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封城
馬車碾過石板路，沿著街道一路向北疾馳。
伊瓦爾仰躺在鋪開的氈毯上，身上的板甲已經被全部解下，胡亂堆放在馬車一角。
原本覆蓋肩膀與胸口的甲片，此刻已經嚴重變形。
若不是這身板甲擋住了大部分力量，那一錘恐怕早已將他的肩骨與胸骨徹底砸碎。
可即便如此，伊瓦爾甲冑下方的皮肉依舊大片青紫。
如今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也沒有多少血色。
此刻，一名懂得處理傷口的領主府衛兵正跪坐在馬車裡。
衛兵拿著剪刀，小心剪開他大腿內側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布料。
布料與傷口粘在一起，每剪開一處，凝固的血痂都會被重新扯開，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腿側流下，很快便浸濕了身下的氈毯。
伊瓦爾右手搭在腹部，手心裡緊緊攥著一個黑色錢袋。
「大人。」
負責處理腿傷的衛兵看了一眼伊瓦爾蒼白的臉色：
「傷口必須全部清理乾淨。」
「會很疼，等會兒你忍一忍……」
伊瓦爾沒有睜眼，也沒有低頭去看自己腿上的傷口，只是淡淡應了一句：
「動手吧。」
衛兵不再多言，他從身旁拿起一個小瓶，拔開木塞，將裡面的烈酒緩緩倒向傷口。
清澈酒液剛一接觸翻開的血肉，伊瓦爾大腿上的肌肉便猛然繃緊。
額角青筋隨之鼓起，豆大的汗珠沿著鬢角向下滑落，握著錢袋的右手也在一瞬間收緊。
可從始至終，他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衛兵用乾淨布條擦去傷口上的血跡，每一次觸碰血肉，伊瓦爾的呼吸都會略微停頓。
他伸手按了按伊瓦爾肩胸處大片青紫的皮肉：
「大人，您的肩骨應該沒有斷。」
衛兵仔細摸索片刻，稍稍鬆了口氣。
「接下來至少大半個月不能穿甲，也不能騎馬，更不能劇烈活動。」
馬車繼續向前，車輪忽然壓過一道更深的凹陷，整個車廂猛地向上一彈，隨後重重落下。
剛剛清理乾淨的傷口被瞬間牽動。
伊瓦爾的身體猛然繃緊，暗紅色血液再次從翻開的皮肉間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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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連忙將乾淨布條壓在傷口上。
「大人，我給你包紮起來吧。」
伊瓦爾重新閉上眼睛，右手依舊握著那隻錢袋。
錢袋是從那名戰死老部下的腰間解下來的。
就在不久之前，那人還騎著馬跟在他身旁。
對方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笑意，告訴他，家裡的妻子又懷孕了。
家裡的第一個孩子已經五歲。
那個孩子總拿著一根木棍在院子裡揮舞，說以後也要成為一名戰士。
說這些話時，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笑容怎麼也壓不住。
如今，黑色錢袋的封口依舊系得嚴嚴實實，裡面裝著昨日剛剛發下去的賞錢，一枚都沒有來得及花……
衛兵取出傷藥，均勻塗抹在傷口周圍，隨後將一層層乾淨布條纏過伊瓦爾的大腿：
「我要收緊了。」
伊瓦爾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錢袋攥得更緊。
衛兵雙手稍微用力，布條收緊，伊瓦爾腹部與肩背的肌肉同時繃緊，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隨之褪去。
可直到布條完全繫緊，他也只是閉緊雙眼。
