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金絲鎖子軟甲
光嘯灣北區的夜，比城南要安靜得多。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沉悶而有節奏，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
夜風穿過敞開的窗戶，捲起窗簾一角，帶來微微的涼意。
桌上的銅燭台上，那支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阿卡莉雅微微張開雙臂，站在房間中央。
安娜早已輕車熟路地走到她身後，雙手熟練地解開鎖扣，將那件貼身穿了一整天的金絲鎖子軟甲一點點卸下來。
金絲軟甲從肩頭滑落，露出了底下貼身的襯衣。
阿卡莉雅微微鬆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被束縛了一整天的肩膀。
金絲軟甲被完全取下後，安娜雙手仔細將軟甲摺疊，在燭光下端詳了片刻。
燭光在那細密的金絲環扣上緩緩流淌，為整件軟甲蒙上了一層流動的暗金色光澤。
它並不像普通騎士穿戴的鎖甲那般厚重，反而更像是一件由無數細密鎖環編織而成的長衣。
每一枚鎖環都只有米粒大小，彼此緊密相連，細膩得宛如藝術品。
安娜的指尖輕輕撫上去，只覺得觸感冰涼而順滑，完全沒有普通鎖甲的粗糙。
安娜琥珀色的眸子在燭光下微微閃動，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她輕輕摩挲著鎖環的邊緣，聲音裡帶著由衷的讚嘆：
「這精靈族的工藝……每見一次都不由得讓人驚嘆啊！」
阿卡莉雅隨手扯過一件絲質睡袍披上，系好腰帶，「以後給你穿啊？反正是大團長搜羅來的。我有板甲無所謂……倒是你，平時一點武藝都不學……」
安娜聽聞此言，眼底閃過一絲黯然，微不可察。
她低下頭，嘴角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聲道：「不了，這是父親專門為你準備的……」
阿卡莉雅沒有接話，只是走到桌邊倒了杯水，端在手裡慢慢抿著。
安娜輕輕將金絲鎖子軟甲掛到一旁專門準備好的木架上，又細心地撫平邊角。
掛好後，她滿意地打量了一眼，這才轉過身來，目光在阿卡莉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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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莉雅剛喝完一口水，感受到她的目光，放下杯子挑了挑眉：「看什麼？」
「看你啊。」
安娜靠在衣架旁，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帶著一種審視般的欣賞，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她的目光從阿卡莉雅的肩膀一路滑落，掠過腰間，最後停在修長的雙腿上，毫不避諱。
「你說你整天練劍、披甲、騎馬，怎麼身上一點粗笨的影子都沒有？」
她笑著走近幾步，繞著阿卡莉雅慢慢轉了一圈，語氣像是在品評一件希世的藝術品：
「腰窄，腿長，線條也好看……」
她邁著輕盈的步子走回床邊坐下，雙手撐在床沿，姿態隨意而慵懶：
「這麼好的身段，可惜了。」
「可惜什麼？」阿卡莉雅端著杯子，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
「可惜整天裹在甲冑里，好身材沒人欣賞。」
「你看那些貴族小姐，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參加舞會、晚宴，被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
「偏偏你整天跟一群老騎士混在一起，不是在訓練，就是揮砍練劍，總是一身汗味。」
阿卡莉雅不為所動，端著水杯走到窗邊坐下。
窗外的夜風拂過她的臉頰，將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飄動。
「話說有些人總是賴在床上……你來光嘯灣這些天，出過幾次門？」
阿卡莉雅淡淡地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安娜認真地想了想：「嗯……出去過三次的好嗎？只是讓你替我帶了份點心……今天不算！」
