段。
這些人願意留下做工，營地也確實需要人手。
可若任由他們繼續搭建，不出多久，這片區域便會徹底失去秩序。
棚屋會擋住營門和牆線，隨意堆放的柴草可能引起火災。
羅格最終作出決定：「已有的棚屋，給他們兩天時間搬開。」
「不要強拆，也不要趕人。」
「在營地內側重新劃出一片臨時居住區域，避開營門、道路和預定牆線，讓他們全部搬到那裡。」
「從今天開始，營門和道路附近，不允許再搭任何棚屋。」
艾諾立刻低頭記下。
處理完棚屋的問題，三人重新回到尚未完成的木牆附近。
「按照現在的速度，還要多久才能將營地全部圍起來？」
維吉爾沉默片刻：「至少還要很久，挖洞和砍樹都不算慢，真正耗費時間的是修整圓木、運輸，還有將它們一根根豎起來。」
羅格沉默片刻：
「現在的人手還不夠。」
「還得繼續招人。」
艾諾握著帳冊的手微微一頓。
「可是工錢……」
營地目前每天支付的工錢，已經不是一筆小數目，況且前段時間才支出一大筆。
羅格注意到了她的神情：「錢的事情不用擔心。」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卸貨的車隊，沉重的木箱被一隻接一隻搬入營地。
「只要附近村莊還有願意做工的人，全都可以招過來。」
……
太陽逐漸落向西側樹林。
營地中忙碌了一天的村民開始歸還工具，準備返回各自村莊。
羅格望著那些陸續離開的村民。
「讓他們先不要走。」
命令很快傳開，已經走到營門附近的村民停下腳步，正在收拾工具的人也陸續聚集過來。
不多時，營門與伙房之間的空地上便站滿了人。
更多的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在低聲向身旁同伴詢問。
羅格走上一處堆放木料的平台，等周圍的聲音逐漸平息，他才開口：
「各位，我是這個營地的首領，剛從光嘯灣回來。」
「領主府已經得到訊息，北方的海寇正在集結，很可能會大規模南下。」
話音落下，人群中頓時出現一陣騷動。
生活在西海岸的人，沒有幾個不知道海寇意味著什麼。
羅格抬手壓下聲音：
「等海寇的長船真正靠上岸，再開始準備，一切就晚了。」
「今天回去以後，把訊息帶回你們各自的村莊。」
「讓村里檢查糧倉和武器，清點能夠拿起武器的人。」
「明天中午以前，讓每個村能夠做主的人來營地見我。」
人群中，一名年紀稍長的村民遲疑片刻，最終還是開口：
「羅格首領，訊息我們可以帶回去，可……可您畢竟不是我們的領主。」
不少人低下頭，沒有出聲。
羅格抬頭看向四周。
「告訴他們，伊瓦爾大人還在光嘯灣養傷，海寇卻不會等他回來。」
「至於不願意來的人……」
羅格停頓了一下，「等村莊真正冒起煙的時候，再來我這裡求援，未必還來得及了。」
訊息傳達完畢，聚集的人群很快離去。
羅格站在木料平台上，看著那些背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
幾輛馬車都被貨物塞得滿滿當當。
最前面的兩輛車上堆著大批成卷布料，麻繩從車板兩側交叉穿過，將貨物牢牢固定。
布料之間，還放著幾隻裝有藥物、工具和修補材料的木箱。
最深處的幾隻木箱格外沉重，四角包著鐵皮，箱蓋上還掛著銅鎖。
裡面裝著羅格從城中兌換來的小額錢幣。營地每天都要結算大量工錢，若全用大額銀幣支付，反而十分不便。
與維吉爾此前護送回去的糧隊相比，眼前這支隊伍的規模並不算大。
這次帶回去的，主要是營地無法自行生產、短時間內又缺不得的東西。
馬匹數量有限，二十多名隊員自然不可能人人騎馬。
羅格、艾琳和幾名負責警戒的隊員騎在馬上，分別守在車隊前後。
其餘人有的步行，有的坐在馬車邊緣休息。
整個隊伍擠得滿滿當當，卻並不顯得混亂。
拉格納騎著他那匹棗紅色小母馬，在幾輛馬車之間來回穿梭。
來到車隊中間時，他主動放慢了速度。
裝著布匹的馬車上，羅洛與米拉正並肩坐在一起。
羅洛身上的傷勢已經穩定，臉頰與手臂上的淤青卻還沒有完全消退。
米拉緊緊挨著哥哥，雙手抓住車板邊緣，好奇地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對於兄妹兩人而言，他們連碼頭和舊城區都很少走出，遠處的田地、樹林之外的世界，全都陌生得很。