衛兵看了他一眼，默默低下頭，繼續固定繃帶。
馬車後方還跟著另外兩輛車。
領主府的書記官躺在第二輛馬車內。
他的腰側被短匕劃開了一道傷口，手臂上也有數處擦傷。
所幸外袍下那件不起眼的鎖子甲擋住了大部分攻擊，匕首沒有深入腹腔，更沒有傷到內臟。
經過簡單包紮後，他已經能夠稍微行動。
最後一輛馬車四周圍著八名城衛。
那名被伊瓦爾拼命留下的陌生騎士就躺在車上。
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雙腿套著沉重鐵鎖，嘴裡也被緊緊塞入布團。
即使這人已經身受重傷，八名城衛依舊不敢有絲毫大意，都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三輛馬車穿過貴族區，徑直趕往領主主堡。
……
伊瓦爾宅院外，急促的敲門聲接連響起。
門後守衛先從觀察口確認來人穿著城衛甲衣，這才移開門閂。
院門剛剛開啟，一塊載著屍體的木板便被抬了進來。
屍體被深色布匹從頭到腳蓋住，只露出一雙厚重皮靴。
木板後面緊跟著一副擔架。
伊瓦爾的另一名老部下躺在上面。
他的上臂纏著被鮮血浸透的臨時繃帶。
胸前鎖子甲已經解開，肩膀與胸口大片青紫，呼吸短促，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院中原本還有不少戰士聚在一起說話。
今早剛剛領到賞錢，殘留的喜色仍掛在眾人臉上。
屍體被抬進院子的那一刻，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留守宅院的老管事站在台階下，怔怔望著露在布外的皮靴。
羅格快步來到院中，視線先在屍體上停留一瞬，隨後轉向擔架。
「伊瓦爾呢？」
為首的城衛軍官向他行了一禮。
「羅格勇士，伊瓦爾大人身受重傷，已經被送往領主主堡。」
他停頓了一下。
「犯人被劫走了。」
羅格臉色沉了下來，卻沒有立刻追問。
「先救傷員。」
幾名戰士立即把擔架抬進一樓空房，將老兵放到鋪好的床板上。
羅格俯身檢查傷勢。
傷員胸前大片淤青，呼吸又短又急，卻沒有咳出血沫。胸口兩側的起伏基本一致，也沒有明顯塌陷。
羅格沿著肩膀和肋骨依次按過幾處。
老兵的身體隨之抽動，卻沒有發現明顯的骨骼錯位。
一番檢查下來，真正需要防備的，是上臂箭創失血以及傷口繼續惡化。
「拿藥酒和溫水來。」
艾琳立即轉身去取。
東西送來以後，羅格先讓人解開老兵上臂的臨時繃帶，用藥酒清洗箭創，重新敷藥包紮。
隨後，他托起老兵後頸，讓人把溫水一點點餵進口中。
片刻後，傷員的喉結終於動了一下，艱難地吞咽了一口。
羅格重新將他放平。
「把胸口的衣服剪開，擦淨淤傷周圍的血污，再敷一層傷藥。」
「胸口不要纏緊，讓他平躺，隨時注意呼吸。」
旁邊的人立刻照做，溫水擦去汗水與血污，藥膏被均勻敷在青紫的肩胸位置。
過了一會兒，老兵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老管事守在床邊，聲音有些發顫。
「還能救嗎？」
「看著嚴重，暫時沒有傷到要害。」
羅格站起身。「今晚以前都不能離人。若是呼吸突然變弱，或者開始咳血，立刻叫我。」
屋內眾人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城衛軍官等羅格安排完傷員，才再次開口：
「伊瓦爾大人離開前，讓我轉告您兩件事。」
羅格轉頭看向他。
「第一，請您盡力救下他的部下。」
城衛軍官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兵。
「第二，他希望您帶人配合城衛，搜捕劫走犯人的人。」
羅格點了點頭：「說說經過。」
城衛軍官將知道的情況迅速講了一遍。
羅格聽完，短暫沉默下來。
為了劫走一個人，對方動用了四十餘名地痞與亡命徒，還安排了兩名真正的高手。