「旅途勞累，我得補覺養回來。」
安娜換了個姿勢，側臥在床上，一手支著腦袋，目光在阿卡莉雅的背影上流連了片刻。
她忽然開口道：「殿下，你這一副好身段……也不知道以後會便宜了哪個混蛋。」
阿卡莉雅端起水杯，正要喝水，動作卻微微一頓。
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反問：「那你呢？」
安娜眨了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隨即笑了起來，笑聲清脆而坦蕩：
「我？」
「父親關心的是你！他只關心誰配得上你……」
「我不急，我可以慢慢挑，挑到合心意為止。」
安娜說完，屋內的氣氛瞬間沉寂了下來，阿卡莉雅抱膝坐在椅子上，目光失神地望著窗外的夜色。
阿卡莉雅沉默了片刻，目光從窗外緩緩收回，落在安娜身上。
她不得不承認，安娜的身材確實好得過分。
安娜並非習武之人的緊實身形，而是另一種豐潤勻稱的美感，與她截然不同。
每一寸肌膚都恰到好處地圓潤雪白，鎖骨分明卻不突兀，腰肢雖不那麼纖細，卻有著一種柔韌的弧度。
尤其是此刻側臥時，那流暢的腰臀曲線便在睡袍下勾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起伏。
阿卡莉雅端著水杯，緩緩收回目光，沒有接話。
「貴族小姐們，到了年紀就嫁人，嫁了人就生孩子，生了孩子就發福，發福了就被丈夫冷落……」
安娜彷佛在自言自語，聲音慢悠悠地飄過來，帶著幾分茫然，又帶著幾分不甘。
「這多沒意思啊……」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阿卡莉雅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阿卡莉雅望著安娜，沉默著沒有接話。
她太了解這個一起長大的女孩，也知道這些話，並非一時抱怨。
一個貴族小姐，尤其是領地繼承人的女兒，婚姻從來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情。
安靜了片刻之後，阿卡莉雅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封捲軸上。
羊皮紙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壓得很平整，火漆封蠟完好無損，上面壓著一枚清晰的紋章，一枚金色龍紋獸家徽。
阿卡莉雅站起身走過去，拿起那封信，在燭光下展開。
「謹以光嘯灣領主之名，誠邀表侄女安娜小姐及其同伴，後日蒞臨競技大會看台，望勿推辭。」
隨著朗讀聲響起，安娜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阿卡莉雅拿著信，重新靠回椅背：「這是第二次邀請了，你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不去！」
安娜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明天我讓人去回個話，就說身體不適。」
阿卡莉雅沒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將信紙重新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才平靜開口：
「艾丁伯爵是你母親的表兄，論起來，你叫一聲表舅也是應當的。你把他們得罪了，以後還怎麼來光嘯灣？」
安娜沒有說話，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睡袍的布料，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你是沒看到埃里克看人的眼神……」
「整天跟我談什麼騎士精神，談什麼家族榮耀、貴族傳統……」
「最最關鍵的是，他從來不修邊幅，身上總是臭烘烘的，跟我老爹簡直一個樣……我受夠他了！」
她越說越激動，乾脆翻過身來坐起，琥珀色的眸子裡帶著無法忍耐的煩躁。
她捏著嗓子，故意表現得一本正經，惟妙惟肖地模仿起來：
「『親愛的表妹，近來可好？想表哥了沒有？光嘯灣的海風還適應嗎？』」
「『親愛的表妹，在光嘯灣受了委屈就跟我說，沒有我解決不了的事情！』」