拉格納騎馬靠近車旁：
「再走兩三天就能到營地了。」
米拉抬起頭。「那裡也有很大的院子嗎？」
「正在修……」拉格納想了一下，又認真補充道，「不要擔心，到了那裡不會餓肚子，還有不少比你們年紀更小的。」
米拉的眼睛稍微亮了起來。
另一輛馬車上，紅色兄弟會老首領的女人懷抱著年幼的孩子，稍大一些的孩子坐在她身邊。
女人的臉色仍然有些蒼白，從坐上馬車以後，她始終沒有真正放鬆下來。
遠處的城牆之後，是她生活了許多年的地方。
那間狹小的雜貨鋪縱然簡陋，卻也是母子三人唯一熟悉的住處。
女人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忍不住問道：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貼心
「我們要在那裡待多久？」
羅格正騎馬從旁邊經過，聽見她的聲音，稍稍放慢了速度：
「等光嘯灣真正安定下來，再由你自己決定，在那以前，你們不能回雜貨鋪。」
女人抬起頭。
「到了營地以後，我們要做什麼？」
「先住下。」
「住處和飯食會有人安排，你會針線的話，可以幫著縫補衣服和帳篷。」
羅格停頓片刻，「沒人會傷害你們。」
「但光嘯灣真正安定以前，不要獨自離開營地，其他方面與營地里的人沒有區別。」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沒有繼續詢問，只將懷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
……
接近三十人的小隊一路往北。
接近正午時，陽光變得更加炙熱。
步行的隊員大多坐上了馬車邊緣，馬匹連續行走了一上午，呼吸明顯粗重起來。
羅格看了一眼附近地形，最終選擇道路旁一片稀疏林地停下休息。
林地邊緣有一條不大的溪流，周圍視野還算開闊，遠處也沒有能夠藏下大隊人馬的茂密樹林。
有人牽著馬匹前往溪邊飲水，有人蹲在馬車旁檢查車輪和車軸，更多的人取出提前準備好的麵包和肉乾，三三兩兩坐在樹蔭下休息。
少年羅洛沒有像其他隊員那樣坐著歇息。
隊伍剛停下休整，他便一個個收取隊員們的空皮囊，前往清澈的溪流邊打水。
米拉也跟在身後，她記性很好，將裝滿水的水囊一隻只歸還回去。
一名隊員接過水囊，看了兄妹兩人一眼：
「你們不用這麼忙，去那邊歇著吧。」
米拉搖了搖頭：
「我們能幹活。」
羅格隔著幾步看見這一幕，沒有阻止。
兩個孩子像是生怕一旦停下來，便會重新變成別人的負擔。
眾人休息了沒多久，道路遠處忽然傳來一陣車輪聲。
兩輛破舊的農用牛車從道路轉角緩緩駛出。
牛車上堆放著各種雜物，一隻裝著家禽的木籠被繩索固定在車尾，隨著車輪顛簸不時搖晃。
車上坐著好幾個孩子，旁邊只有幾名拿著長矛和獵弓的村莊民兵護送。
那些民兵看見樹林旁陸續走出二十餘名披甲戰士，臉色驟然發生了變化。
走在前面的男人握緊長矛，幾名婦女也下意識抱住了身邊的孩子。
羅格揮了揮手，讓隊員們回去休息，自己騎馬來到道路邊緣，主動表明身份。
得知他們不是攔路匪徒後，村民才稍微放鬆下來。
「你們這是準備去哪裡？」羅格問道。
「大人，我們村長讓我們先把孩子婦女們送到內陸親戚那邊。」
羅格看向兩輛牛車：「你們村子出事了？」
「大人，還沒有。」男人猶豫片刻，繼續說道：
「最近領地里傳來訊息，讓各村提前防備海寇。」
男人猶豫片刻。
「我們村長心裡不踏實，便讓我們先把一部分婦女和孩子送去內陸親戚那裡。」
旁邊一名年紀較大的村民補充道：
「昨天夜裡，有人看見海面上有陌生船帆了。」
「你們村里能拿起武器的有多少？」
幾名村民互相看了一眼。
最先說話的男人繼續道：「五十多人應該能夠湊出來。」
旁邊的老人卻搖了搖頭：「大人，我們真正有武器的，可能只有十幾個。」
「其他人拿著農叉和木棍也算的話，四五十個都能湊出來。」
簡單交談過後，羅格讓開道路，牛車繼續沿著道路向內陸駛去。
車上的孩子回頭望著羅格，眼底滿是好奇。
第一批村民離開不久，道路上又陸續出現了幾波向內陸轉移的人。
他們的人數都不算多，來自不同村莊，卻都在向遠離海岸的方向移動。
羅格沒有再逐一詢問。
僅從那些人的去向，羅格便已經足以判斷沿海正在發生什麼。