領主府的警號已經響起，他們仍然不惜繼續殺人。
對方想要的，從一開始便是紅色兄弟會首領本人。
這個人活著，對某些人十分重要。
繼續猜測沒有意義。
羅格走出房間，看向院內眾人：「所有人聽著。」
原本聚在屍體附近的戰士紛紛抬頭。
「伊瓦爾大人不在，在事情查清以前，大部分人留守宅院。」
「沒有命令，任何人不要單獨外出。」
羅格目光掃過院中眾人：
「挑十個願意參加搜捕的人出來。」
「換上鎖子甲，帶好頭盔和武器。」
「等城衛安排好搜查區域，我們跟他們一起行動。」
院中眾人迅速行動起來。
艾琳來到羅格身邊：
「我和你一起去。」
羅格看了一眼屋內的傷員，「你留下。」
「伊瓦爾不在，老侍從還要照顧傷員。」
「這裡也不能沒有人盯著。」
艾琳沒有堅持，只是點了點頭：
「你小心些。」
……
領主主堡側廳內。
艾丁伯爵站在長桌前，臉色鐵青。
埃里克站在父親右側，城衛統領、港務官以及幾名領主府親信分立兩旁。
受傷書記官腰間纏著繃帶，臉色還有些蒼白，卻堅持站在廳內，將襲擊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襲擊者大約有四十餘人，大多是一些城內的地痞流氓。」
「多數沒有甲冑，只攜帶短刀、匕首和短斧。」
「真正危險的是兩名陌生戰士。」
「他們只穿鎖子甲，但都接受過完整的騎士訓練。」
書記官說到這裡，略微停頓：
「正是他們擊穿了護衛防線。」
「四名衛兵和負責帶隊的軍官全部戰死。」
艾丁伯爵搭在長桌上的手掌猛然握緊：
「出事地點在哪裡？」
「貴族區外緣的后街。」書記官回答：「距離主堡已經不遠。」
艾丁伯爵臉色愈發難看：「吹響警訊沒有？」
「我們第一時間吹響了警號，附近城衛也已經回應。」
「襲擊者明知援軍正在趕來，仍然繼續進攻，直到開啟囚車才開始撤退。」
砰！
艾丁伯爵一掌拍在桌面上，銀杯和幾卷文書同時跳動了一下。
「這裡是光嘯灣。」
伯爵壓住呼吸，聲音反而變得更加低沉。
「不是那些藏在陰溝里的人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地方。」
廳內幾名官員同時低下頭，艾丁伯爵轉向城衛統領。
「封鎖襲擊街區！」
「東側所有巷道、倉房和院落，全部搜查！」
「那些襲擊者的屍體，一個個核實身份。」
「被抓的人分開關押，直接用刑！給我審出幕後之人！」
城衛統領立即低頭：「是，大人。」
艾丁伯爵繼續下令：
「伊瓦爾留下的那名陌生騎士，先送進主堡地牢。」
「單獨關押。」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也不得對外泄露他的存在。」
「我要知道他是誰，從哪裡來，又是誰讓他在我的城市裡殺人。」
「明白。」
城衛統領再次領命。
說完這些，艾丁伯爵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此時距離正午已經不遠，陽光越過窗台，落在側廳地面。
城衛統領猶豫片刻，主動說道：
「大人，襲擊發生的時間不長。」
「若現在關閉城門，或許還能把他們困在城內。」
港務官聞言，臉色立即變了。
「伯爵大人，近期是競技大會期間，正是商業最興旺的時候。」
「城外還有大量商隊等待進出，這個時候突然封鎖城門，恐怕會影響港口貨運。」
旁邊一名親信也開口補充：
「城裡聚集了不少外來商人和參賽騎士，若是全部扣留，怕是影響不好。」
「那些兇犯既然敢動手，封城未必真能抓到人。」
幾人的顧慮都沒有錯。
光嘯灣依靠港口和商業維持繁榮，競技大會期間，更是大量商人、旅客和外來騎士聚集的時候。
城門和港口一旦封鎖，哪怕只有半日，也會造成不小損失。
艾丁伯爵沒有立即回答。
站在旁邊的埃里克卻向前走出一步：
「父親。」
艾丁伯爵轉頭看向他。
埃里克的左肩仍然因為騎槍比賽留下的傷勢略顯僵硬，年輕的臉上卻沒有猶豫：
「耽誤半日，商人損失的只是一些時間和錢。」
「可如果有人殺了領主府的軍官和衛兵，還能從容離開光嘯灣……」