阿卡莉雅安靜地聽著少女的抱怨，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不時發表一下較為中肯的評價：
「埃里克還是很有騎士精神的……只是你不喜歡他，僅此而已。」
安娜說著說著，似乎覺得自己這般損那位遠房表親有些不妥，聲音里的那股嫌棄漸漸沉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更平靜、也更冷淡的語氣：
「他想娶我。」
她頓了頓，隨後輕輕哼了一聲：「做夢。」
阿卡莉雅端著水杯沒有回應，眉目間沒有任何驚訝。
她早就猜到了安娜的心思，也知道她絕不會接受這門婚事。
安娜像是開啟了話匣子，難得主動談起這件事。
這些天她一直避而不談，像是在逃避什麼，此刻卻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偏過頭看向阿卡莉雅，琥珀色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異常平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通透：
「我那大哥癱瘓之後，這些人的心思就活躍起來了！」
「尤其是表舅一家，怕是早就想借著聯姻，把兩片領地連成一片，他們看中的，是我父親那邊的繼承權。」
她說得很直白，沒有任何掩飾。
領地、繼承權、聯姻……這些東西她從小看到大，早就看透了。
阿卡莉雅沉默了片刻，輕輕放下手中的杯子。
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在分析一場局勢：
「你的母親確實與艾丁家族存在親緣關係……這是事實。」
「你那位遠房表哥固然不招你喜歡，但他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
阿卡莉雅站起身，緩緩走到床邊，看著安娜：
「遲早要露面的，不去，他們只會想得更多。不如藉著這次機會，將事情看清楚。」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安娜沉默了。
阿卡莉雅說得沒錯，她不能一直躲著。
過了好一會兒，安娜才輕輕點了點頭。
「行吧……後天就去看看。」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安娜掀開被子坐進床鋪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阿卡莉雅吹滅燭火，也來到她身旁躺了下來。
黑暗中，兩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點距離，卻又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和呼吸。
窗外的海浪聲更清晰了，夜風拂過窗簾，發出沙沙的聲響。
……
夜逐漸深了。
海風從窗外吹進來，輕輕拂動窗簾。
一切都安靜得彷佛這座城市的夜晚本就如此。
直到窗外傳來一陣撲棱的聲響。
一隻白色的影子落在了窗台上。
小雪鴞抖了抖羽毛，橘金色的瞳孔打量著臥室內的情況。
它在窗沿上蹲了片刻，隨後輕輕跳了下來，熟門熟路地來到柜子前。
柜子的抽屜關得嚴實，只露出一條縫。
小雪鴞低下頭，將鳥喙探入縫隙，一點點將抽屜頂開。
它熟練地將腦袋探進抽屜，用喙叼出那隻粗麻布袋。
「是諾諾回來了。」
阿卡莉雅微微坐起身，看向小雪鴞。
只見小雪鴞爪子踩著布袋的一角，用喙熟練地扯開袋口，夾出一顆幽藍色的顆粒，仰頭一口吞下。
安娜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藉著月光看到了蹲在桌面上的白色身影。
「又在餵你的寶貝了？」
阿卡莉雅聲音含糊地應了一聲：「現在連開抽屜都越來越熟練了……」
安娜的嘴角動了一下：「倒是越來越聰明瞭……」
「也不知道它從哪兒弄來的什麼東西，它吃了會不會出問題？」
「看著怪怪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要不你嘗一顆看看？」
少女呢喃著，說完話，整個人重新倒進了被子裡。
阿卡莉雅微微一愣，「別鬧，諾諾吃的……人怎麼能吃呢？」
兩人都不再說話，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雪鴞吃完一顆後，跳回床頭，蹲在月光下，認認真真地梳理起翅膀上的羽毛。