海寇或許還沒有真正登陸，可恐慌已經先一步沿著海岸蔓延開來。
有些村莊提前轉移婦孺，有些村莊增加守衛。
還有一些位置偏僻、訊息閉塞的村莊，或許直到現在，仍不知道危險已經逼近。
羅格看著那些逐漸遠去的背影，眉頭微微皺起。
單獨一座村莊能夠召集十幾二十名民兵，面對尋常盜匪或許還有幾分作用。
可一旦海寇成群登陸，這點力量根本擋不住他們。
更何況，各個村莊之間訊息不通，彼此也缺乏統一排程。
小股海寇最難防備。
幾條船、幾十個人，便能隨時選擇一處偏僻海岸登陸。
等訊息傳到領主手中時，他們往往已經帶著財物退回海上。
可大規模入侵不同。
大量艦船、人員和糧草不可能憑空出現。
召集人手、準備武器、偵察海岸，所有這些事情都需要時間，也必然會留下痕跡。
規模越大，越難徹底隱藏目的。
如今連艾丁伯爵都命令各地封臣提前準備，足以說明這次不會只是往年那些搶完便走的小股劫掠者。
但一旦真正南下，沿海村莊面對的便不再是幾十名劫掠者，而是成百上千名有組織的敵人。
能夠提前察覺，並不意味著能夠擋住。
真正能夠調集軍隊、囤積糧草、組織防線的，只有掌握大片領地的貴族。
如今連那些大領主都開始提前準備，反而證明這次出現的絕不會是往年那些搶完便走的小股海寇。
羅格望向北方。
營地與周圍村莊之間同樣缺少聯絡。
回去以後，他必須先將這張四處分散的網連線起來。
……
羅格一行人繼續向北趕路。
第三天傍晚，前方的地勢終於逐漸變得熟悉。
再往前走了一段，崗哨上的隊員很快認出了車隊，訊息也被先一步送回營地。
等車隊沿著林間道路穿行許久，越過最後一片遮擋視線的樹林時，一座已經初具規模的營地，終於出現在前方。
羅格下意識放慢馬速。
跟在後面的隊員也陸續安靜下來。
與離開時相比，眼前的營地已經有了很大變化。
最顯眼的，便是外圍正在修建的木牆。
面向主幹道與開闊地的一側，一根根粗大的圓木被深深埋入地下，彼此緊密相連，形成了一段連續的牆體。
木牆後方已經搭起幾座簡陋木台，正門位置的框架也基本成形，只剩兩扇厚重木門尚未安裝。
雖然整段木牆只向兩側延伸了一段距離便突然中斷，但已經完成的這一部分，仍讓營地與過去有了截然不同的感覺。
羅格離開時，這裡還只是一個緊挨樹林、依靠地形隱藏自身的臨時駐地。
如今，它卻第一次有了一座真正據點的輪廓。
木牆之外，原本逼近營地的樹林已經向後退去數十米。
大片樹木被砍倒，裸露的土地上遍布樹樁、木屑，以及拖拽原木留下的深長痕跡。
羅格粗略看了一眼，已經完成的木牆，大約只有原本規劃的三分之一。
前後不到二十天便能做到這一步，進度已經相當快了。
車隊的出現很快驚動了營地里的人。
一名站在木牆後方的年輕隊員盯著他們看了片刻，臉上忽然浮現出驚喜之色：
「羅格首領回來了！」
聲音迅速傳入營地。
木工棚中有人探出身子，倉房附近的隊員也紛紛轉頭望來。
一道道目光落在逐漸靠近的車隊上，其中既有羅格熟悉的隊員，也有大量從未見過的陌生面孔。
沒過多久，維吉爾、艾諾和托爾斯便從營地內快步迎了出來。
「你們總算回來了。」維吉爾說道。
羅格翻身下馬，又抬頭看了一眼前方的木牆：
「看來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們也沒有閒著，幹得不錯。」
維吉爾笑了笑，隨後無奈地搖頭。
「原本還能更快。」
「前些天為了接應光嘯灣運來的糧食，我帶走了不少人，木牆這邊便耽誤了幾天。」
「糧食比木牆更要緊。」
維吉爾點了點頭，沒有再解釋。
說話間，車隊已經從尚未安裝木門的營門處緩緩駛入。
營地中的人紛紛讓開道路。
成卷的布料以及一箱箱沉重的銅幣，被隊員們依次從馬車上卸下。
裝有藥物、工具和修補材料的木箱，也被搬往各自對應的倉房。
羅格將物資交給艾琳與留守人員清點，隨後在維吉爾和艾諾的陪同下向營地內部走去。
營地內部，提前運回來的糧食已經被收入倉房。
原本的幾間倉房中堆滿了糧袋，幾座新建倉房也開始投入使用。
按照營地目前的常住人口計算，這些糧食支撐數月綽綽有餘。
不過一旦繼續擴大招工，消耗速度也會隨之增加。
營地里的務工人員也比羅格離開時多出了許多。
陌生的青壯正在搬運木料，一些婦女往返於伙房和倉房之間，幾名孩子從木屋之間跑過，被大人呵斥以後，很快又鑽入房前屋後。