埃里克看向廳內幾名官員：
「其他人便會認為，只要準備足夠多人，便可以無視艾丁家族的命令。」
側廳里安靜下來。
艾丁伯爵看著自己的長子，眼中掠過一絲欣慰。
短暫對視後，他重新轉向城衛統領：
「給我關閉所有城門。」
「港口所有船隻暫時禁止離岸。」
「只許進，不許出。」
伯爵目光從在場眾人臉上掃過：
「商隊耽誤的損失，之後再算。」
「但敢在我的城市裡殺我的人，就必須付出代價。」
城衛統領立即領命離開，港務官也不敢再勸，只能匆匆前去傳令。
沒過多久，各處城門的絞盤開始轉動，厚重木門在士兵推動下緩緩閉合。
港口方向也接連響起號角，已經升起船帆、準備離岸的商船被巡船攔下，只能重新靠向碼頭。
城門外的商隊停下腳步。
旅店、酒館與市場中的議論聲迅速擴散。
競技大會的餘熱尚未散去，整座光嘯灣卻因為一場發生在白日裡的劫囚，被暫時鎖住。
……
封城的動靜傳到金帆旅店時，十餘名城衛已經進入大廳。
為首軍官站在廳內，向聚集過來的住客宣布：
「領主府正在搜捕參與劫囚的兇犯。」
「身份檢查結束以前，所有人留在旅店，不得擅自離開。」
大廳里立刻響起一片議論。
幾名外來商人接連詢問貨物和船期，得到的只有同一個答覆，封鎖解除以前，任何人都不能離開光嘯灣。
二樓走廊上，烏爾里克雙手搭著欄杆，低頭看著城衛控制旅店各處出入口。
灰發隨從站在他身後，低聲叫道：
「大人。」
烏爾里克沒有回頭。
「看來事情沒有按照計劃進行。」
幾名城衛沿樓梯登上二層。
為首軍官來到烏爾里克面前，依舊保持著對騎士的基本禮節。
「騎士大人。」
「奉艾丁伯爵命令，旅店暫時封鎖。」
「請您與您的隨從留在房中，配合身份核查。」
烏爾里克看了他一眼：
「這是艾丁伯爵的命令？」
「是。」
烏爾里克點頭：
「我會遵守光嘯灣的規矩。」
城衛軍官行禮後離開。
烏爾里克帶著灰發隨從返回房間。
房門關上不久，靠近後院的窗戶外便傳來兩聲極輕的敲擊。
灰發隨從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一名滿身塵土的年輕隨從正雙手攀在窗沿外，身體懸在半空。
灰發隨從立即開啟窗戶，將他拉進房間。
年輕隨從雙腳剛剛落地，便壓低聲音稟報導：
「大人，情況不妙，貝倫騎士大人被抓了！」
烏爾里克搭在桌沿的手停了下來。
年輕隨從喘了幾口氣，又補充道：
「雷納德騎士已經在城門關閉前離開了光嘯灣。」
……
與此同時，城東一條背陰窄巷內。
幾名男人架著紅色兄弟會的中年首領，匆匆穿過狹窄過道。
中年首領的雙手仍戴著鐵銬。
腳鐐間的短鏈雖然已經解開，但他被關在囚車裡太久，雙腿僵硬無力，幾次險些摔倒，都被身旁的人強行架住。
「慢一點！」
中年首領壓低聲音怒斥：「你們是怕我死得不夠快嗎？」
沒有人回答。
疤臉走在最前方，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將眾人帶進一座狹窄院落。
院門合攏，門閂隨即落下。
幾人穿過堆滿木箱和破舊家俱的前屋，最後進入後方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
直到這裡，中年首領才甩開攙扶自己的兩個人。
他轉過身，怒視站在門邊的疤臉。
「你究竟在想什麼？」
「那條街已經靠近貴族區，你竟然帶著幾十個人，在白日裡殺死艾丁伯爵的軍官和衛兵！」
疤臉沒有解釋。
中年首領的聲音越來越重。
「城衛很快便會把東邊所有院落翻個底朝天。」
「以前留下的藏身處、倉庫和聯絡點，全都可能被他們找出來！」
「你以為把我從囚車裡拖出來，事情便辦完了？」
幾名兄弟會成員站在房間另一側。
他們沒有圍到首領身邊，而是沉默地留在疤臉身後。
也沒有人拿出鑰匙，替首領開啟手銬。
中年首領似乎沒有察覺這些變化。
「光嘯灣有多少人不希望我開口，你根本不知道。」
「艾丁伯爵就算真敢把我送進主堡，我也有辦法出來。」
他抬起戴著鐵銬的雙手，鐵環相撞，發出一聲輕響。