它團成一隻雪白的圓球，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安娜和阿卡莉雅如同往昔一般，沉沉睡去。
樓下，數名值夜的戰士正警惕地巡視著宅院四周，鎧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們的身影在牆角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像。
樓上的臥室內，兩人的呼吸逐漸平穩而綿長，房間裡寂靜無聲。
……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整座光嘯灣都沉入了更深的夜色。
巡邏衛兵的火把在街頭巷尾緩慢移動，像幾點流動的螢火。
偶爾幾聲狗吠從遠處傳來，又很快消失在夜風裡。
臥房內，床頭梳妝檯上，一直安靜蹲在那裡的小雪鴞忽然動了。
那雙橘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牢牢鎖定在衣架上的金絲軟甲衫上。
衣架上，軟甲靜靜掛著，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暗金色光澤。
小雪鴞盯著軟甲許久，腦袋左右輕輕轉動，像是在反覆確認目標。
它從梳妝檯上撲騰到了衣架上，爪子緊緊抓住衣架的橫杆，身體因為慣性晃了晃，很快又穩住了。
隨後，它試著用爪子抓住金絲軟甲的衣領邊緣，開始扇動翅膀。
第一次嘗試，它幾乎沒能離開衣架。
軟甲雖然輕便，對它而言還是重了。
床上的阿卡莉雅微微動了動，翻了個身，但沒有醒來。
小雪鴞等待那陣聲響完全消散，隨即再次發力。
它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翅膀幾乎扇出了殘影，看起來圓滾滾的身體裡此刻迸發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力量。
金絲軟甲一點點離開了衣架，整件軟甲被小雪鴞提了起來！
小雪鴞的身體在半空中搖搖晃晃，金絲軟甲的重量讓它的飛行變得格外吃力，飛行軌跡變得飄忽而不穩定。
金絲軟甲的下擺幾乎垂到了地面，隨著它扇動翅膀的節奏輕輕擺動。
就這樣，一件金絲軟甲，被一隻臉盆大小的雪白色小鳥用爪子緊緊抓著，搖搖晃晃地飛出了窗外。
夜空中，一幅奇異的畫面在月光下展開。
一隻雪白的雪鴞用雙爪抓著一件金絲軟甲，在光嘯灣的上空艱難飛行。
它的飛行軌跡毫無規律可言，時高時低，有好幾次，它幾乎擦著屋頂的煙囪飛過，金絲軟甲的下擺在瓦片上掃出一陣嘩啦的聲響。
下方傳來幾聲狗叫，小雪鴞立刻發力拉升高度。
隨即又力竭落在屋頂休息……
它飛越了一道又一道高低起伏的屋頂。
城北的街區從下方掠過，屋頂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就這樣斷斷續續飛過數條街區後，前方的景象終於變得熟悉起來。
那片低矮的屋頂，那棵歪脖子的枯樹，那座灰黃色的石頭院牆。
伊瓦爾的宅邸上空，小雪鴞盤旋了一圈，確認方向後，拖著甲衣落在了羅格所在的小樓樓頂。
院子裡一片漆黑，只有東邊小樓二層的一個房間視窗微微敞開著，正是它上次來過的那間。
它再次展開翅膀，拖著那件軟甲，落到窗台上。
月光灑進屋內，床上的身影依舊沒有動靜……
……
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從遠處傳來，沉悶而有節奏，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
夜風穿過敞開的窗戶，捲起窗簾一角，帶來微微的涼意。
桌上的銅燭台上，那支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燭火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阿卡莉雅微微張開雙臂，站在房間中央。
安娜早已輕車熟路地走到她身後，雙手熟練地解開鎖扣，將那件貼身穿了一整天的金絲鎖子軟甲一點點卸下來。
金絲軟甲從肩頭滑落，露出了底下貼身的襯衣。
阿卡莉雅微微鬆了一口氣，活動了一下被束縛了一整天的肩膀。
金絲軟甲被完全取下後，安娜雙手仔細將軟甲摺疊，在燭光下端詳了片刻。
燭光在那細密的金絲環扣上緩緩流淌，為整件軟甲蒙上了一層流動的暗金色光澤。
它並不像普通騎士穿戴的鎖甲那般厚重，反而更像是一件由無數細密鎖環編織而成的長衣。
每一枚鎖環都只有米粒大小，彼此緊密相連，細膩得宛如藝術品。