「現在每天有多少人在這裡做工？」羅格開口問道。
艾諾似乎是很欣喜，抱著帳冊跟在旁邊：
「附近幾個村莊逐漸知道這裡能夠掙錢，每天都會有人過來。
最多的時候每天有兩百多人，少的時候也有六七十人。」
「最近還來了不少流民。
他們不要求營地提供正式住處，也不挑活，只要管飯就願意留下做工……」
三人繼續沿著外圍牆線向前。
繞過一堆尚未來得及修整的木料後，一片與營地其他區域格格不入的棚屋出現在眼前。
十幾座低矮棚屋擠在尚未修建木牆的區域外。
有的用樹枝和茅草搭成，有的在頂部鋪著破舊油布，還有幾座乾脆用拆下來的廢木板拼湊起來。
棚屋之間沒有真正的道路。
有人蹲在外面生火做飯，幾名光著腳的孩子在樹樁和木料間追逐。
成堆的乾草與柴火，甚至直接堆在未來的牆線附近。
羅格停下腳步：
「這些棚屋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艾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就是最近這些天。」
「最開始只有兩三戶，他們在附近沒有固定住處，每天往返村莊又太遠，便在這裡搭了棚子。」
「後來來的流民越來越多，棚屋也跟著增加。」
艾諾猶豫片刻，「要把他們趕走嗎？」
羅格沒有立即回答，他沿著棚屋外圍走了一段。
這些人願意留下做工，營地也確實需要人手。
可若任由他們繼續搭建，不出多久，這片區域便會徹底失去秩序。
棚屋會擋住營門和牆線，隨意堆放的柴草可能引起火災。
羅格最終作出決定：「已有的棚屋，給他們兩天時間搬開。」
「不要強拆，也不要趕人。」
「在營地內側重新劃出一片臨時居住區域，避開營門、道路和預定牆線，讓他們全部搬到那裡。」
「從今天開始，營門和道路附近，不允許再搭任何棚屋。」
艾諾立刻低頭記下。
處理完棚屋的問題，三人重新回到尚未完成的木牆附近。
「按照現在的速度，還要多久才能將營地全部圍起來？」
維吉爾沉默片刻：「至少還要很久，挖洞和砍樹都不算慢，真正耗費時間的是修整圓木、運輸，還有將它們一根根豎起來。」
羅格沉默片刻：
「現在的人手還不夠。」
「還得繼續招人。」
艾諾握著帳冊的手微微一頓。
「可是工錢……」
營地目前每天支付的工錢，已經不是一筆小數目，況且前段時間才支出一大筆。
羅格注意到了她的神情：「錢的事情不用擔心。」
他回頭看了一眼正在卸貨的車隊，沉重的木箱被一隻接一隻搬入營地。
「只要附近村莊還有願意做工的人，全都可以招過來。」
……
太陽逐漸落向西側樹林。
營地中忙碌了一天的村民開始歸還工具，準備返回各自村莊。
羅格望著那些陸續離開的村民。
「讓他們先不要走。」
命令很快傳開，已經走到營門附近的村民停下腳步，正在收拾工具的人也陸續聚集過來。
不多時，營門與伙房之間的空地上便站滿了人。
更多的人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正在低聲向身旁同伴詢問。
羅格走上一處堆放木料的平台，等周圍的聲音逐漸平息，他才開口：
「各位，我是這個營地的首領，剛從光嘯灣回來。」
「領主府已經得到訊息，北方的海寇正在集結，很可能會大規模南下。」
話音落下，人群中頓時出現一陣騷動。
生活在西海岸的人，沒有幾個不知道海寇意味著什麼。
羅格抬手壓下聲音：
「等海寇的長船真正靠上岸，再開始準備，一切就晚了。」
「今天回去以後，把訊息帶回你們各自的村莊。」
「讓村里檢查糧倉和武器，清點能夠拿起武器的人。」
「明天中午以前，讓每個村能夠做主的人來營地見我。」
人群中，一名年紀稍長的村民遲疑片刻，最終還是開口：
「羅格首領，訊息我們可以帶回去，可……可您畢竟不是我們的領主。」
不少人低下頭，沒有出聲。
羅格抬頭看向四周。
「告訴他們，伊瓦爾大人還在光嘯灣養傷，海寇卻不會等他回來。」
「至於不願意來的人……」
羅格停頓了一下，「等村莊真正冒起煙的時候，再來我這裡求援，未必還來得及了。」
訊息傳達完畢，聚集的人群很快離去。
羅格站在木料平台上，看著那些背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