「看看你們做的好事，現在不僅暴露了兄弟會在城裡的關係，還徹底得罪了艾丁伯爵！」
疤臉的神情一點點沉了下來。
中年首領仍沒有停下。
「若不是你自作聰明，事情根本不會鬧到現在這個地步……」
「夠了。」
疤臉忽然打斷他，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
伊瓦爾仰躺在鋪開的氈毯上，身上的板甲已經被全部解下，胡亂堆放在馬車一角。
原本覆蓋肩膀與胸口的甲片，此刻已經嚴重變形。
若不是這身板甲擋住了大部分力量，那一錘恐怕早已將他的肩骨與胸骨徹底砸碎。
可即便如此，伊瓦爾甲冑下方的皮肉依舊大片青紫。
如今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也沒有多少血色。
此刻，一名懂得處理傷口的領主府衛兵正跪坐在馬車裡。
衛兵拿著剪刀，小心剪開他大腿內側已經被鮮血浸透的布料。
布料與傷口粘在一起，每剪開一處，凝固的血痂都會被重新扯開，暗紅色的血液順著腿側流下，很快便浸濕了身下的氈毯。
伊瓦爾右手搭在腹部，手心裡緊緊攥著一個黑色錢袋。
「大人。」
負責處理腿傷的衛兵看了一眼伊瓦爾蒼白的臉色：
「傷口必須全部清理乾淨。」
「會很疼，等會兒你忍一忍……」
伊瓦爾沒有睜眼，也沒有低頭去看自己腿上的傷口，只是淡淡應了一句：
「動手吧。」
衛兵不再多言，他從身旁拿起一個小瓶，拔開木塞，將裡面的烈酒緩緩倒向傷口。
清澈酒液剛一接觸翻開的血肉，伊瓦爾大腿上的肌肉便猛然繃緊。
額角青筋隨之鼓起，豆大的汗珠沿著鬢角向下滑落，握著錢袋的右手也在一瞬間收緊。
可從始至終，他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衛兵用乾淨布條擦去傷口上的血跡，每一次觸碰血肉，伊瓦爾的呼吸都會略微停頓。
他伸手按了按伊瓦爾肩胸處大片青紫的皮肉：
「大人，您的肩骨應該沒有斷。」
衛兵仔細摸索片刻，稍稍鬆了口氣。
「接下來至少大半個月不能穿甲，也不能騎馬，更不能劇烈活動。」
馬車繼續向前，車輪忽然壓過一道更深的凹陷，整個車廂猛地向上一彈，隨後重重落下。
剛剛清理乾淨的傷口被瞬間牽動。
伊瓦爾的身體猛然繃緊，暗紅色血液再次從翻開的皮肉間涌了出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 TW 看書網，ⓢⓗⓤ.ⓣⓦ超讚 】
衛兵連忙將乾淨布條壓在傷口上。
「大人，我給你包紮起來吧。」
伊瓦爾重新閉上眼睛，右手依舊握著那隻錢袋。
錢袋是從那名戰死老部下的腰間解下來的。
就在不久之前，那人還騎著馬跟在他身旁。
對方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笑意，告訴他，家裡的妻子又懷孕了。
家裡的第一個孩子已經五歲。
那個孩子總拿著一根木棍在院子裡揮舞，說以後也要成為一名戰士。
說這些話時，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笑容怎麼也壓不住。
如今，黑色錢袋的封口依舊系得嚴嚴實實，裡面裝著昨日剛剛發下去的賞錢，一枚都沒有來得及花……
衛兵取出傷藥，均勻塗抹在傷口周圍，隨後將一層層乾淨布條纏過伊瓦爾的大腿：
「我要收緊了。」
伊瓦爾沒有回答，只是將手中的錢袋攥得更緊。
衛兵雙手稍微用力，布條收緊，伊瓦爾腹部與肩背的肌肉同時繃緊，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隨之褪去。
可直到布條完全繫緊，他也只是閉緊雙眼。
衛兵看了他一眼，默默低下頭，繼續固定繃帶。
馬車後方還跟著另外兩輛車。
領主府的書記官躺在第二輛馬車內。
他的腰側被短匕劃開了一道傷口，手臂上也有數處擦傷。
所幸外袍下那件不起眼的鎖子甲擋住了大部分攻擊，匕首沒有深入腹腔，更沒有傷到內臟。