安娜的指尖輕輕撫上去，只覺得觸感冰涼而順滑，完全沒有普通鎖甲的粗糙。
安娜琥珀色的眸子在燭光下微微閃動，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她輕輕摩挲著鎖環的邊緣，聲音裡帶著由衷的讚嘆：
「這精靈族的工藝……每見一次都不由得讓人驚嘆啊！」
阿卡莉雅隨手扯過一件絲質睡袍披上，系好腰帶，「以後給你穿啊？反正是大團長搜羅來的。我有板甲無所謂……倒是你，平時一點武藝都不學……」
安娜聽聞此言，眼底閃過一絲黯然，微不可察。
她低下頭，嘴角動了動，最終只是輕聲道：「不了，這是父親專門為你準備的……」
阿卡莉雅沒有接話，只是走到桌邊倒了杯水，端在手裡慢慢抿著。
安娜輕輕將金絲鎖子軟甲掛到一旁專門準備好的木架上，又細心地撫平邊角。
掛好後，她滿意地打量了一眼，這才轉過身來，目光在阿卡莉雅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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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卡莉雅剛喝完一口水，感受到她的目光，放下杯子挑了挑眉：「看什麼？」
「看你啊。」
安娜靠在衣架旁，雙手抱在胸前，目光帶著一種審視般的欣賞，嘴角噙著一絲笑意。
她的目光從阿卡莉雅的肩膀一路滑落，掠過腰間，最後停在修長的雙腿上，毫不避諱。
「你說你整天練劍、披甲、騎馬，怎麼身上一點粗笨的影子都沒有？」
她笑著走近幾步，繞著阿卡莉雅慢慢轉了一圈，語氣像是在品評一件希世的藝術品：
「腰窄，腿長，線條也好看……」
她邁著輕盈的步子走回床邊坐下，雙手撐在床沿，姿態隨意而慵懶：
「這麼好的身段，可惜了。」
「可惜什麼？」阿卡莉雅端著杯子，不動聲色地問了一句。
「可惜整天裹在甲冑里，好身材沒人欣賞。」
「你看那些貴族小姐，每天穿得漂漂亮亮的，參加舞會、晚宴，被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
「偏偏你整天跟一群老騎士混在一起，不是在訓練，就是揮砍練劍，總是一身汗味。」
阿卡莉雅不為所動，端著水杯走到窗邊坐下。
窗外的夜風拂過她的臉頰，將她額前的碎發吹得微微飄動。
「話說有些人總是賴在床上……你來光嘯灣這些天，出過幾次門？」
阿卡莉雅淡淡地反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調侃。
安娜認真地想了想：「嗯……出去過三次的好嗎？只是讓你替我帶了份點心……今天不算！」
「旅途勞累，我得補覺養回來。」
安娜換了個姿勢，側臥在床上，一手支著腦袋，目光在阿卡莉雅的背影上流連了片刻。
她忽然開口道：「殿下，你這一副好身段……也不知道以後會便宜了哪個混蛋。」
阿卡莉雅端起水杯，正要喝水，動作卻微微一頓。
她沒有抬頭，只是淡淡地反問：「那你呢？」
安娜眨了眨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隨即笑了起來，笑聲清脆而坦蕩：
「我？」
「父親關心的是你！他只關心誰配得上你……」
「我不急，我可以慢慢挑，挑到合心意為止。」
安娜說完，屋內的氣氛瞬間沉寂了下來，阿卡莉雅抱膝坐在椅子上，目光失神地望著窗外的夜色。
阿卡莉雅沉默了片刻，目光從窗外緩緩收回，落在安娜身上。
她不得不承認，安娜的身材確實好得過分。
安娜並非習武之人的緊實身形，而是另一種豐潤勻稱的美感，與她截然不同。
每一寸肌膚都恰到好處地圓潤雪白，鎖骨分明卻不突兀，腰肢雖不那麼纖細，卻有著一種柔韌的弧度。
尤其是此刻側臥時，那流暢的腰臀曲線便在睡袍下勾勒出一道驚心動魄的起伏。
阿卡莉雅端著水杯，緩緩收回目光，沒有接話。
「貴族小姐們，到了年紀就嫁人，嫁了人就生孩子，生了孩子就發福，發福了就被丈夫冷落……」
安娜彷佛在自言自語，聲音慢悠悠地飄過來，帶著幾分茫然，又帶著幾分不甘。
「這多沒意思啊……」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阿卡莉雅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阿卡莉雅望著安娜，沉默著沒有接話。
她太了解這個一起長大的女孩，也知道這些話，並非一時抱怨。
一個貴族小姐，尤其是領地繼承人的女兒，婚姻從來都不是自己能做主的事情。