經過簡單包紮後，他已經能夠稍微行動。
最後一輛馬車四周圍著八名城衛。
那名被伊瓦爾拼命留下的陌生騎士就躺在車上。
他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雙腿套著沉重鐵鎖，嘴裡也被緊緊塞入布團。
即使這人已經身受重傷，八名城衛依舊不敢有絲毫大意，都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三輛馬車穿過貴族區，徑直趕往領主主堡。
……
伊瓦爾宅院外，急促的敲門聲接連響起。
門後守衛先從觀察口確認來人穿著城衛甲衣，這才移開門閂。
院門剛剛開啟，一塊載著屍體的木板便被抬了進來。
屍體被深色布匹從頭到腳蓋住，只露出一雙厚重皮靴。
木板後面緊跟著一副擔架。
伊瓦爾的另一名老部下躺在上面。
他的上臂纏著被鮮血浸透的臨時繃帶。
胸前鎖子甲已經解開，肩膀與胸口大片青紫，呼吸短促，臉上沒有半點血色。
院中原本還有不少戰士聚在一起說話。
今早剛剛領到賞錢，殘留的喜色仍掛在眾人臉上。
屍體被抬進院子的那一刻，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留守宅院的老管事站在台階下，怔怔望著露在布外的皮靴。
羅格快步來到院中，視線先在屍體上停留一瞬，隨後轉向擔架。
「伊瓦爾呢？」
為首的城衛軍官向他行了一禮。
「羅格勇士，伊瓦爾大人身受重傷，已經被送往領主主堡。」
他停頓了一下。
「犯人被劫走了。」
羅格臉色沉了下來，卻沒有立刻追問。
「先救傷員。」
幾名戰士立即把擔架抬進一樓空房，將老兵放到鋪好的床板上。
羅格俯身檢查傷勢。
傷員胸前大片淤青，呼吸又短又急，卻沒有咳出血沫。胸口兩側的起伏基本一致，也沒有明顯塌陷。
羅格沿著肩膀和肋骨依次按過幾處。
老兵的身體隨之抽動，卻沒有發現明顯的骨骼錯位。
一番檢查下來，真正需要防備的，是上臂箭創失血以及傷口繼續惡化。
「拿藥酒和溫水來。」
艾琳立即轉身去取。
東西送來以後，羅格先讓人解開老兵上臂的臨時繃帶，用藥酒清洗箭創，重新敷藥包紮。
隨後，他托起老兵後頸，讓人把溫水一點點餵進口中。
片刻後，傷員的喉結終於動了一下，艱難地吞咽了一口。
羅格重新將他放平。
「把胸口的衣服剪開，擦淨淤傷周圍的血污，再敷一層傷藥。」
「胸口不要纏緊，讓他平躺，隨時注意呼吸。」
旁邊的人立刻照做，溫水擦去汗水與血污，藥膏被均勻敷在青紫的肩胸位置。
過了一會兒，老兵急促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
老管事守在床邊，聲音有些發顫。
「還能救嗎？」
「看著嚴重，暫時沒有傷到要害。」
羅格站起身。「今晚以前都不能離人。若是呼吸突然變弱，或者開始咳血，立刻叫我。」
屋內眾人這才稍稍鬆了一口氣。
城衛軍官等羅格安排完傷員，才再次開口：
「伊瓦爾大人離開前，讓我轉告您兩件事。」
羅格轉頭看向他。
「第一，請您盡力救下他的部下。」
城衛軍官看了一眼床上的老兵。
「第二，他希望您帶人配合城衛，搜捕劫走犯人的人。」
羅格點了點頭：「說說經過。」
城衛軍官將知道的情況迅速講了一遍。
羅格聽完，短暫沉默下來。
為了劫走一個人，對方動用了四十餘名地痞與亡命徒，還安排了兩名真正的高手。
領主府的警號已經響起，他們仍然不惜繼續殺人。
對方想要的，從一開始便是紅色兄弟會首領本人。
這個人活著，對某些人十分重要。
繼續猜測沒有意義。
羅格走出房間，看向院內眾人：「所有人聽著。」
原本聚在屍體附近的戰士紛紛抬頭。
「伊瓦爾大人不在，在事情查清以前，大部分人留守宅院。」
「沒有命令，任何人不要單獨外出。」
羅格目光掃過院中眾人：
「挑十個願意參加搜捕的人出來。」
「換上鎖子甲，帶好頭盔和武器。」
「等城衛安排好搜查區域，我們跟他們一起行動。」
院中眾人迅速行動起來。
艾琳來到羅格身邊：
「我和你一起去。」