安靜了片刻之後，阿卡莉雅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封捲軸上。
羊皮紙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壓得很平整，火漆封蠟完好無損，上面壓著一枚清晰的紋章，一枚金色龍紋獸家徽。
阿卡莉雅站起身走過去，拿起那封信，在燭光下展開。
「謹以光嘯灣領主之名，誠邀表侄女安娜小姐及其同伴，後日蒞臨競技大會看台，望勿推辭。」
隨著朗讀聲響起，安娜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下去。
阿卡莉雅拿著信，重新靠回椅背：「這是第二次邀請了，你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不去！」
安娜翻了個身，背對著她，「明天我讓人去回個話，就說身體不適。」
阿卡莉雅沒有立刻回答。
她起身將信紙重新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才平靜開口：
「艾丁伯爵是你母親的表兄，論起來，你叫一聲表舅也是應當的。你把他們得罪了，以後還怎麼來光嘯灣？」
安娜沒有說話，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睡袍的布料，過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了幾分：
「你是沒看到埃里克看人的眼神……」
「整天跟我談什麼騎士精神，談什麼家族榮耀、貴族傳統……」
「最最關鍵的是，他從來不修邊幅，身上總是臭烘烘的，跟我老爹簡直一個樣……我受夠他了！」
她越說越激動，乾脆翻過身來坐起，琥珀色的眸子裡帶著無法忍耐的煩躁。
她捏著嗓子，故意表現得一本正經，惟妙惟肖地模仿起來：
「『親愛的表妹，近來可好？想表哥了沒有？光嘯灣的海風還適應嗎？』」
「『親愛的表妹，在光嘯灣受了委屈就跟我說，沒有我解決不了的事情！』」
阿卡莉雅安靜地聽著少女的抱怨，嘴角掛著一絲笑意，不時發表一下較為中肯的評價：
「埃里克還是很有騎士精神的……只是你不喜歡他，僅此而已。」
安娜說著說著，似乎覺得自己這般損那位遠房表親有些不妥，聲音里的那股嫌棄漸漸沉了下去，變成了一種更平靜、也更冷淡的語氣：
「他想娶我。」
她頓了頓，隨後輕輕哼了一聲：「做夢。」
阿卡莉雅端著水杯沒有回應，眉目間沒有任何驚訝。
她早就猜到了安娜的心思，也知道她絕不會接受這門婚事。
安娜像是開啟了話匣子，難得主動談起這件事。
這些天她一直避而不談，像是在逃避什麼，此刻卻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偏過頭看向阿卡莉雅，琥珀色的眸子在燭光下顯得異常平靜，帶著一種與年齡不太相符的通透：
「我那大哥癱瘓之後，這些人的心思就活躍起來了！」
「尤其是表舅一家，怕是早就想借著聯姻，把兩片領地連成一片，他們看中的，是我父親那邊的繼承權。」
她說得很直白，沒有任何掩飾。
領地、繼承權、聯姻……這些東西她從小看到大，早就看透了。
阿卡莉雅沉默了片刻，輕輕放下手中的杯子。
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在分析一場局勢：
「你的母親確實與艾丁家族存在親緣關係……這是事實。」
「你那位遠房表哥固然不招你喜歡，但他代表的不僅僅是自己。」
阿卡莉雅站起身，緩緩走到床邊，看著安娜：
「遲早要露面的，不去，他們只會想得更多。不如藉著這次機會，將事情看清楚。」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安娜沉默了。
阿卡莉雅說得沒錯，她不能一直躲著。
過了好一會兒，安娜才輕輕點了點頭。
「行吧……後天就去看看。」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安娜掀開被子坐進床鋪里，拍了拍身邊的位置。
阿卡莉雅吹滅燭火，也來到她身旁躺了下來。
黑暗中，兩人並排躺著，中間隔著一點距離，卻又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和呼吸。
窗外的海浪聲更清晰了，夜風拂過窗簾，發出沙沙的聲響。
……
夜逐漸深了。
海風從窗外吹進來，輕輕拂動窗簾。
一切都安靜得彷佛這座城市的夜晚本就如此。
直到窗外傳來一陣撲棱的聲響。
一隻白色的影子落在了窗台上。
小雪鴞抖了抖羽毛，橘金色的瞳孔打量著臥室內的情況。
它在窗沿上蹲了片刻，隨後輕輕跳了下來，熟門熟路地來到柜子前。
柜子的抽屜關得嚴實，只露出一條縫。
小雪鴞低下頭，將鳥喙探入縫隙，一點點將抽屜頂開。
它熟練地將腦袋探進抽屜，用喙叼出那隻粗麻布袋。
「是諾諾回來了。」
阿卡莉雅微微坐起身，看向小雪鴞。
只見小雪鴞爪子踩著布袋的一角，用喙熟練地扯開袋口，夾出一顆幽藍色的顆粒，仰頭一口吞下。
安娜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藉著月光看到了蹲在桌面上的白色身影。
「又在餵你的寶貝了？」
阿卡莉雅聲音含糊地應了一聲：「現在連開抽屜都越來越熟練了……」
安娜的嘴角動了一下：「倒是越來越聰明瞭……」
「也不知道它從哪兒弄來的什麼東西，它吃了會不會出問題？」
「看著怪怪的……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要不你嘗一顆看看？」
少女呢喃著，說完話，整個人重新倒進了被子裡。
阿卡莉雅微微一愣，「別鬧，諾諾吃的……人怎麼能吃呢？」
兩人都不再說話，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雪鴞吃完一顆後，跳回床頭，蹲在月光下，認認真真地梳理起翅膀上的羽毛。
它團成一隻雪白的圓球，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光暈。
安娜和阿卡莉雅如同往昔一般，沉沉睡去。
樓下，數名值夜的戰士正警惕地巡視著宅院四周，鎧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們的身影在牆角投下長長的影子，像一座座沉默的雕像。
樓上的臥室內，兩人的呼吸逐漸平穩而綿長，房間裡寂靜無聲。
……
時間一點點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整座光嘯灣都沉入了更深的夜色。
巡邏衛兵的火把在街頭巷尾緩慢移動，像幾點流動的螢火。
偶爾幾聲狗吠從遠處傳來，又很快消失在夜風裡。
臥房內，床頭梳妝檯上，一直安靜蹲在那裡的小雪鴞忽然動了。
那雙橘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牢牢鎖定在衣架上的金絲軟甲衫上。
衣架上，軟甲靜靜掛著，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暗金色光澤。
小雪鴞盯著軟甲許久，腦袋左右輕輕轉動，像是在反覆確認目標。
它從梳妝檯上撲騰到了衣架上，爪子緊緊抓住衣架的橫杆，身體因為慣性晃了晃，很快又穩住了。
隨後，它試著用爪子抓住金絲軟甲的衣領邊緣，開始扇動翅膀。
第一次嘗試，它幾乎沒能離開衣架。
軟甲雖然輕便，對它而言還是重了。
床上的阿卡莉雅微微動了動，翻了個身，但沒有醒來。
小雪鴞等待那陣聲響完全消散，隨即再次發力。
它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翅膀幾乎扇出了殘影，看起來圓滾滾的身體裡此刻迸發出與體型完全不符的力量。
金絲軟甲一點點離開了衣架，整件軟甲被小雪鴞提了起來！
小雪鴞的身體在半空中搖搖晃晃，金絲軟甲的重量讓它的飛行變得格外吃力，飛行軌跡變得飄忽而不穩定。
金絲軟甲的下擺幾乎垂到了地面，隨著它扇動翅膀的節奏輕輕擺動。
就這樣，一件金絲軟甲，被一隻臉盆大小的雪白色小鳥用爪子緊緊抓著，搖搖晃晃地飛出了窗外。
夜空中，一幅奇異的畫面在月光下展開。
一隻雪白的雪鴞用雙爪抓著一件金絲軟甲，在光嘯灣的上空艱難飛行。
它的飛行軌跡毫無規律可言，時高時低，有好幾次，它幾乎擦著屋頂的煙囪飛過，金絲軟甲的下擺在瓦片上掃出一陣嘩啦的聲響。
下方傳來幾聲狗叫，小雪鴞立刻發力拉升高度。
隨即又力竭落在屋頂休息……
它飛越了一道又一道高低起伏的屋頂。
城北的街區從下方掠過，屋頂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就這樣斷斷續續飛過數條街區後，前方的景象終於變得熟悉起來。
那片低矮的屋頂，那棵歪脖子的枯樹，那座灰黃色的石頭院牆。
伊瓦爾的宅邸上空，小雪鴞盤旋了一圈，確認方向後，拖著甲衣落在了羅格所在的小樓樓頂。
院子裡一片漆黑，只有東邊小樓二層的一個房間視窗微微敞開著，正是它上次來過的那間。
它再次展開翅膀，拖著那件軟甲，落到窗台上。
月光灑進屋內，床上的身影依舊沒有動靜……
……