羅格看了一眼屋內的傷員，「你留下。」
「伊瓦爾不在，老侍從還要照顧傷員。」
「這裡也不能沒有人盯著。」
艾琳沒有堅持，只是點了點頭：
「你小心些。」
……
領主主堡側廳內。
艾丁伯爵站在長桌前，臉色鐵青。
埃里克站在父親右側，城衛統領、港務官以及幾名領主府親信分立兩旁。
受傷書記官腰間纏著繃帶，臉色還有些蒼白，卻堅持站在廳內，將襲擊經過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襲擊者大約有四十餘人，大多是一些城內的地痞流氓。」
「多數沒有甲冑，只攜帶短刀、匕首和短斧。」
「真正危險的是兩名陌生戰士。」
「他們只穿鎖子甲，但都接受過完整的騎士訓練。」
書記官說到這裡，略微停頓：
「正是他們擊穿了護衛防線。」
「四名衛兵和負責帶隊的軍官全部戰死。」
艾丁伯爵搭在長桌上的手掌猛然握緊：
「出事地點在哪裡？」
「貴族區外緣的后街。」書記官回答：「距離主堡已經不遠。」
艾丁伯爵臉色愈發難看：「吹響警訊沒有？」
「我們第一時間吹響了警號，附近城衛也已經回應。」
「襲擊者明知援軍正在趕來，仍然繼續進攻，直到開啟囚車才開始撤退。」
砰！
艾丁伯爵一掌拍在桌面上，銀杯和幾卷文書同時跳動了一下。
「這裡是光嘯灣。」
伯爵壓住呼吸，聲音反而變得更加低沉。
「不是那些藏在陰溝里的人想來便來、想走便走的地方。」
廳內幾名官員同時低下頭，艾丁伯爵轉向城衛統領。
「封鎖襲擊街區！」
「東側所有巷道、倉房和院落，全部搜查！」
「那些襲擊者的屍體，一個個核實身份。」
「被抓的人分開關押，直接用刑！給我審出幕後之人！」
城衛統領立即低頭：「是，大人。」
艾丁伯爵繼續下令：
「伊瓦爾留下的那名陌生騎士，先送進主堡地牢。」
「單獨關押。」
「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也不得對外泄露他的存在。」
「我要知道他是誰，從哪裡來，又是誰讓他在我的城市裡殺人。」
「明白。」
城衛統領再次領命。
說完這些，艾丁伯爵抬頭看了一眼窗外天色。
此時距離正午已經不遠，陽光越過窗台，落在側廳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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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襲擊發生的時間不長。」
「若現在關閉城門，或許還能把他們困在城內。」
港務官聞言，臉色立即變了。
「伯爵大人，近期是競技大會期間，正是商業最興旺的時候。」
「城外還有大量商隊等待進出，這個時候突然封鎖城門，恐怕會影響港口貨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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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兇犯既然敢動手，封城未必真能抓到人。」
幾人的顧慮都沒有錯。
光嘯灣依靠港口和商業維持繁榮，競技大會期間，更是大量商人、旅客和外來騎士聚集的時候。
城門和港口一旦封鎖，哪怕只有半日，也會造成不小損失。
艾丁伯爵沒有立即回答。
站在旁邊的埃里克卻向前走出一步：
「父親。」
艾丁伯爵轉頭看向他。
埃里克的左肩仍然因為騎槍比賽留下的傷勢略顯僵硬，年輕的臉上卻沒有猶豫：
「耽誤半日，商人損失的只是一些時間和錢。」
「可如果有人殺了領主府的軍官和衛兵，還能從容離開光嘯灣……」
埃里克看向廳內幾名官員：
「其他人便會認為，只要準備足夠多人，便可以無視艾丁家族的命令。」
側廳里安靜下來。
艾丁伯爵看著自己的長子，眼中掠過一絲欣慰。
短暫對視後，他重新轉向城衛統領：
「給我關閉所有城門。」
「港口所有船隻暫時禁止離岸。」
「只許進，不許出。」
伯爵目光從在場眾人臉上掃過：
「商隊耽誤的損失，之後再算。」
「但敢在我的城市裡殺我的人，就必須付出代價。」
城衛統領立即領命離開，港務官也不敢再勸，只能匆匆前去傳令。
沒過多久，各處城門的絞盤開始轉動，厚重木門在士兵推動下緩緩閉合。
港口方向也接連響起號角，已經升起船帆、準備離岸的商船被巡船攔下，只能重新靠向碼頭。
城門外的商隊停下腳步。
旅店、酒館與市場中的議論聲迅速擴散。
競技大會的餘熱尚未散去，整座光嘯灣卻因為一場發生在白日裡的劫囚，被暫時鎖住。
……
封城的動靜傳到金帆旅店時，十餘名城衛已經進入大廳。
為首軍官站在廳內，向聚集過來的住客宣布：
「領主府正在搜捕參與劫囚的兇犯。」
「身份檢查結束以前，所有人留在旅店，不得擅自離開。」
大廳里立刻響起一片議論。
幾名外來商人接連詢問貨物和船期，得到的只有同一個答覆，封鎖解除以前，任何人都不能離開光嘯灣。
二樓走廊上，烏爾里克雙手搭著欄杆，低頭看著城衛控制旅店各處出入口。
灰發隨從站在他身後，低聲叫道：
「大人。」
烏爾里克沒有回頭。
「看來事情沒有按照計劃進行。」
幾名城衛沿樓梯登上二層。
為首軍官來到烏爾里克面前，依舊保持著對騎士的基本禮節。
「騎士大人。」
「奉艾丁伯爵命令，旅店暫時封鎖。」
「請您與您的隨從留在房中，配合身份核查。」
烏爾里克看了他一眼：
「這是艾丁伯爵的命令？」
「是。」
烏爾里克點頭：
「我會遵守光嘯灣的規矩。」
城衛軍官行禮後離開。
烏爾里克帶著灰發隨從返回房間。
房門關上不久，靠近後院的窗戶外便傳來兩聲極輕的敲擊。
灰發隨從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
一名滿身塵土的年輕隨從正雙手攀在窗沿外，身體懸在半空。
灰發隨從立即開啟窗戶，將他拉進房間。
年輕隨從雙腳剛剛落地，便壓低聲音稟報導：
「大人，情況不妙，貝倫騎士大人被抓了！」
烏爾里克搭在桌沿的手停了下來。
年輕隨從喘了幾口氣，又補充道：
「雷納德騎士已經在城門關閉前離開了光嘯灣。」
……
與此同時，城東一條背陰窄巷內。
幾名男人架著紅色兄弟會的中年首領，匆匆穿過狹窄過道。
中年首領的雙手仍戴著鐵銬。
腳鐐間的短鏈雖然已經解開，但他被關在囚車裡太久，雙腿僵硬無力，幾次險些摔倒，都被身旁的人強行架住。
「慢一點！」
中年首領壓低聲音怒斥：「你們是怕我死得不夠快嗎？」
沒有人回答。
疤臉走在最前方，推開一扇不起眼的木門，將眾人帶進一座狹窄院落。
院門合攏，門閂隨即落下。
幾人穿過堆滿木箱和破舊家俱的前屋，最後進入後方一間沒有窗戶的房間。
直到這裡，中年首領才甩開攙扶自己的兩個人。
他轉過身，怒視站在門邊的疤臉。
「你究竟在想什麼？」
「那條街已經靠近貴族區，你竟然帶著幾十個人，在白日裡殺死艾丁伯爵的軍官和衛兵！」
疤臉沒有解釋。
中年首領的聲音越來越重。
「城衛很快便會把東邊所有院落翻個底朝天。」
「以前留下的藏身處、倉庫和聯絡點，全都可能被他們找出來！」
「你以為把我從囚車裡拖出來，事情便辦完了？」
幾名兄弟會成員站在房間另一側。
他們沒有圍到首領身邊，而是沉默地留在疤臉身後。
也沒有人拿出鑰匙，替首領開啟手銬。
中年首領似乎沒有察覺這些變化。
「光嘯灣有多少人不希望我開口，你根本不知道。」
「艾丁伯爵就算真敢把我送進主堡，我也有辦法出來。」
他抬起戴著鐵銬的雙手，鐵環相撞，發出一聲輕響。
「看看你們做的好事，現在不僅暴露了兄弟會在城裡的關係，還徹底得罪了艾丁伯爵！」
疤臉的神情一點點沉了下來。
中年首領仍沒有停下。
「若不是你自作聰明，事情根本不會鬧到現在這個地步……」
「夠了。」
疤臉忽然打斷他，屋內徹底安靜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